維登在析論主體性與語言的關係時指出,話語對主體的形塑力量不但決定我 們如何思考與感受,提供我們存在與行為的方式、心理與情感的滿足模式,也影 響我們對特定主體位置的認同:
當我們習得語言之時,同時也學習聲音、意義所給與我們的經驗,並依 據思考的特定方式、依據那在我們進入語言之前便存在的特定話語,來 理解我們的經驗。這些思考方式構成了我們的意識,而我們由以認同的 位置則結構了我們對自身的感知、我們的主體性。(39)
早在女性呱呱墜地之前,便已存在廣為大眾所接受的關於母親的主流話語,
框架兩性對母親這個角色的認知。然而,當女性進入「母親」這個主體位置時,
所依據的並不是依照女人真實的為母經驗及感受所發展出來的話語,而是從父權 體系的角度,基於男性的需求、利益,依他們對母親的想像與定義方式所產生的 母職論述,來理解及經驗母職。因此,父權社會所建構出的母職神話,總是頌揚 母親犧牲奉獻、無我無慾的精神。在《性意識史》中傅科曾指出,從十八世紀開 始,在權力與知識相互滲透勾結下,關於女性身體的論述早將女體連結至家庭及 子女,使女性成為背負生養及教育後代,讓整個家庭基本功能得以運作,教養的 功能得以彰顯的重要角色(89)。在權力與話語緊密的結合下,母職話語形塑了 女性的主體,使女性認同做為母親應當一手滿足孩子的所有需求,關心兒女身心 和情感的發展,並以做為一個母親而感到無比滿足(維登 40)。
母職話語以家庭為根基,藉由社會文化與社會實踐,再經母女間的傳承複 製,使女兒從「父系」的角度思考母親與她自己,影響女性對家庭、兒女及自身 的情感與意識。女性不僅從懂事開始即不斷從母親處接收關於母職的話語,也內 化普遍存在社會對母親的審視目光,成為評斷自己的標準。扮演「好母親」的壓 力,不斷經由母女間的複製,或在日常生活中,透過社區的父權之眼、監視中心,
父權文化的代理人來貫徹父的意志,在彼此之間執行對女性的壓迫,文本中的范 恩波納太太可謂典型的代表。
「你們兩個一定不好過吧,」她又說了,「媽媽每個星期四都得值班,不 過呢,我個人覺得這樣比較好。城裡有不少星期五值班的傢伙,收了工 就到這附近打轉,惹出多少麻煩來。對了,等你媽下班,你倆恐怕餓壞 了吧。」她就是會這樣話中有話的批評凱特把家務丟給蘿拉。(梅罕 33)
凱特一方面進入職場工作,一方面卻仍在家中專司母職,成為兩頭燒的蠟 燭,但是社會對於她的母職檢驗與標準依然如同對全職母親一般嚴苛,並未因她 的獨力負荷經濟與親職而稍有減少。即使范恩波納太太再明白不過身為單親媽媽 的凱特,是因為經濟壓力不得不值班,仍經常旁敲側擊探問凱特晚上是否在家,
拐彎抹角的指責凱特在危險的夜晚讓孩子們獨自留在家中,安全堪虞,沒有盡到 保護兒女的責任;也批評凱特沒能及時準備營養的食物,使他們得餓著肚子,或 是給孩子吃太多油膩的東西。在范恩波納太太眼中,凱特無法給予兒女基本的照 料,滿足他們食物與安全的需求,即有失母親的職責。
事實上,凱特從未怠忽職守,一直努力扮演著「好」母親的角色。除了承受 來自社會與女人間檢視母親盡責與否的眼光,她的心中也永恆存在一把度量母親 的尺,即便在她面臨恐懼時,這把尺也如影隨形,影響她的情緒與思維。當凱特 驚訝的發現「傑可躺在那裡,兩條腿猛蹬,把床震得嘎嘎作響。他兩眼翻白,身 體弓縮,繃得死緊,然後一下字癱軟,跟著又蜷成一團。有一滴血突然從他鼻孔 裡順著臉頰滑落,身體裡好像有什麼被扭著擰著,生命的汁液硬是被擠出來」(梅 罕 119),驚恐慌亂的聯絡完醫生,處理好醫療事務後,她心中首先考慮的竟是 傑可的睡衣!「有沒有商店是星期六早上營業的?他至少得有一套新睡衣。這時 候想到這種事未免有點瘋狂,但他的衣服不是太小就是洗了。我不想讓他看起來 一副乏人照顧的樣子」(124)。
即使身為職業婦女的凱特已盡其可能在家庭中無微不至照顧兒女的身心狀 況,但若不能在外表上看起來也得到妥善照料,依然難逃失職之罪名,未必能符
合社會上好母親的標準。因此「他們家一向把錢花在打點個人門面上,重視外出 服甚於家居服。傑可當然不是沒人照顧的孩子,但他的睡衣還真是破舊」(梅罕 125)。從「好」母親的標準看來,破舊的睡衣無疑是母親沒有妥善照顧孩子的鐵 證,因此即使覺得在這種令人憂慮的時刻,待在家中陪伴傑可最為恰當;即使睡 衣或新或破到頭來沒什麼差別,傑可說不定是穿醫院的袍子,為了可能存在的批 判眼光,凱特還是決定在心慌意亂的情況下出去一趟,為傑可買一套新睡衣,以 杜眾人悠悠之口。「我看,花十五分鐘趕到那裡,用十五分鐘,或者二十分鐘幫 他買東西,然後再花個十五分鐘回家。一個小時就這麼分配。其實我最好待在家 裡別亂跑。這時候真希望你年紀夠大,能開車出去」(124)。
一個內心焦急萬分的母親立即考慮到孩子的門面,為一件對病情無關緊要的 睡衣感到憂慮,甚至花上一小時的時間去買睡衣,似乎令人不解。這個乍看之下 極為瘋狂而突兀的想法,恰恰顯現單身母親的辛酸,及母職對女性在心理上的壓 迫。與其說是在意傑可是否乏人照顧,不如說是考慮到她做為母親的社會形象,
因為在母職上的失責,彷彿宣告她人生最大的挫敗,扣上最嚴重的罪名,即使她 在其他角色上有再大的成就,也不足以彌補母職上的失敗。自古以來,女人被圈 囿在生兒育女的範圍裡,不論是在社會、父母或兒女的眼中,她最重要、最有價 值的角色就是母親,此一功能也成為左右她思維模式與行動的準則,同時制約她 的自我發展與情感。最可悲的是,女人接受好母親的論述,內化父權社會好母親 的標準,自動執行對自我的監督,使自身幾乎被「好母親」的大帽子所窒息。
在傑可的病情尚未嚴重之前,凱特早已興沖沖的計畫要跟情人克里斯一起去 聽音樂會。她好久沒有約會了,想要好好欣賞一場演奏,沈醉在美妙的音樂裡。
為此,凱特特意去做了頭髮,換上最好的洋裝。然而傑可的狀況確實讓她掛心,
雖然醫生認為他休息一晚就會好些,但她「此刻真是進退兩難,猶豫極了。她好 想去聽音樂會,但她也想帶傑可去看醫生,留在家裡照顧他,但她已經答應跟克 里斯‧荷利約會了,即使他們才一起吃過中飯」(梅罕 71)。到了最後一刻,凱 特改變主意不去了。因為傑可生病,就算自己赴約,也會因為心裡牽掛傑可,而
沒辦法盡情欣賞,更重要的是凱特一直想著蘿拉不滿的情緒(75)。傑可的病況、
蘿拉的態度,影響凱特從母親角色的向度思考,孩子們需要母親,希望她留在家 中,最終她決定放棄使自己喘息的機會,改變心意留在家裡。
在這裡我們明顯的看出兒童的需要與女性欲望衝突時,女性因母職與傳統情 感,傾向滿足兒童的需求,而壓抑自身的欲望。在母性與女性,兒女與自己的拉 鋸中,她選擇犧牲自己,將家庭、兒女擺在最重要的位置,她的欲望理應擺在最 後,隨時準備為了家庭成員放棄,成為無關緊要的。在母性天成的理想神話,認 定成為母親即能從兒女身上得到滿足,即使疲累也沒有怨言、樂在其中;母親的 生理結構使她對子女的重要性無可取代,因此旁人無法分擔母職,母親也不能片 刻離開崗位。芮曲認為母職做為一種體制,期望女人在任何時刻都是百分之百的 完美母親,而不容許掺雜一絲一毫的女性自我,帶給女人精神上強烈的壓力。母 親對自己於母職上的倦怠、痛苦等真實母職經驗充滿罪惡感,認為是個人而非社 會結構的問題,使女性就此年復一年,日復一日被母職制度「隔離在自己的身體 和心之外」(〈憤怒與溫柔〉150)。
由於父母離異的關係,家中只有凱特、蘿拉及年僅三歲的傑可三人,蘿拉從 小就必須承擔母職的工作,幫助母親照顧幼小的弟弟,在成長過程中耳濡目染,
認同母親及女性為照顧者的角色。就在每日替代母親照顧傑可,為他料理晚餐,
陪他遊戲,讀床邊故事,哄他入眠的過程中,心中已然與傑可建立起如母子般深 切的情感。兩人之間緊密的聯繫,在傑可看到蘿拉來接他的瞬間一表無遺:
與其說用跑的,不如說他像橡皮人一樣彈跳著穿過草皮,愉悅的朝她衝 來。他一把撲上來抱著她,咆哮著作勢要咬她。然後他抬頭望著她,嘻 嘻哈哈笑開了。蘿拉覺得喉嚨一緊, 一陣鼻酸直沖上兩眼之間,她得 閉上眼睛才能不讓眼淚往下掉。這是愛的襲擊,她知道該怎麼應付……
只要閉上雙眼,把淚水往肚子裡嚥,直到它化成了血。(梅罕 32)
對蘿拉來說,她和傑可親密的情感早已使她在心理上成為一個母親:「有時候她 幾乎覺得傑可不是兄弟而是自己的孩子,一個她未來將會擁有的孩子,既已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