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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權社會控制女性身體及心理的諸多方法中,對女性造成最嚴重傷害與影響 的莫過於性暴力。畢恆達指出,性暴力無論在國內外,超過九成的性侵害加害者 為男性,超過九成的受害者為女性,是男性以性的形勢展現對女性的暴力,因此 性暴力其實就是男性暴力,其基礎奠立於社會的性別歧視與兩性不平等(《空間 就是性別》 9)。美國在一九九○制訂的反對女性施暴法案(Violence against Woman Act)中即將強暴與性騷擾明訂為「以性別歧視為動機的暴力形式」(羅 燦煐 65)及「父權體制中男性權控女性的外顯表徵」(63)。對於男性以性態

(sexuality)掌控與宰制女性,始終是女性主義者深切關注的議題。女性主義者 指出所有性騷擾行為皆具有強化男性自我及女性她者的功能;男性在性騷擾行為 中將女性物化為「她者」及降格為「次者」,以凸顯男性同性之間的認同與凝固

(male identity and male-bonding)。藉此,男性將女性排除於主流(男性)社會 之外,阻絕女性平等且完整的參與各種社經活動的機會。在因果效應的循環下,

男性得以持續鞏固在父權體制中的權力與優勢(85)。

長久以來,不論身處於任何時空背景的女性,或多或少在成長過程中都有過 被男性騷擾的經驗。從較輕微的歧視語言、性騷擾,到最嚴重的身體暴力、強暴,

男性藉諸多侮蔑、物化女性的形式,得以在身體及心理上宰制及掌控女人,使得 任何年齡的女性在任何時間以及地點,都有可能淪為男性暴力的受害者。

強暴對女性身心方面經常造成嚴重的永久傷害;在身體方面可能造成各部位 短暫或終生的損傷;心理方面則引發情緒性衝擊,包括噁心、夢魘、震驚、絕望 等「受暴創傷症候群」。美國人類學家溫格勒(Cathy Winkler)以其自身經驗為 例,說明這種受暴創傷:「就像一顆炸彈的引爆,在我平靜獨處時,侵入我的內 心,像火山爆發似地,令我不由得尖叫,使我恐懼震顫」(224)。對她而言強暴 是社會性謀殺,一種社會死亡經驗,是施暴者從社會層面摧毀女性,使女性「失

去思考能力並且意識不到自我的存在,生命變得像徒具軀殼地毫無意義」(226)。 誠如基進女性主義者所言:「人若被剝奪了他(她)自己身體的操控權力,那就 如同被剝奪作為人的資格,喪失作為人的屬性」(佟恩 124)。

強暴在大部分狀況下,雖然經常是個別男性對個別女性所犯下的暴行,造成 個別女性的傷害,然而經由此種暴行所傳播的恐怖氛圍,強烈的讓所有女性感到 恐懼與脅迫,使女性淪為性極權統治下驚惶無助的小動物,視自身為弱者,無法 保護自己。強暴所發揮的擴散效應,產生規範及控制之功能,擴及女性全體,因 此布朗米勒(Brownmiller)直指「強暴是男性有意識的利用來控制全體女性的利 器」(轉引自羅燦煐 85)。

當傑可的病況已發展到醫生束手無策,只能奄奄一息的坐以待斃時,深信傑 可是被伯瑞丘吸取生命能量而逐漸耗弱的蘿拉,認為唯有向卡里斯利巫婆家族尋 求協助,才能解救陷入絕境的弟弟。因此蘿拉鼓起勇氣克服恐懼,「打算在這危 險的夜裡,穿過好幾條街,深入花園谷郊區,去找囉嗦.卡里斯利談一談。他是 一位七年級的學長,同時也是個秘密巫婆」(梅罕 89)。雖然她對花園谷郊區 相當熟悉,心中卻對必須在夜晚獨自穿過花園谷樹林充滿不安。

蘿拉的焦慮首先來自「兩個月前,有位老太太在自宅遭劫殺,她被人用電線 綑綁,扔在電視機前面。十天之前, 一個平凡笨拙、名叫珍妮絲.寇羅的七年 級女生,在花園谷保護區的樹林裡遭人強暴」(梅罕 92),這些就發生在生活 周遭的事件,使蘿拉瞭解不分老少、無論美醜;不管是在家中或在鄉野林地,只 要是女性都可能遭到性暴力。夜間外出處處充滿危機,如果不是情況危急,她根 本不會離家。蘿拉原本以為「珍妮絲的平凡應該是一種優勢,足以讓自己免於這 樣殘酷的攻擊。這件事讓蘿拉明白,自己也有可能被盯上。只要在那個時機遇上 一個夠兇暴的傢伙,不幸就可能發生,黑暗當然是最佳時機」(93)。即便是在 大家眼中並不算美麗的珍妮絲,沒有所謂使人垂涎的美色,也難逃被強暴的凌 虐。更悲慘的是女人不僅被視為男人的所有物,可任其隨意宰割使用,受害的女性 還得飽受冷嘲熱諷:「學校有人拿這件事開些讓人不自在的玩笑,說什麼強暴犯

也太飢不擇食之類的」(93),再度貶低受暴女性的價值,身心二次受到凌虐,

暴露出男性深度物化、蔑視女人的心理,使蘿拉「真的被這個世界的不公不義給 嚇住了」(93)。

因此,當身材曲線越是曼妙,顯示出明顯的女性樣貌時,隨著成長的喜悅逐 步增加,蘿拉對強暴的恐懼也漸漸提升:「最近她原本稚氣的身形有了變化,這 樣嶄新,甚至有點肆無忌憚的女性曲線,著實令她不大自在」(梅罕 93),唯 恐女性的身形成為獵取的對象。懷著焦慮與不安全感,使得原本應該自在、平常 無奇的夜行,蒙上層層詭異的陰影,深怕發生在珍妮絲的厄運降臨到自己身上。

即便是一個陌生男人,一個不知道身份、面目、性格,隨處可見的普通男人從街 道另一頭走近,都使蘿拉仿若驚弓之鳥,一聽見腳步聲「便轉進一戶人家的前院,

躲在停放的轎車後面,等到那個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走遠了才又出來」(92)。即 使「這個重劃區住著許多年輕家庭」,她還是覺得「這兒到了晚上仍舊危險重重」

(92)。蘿拉對強暴的深層恐懼,使她必須極力在危機四伏的黑暗中隱藏自己的 行蹤,以免成為攻擊的目標,並對所有的男性心存警戒。對蘿拉來說,即使「被 一頭火眼金睛的老虎生吃,總比被花園谷重劃區裡的壞蛋毆打強暴來得好」

(94)。

蘿拉不確定自己是否被窺視,雖然沒有發現任何男人在觀看她,卻覺得無論 在暗處或亮處都無法躲過男性的眼光。暗處可能已躲著藉黑暗掩蓋惡行,等待獵 物送上門來的暴徒;亮處則使她暴露於任何一位因看見她肆無忌憚的女性曲線,

而心生歹念者的目光之下。蘿拉恐懼來自想像中可能出現的任一男性的目光與傷 害,而非某些特定男性,正體現男性凝視與權力的自動化與非個性化。性暴力存 在的事實,使任何一個男性都能造成女性夜間外出的恐懼心理效果,產生同樣的 權力效應。

關於強暴,一種普遍為人接受的論述是將強暴理解為「活躍的男性性慾在面 對女性刺激時的一種自然的延伸」(維登 42)。它將男性施暴的原因解讀為雄性 生物無可避免的本能,為男性的暴行尋找一個自然而正當的理由,從而將男性應

負的責任推諉給女性。在此觀點下,某些受暴女性被解讀為咎由自取,強調女性 被強暴實應歸因於女性未約束自身的高風險行為,如穿著引人遐思、言行不端、

夜間獨行或出入不正當場所而引致。也就是說男性的強暴行為被視為自然的本能 且不易改變,因此,在預防強暴事件發生時,女性應擔負大部分的義務與責任。

蘿拉歷經「行走在門外大街上,那種叫人背脊發涼的焦慮感」(梅罕 94)

後,進到卡里斯利家的老房子,所有的家族成員對於蘿拉竟於夜晚獨自來訪感到 驚訝。初次在學校以外與蘿拉見面的索倫森‧卡里斯利,其實並不太瞭解蘿拉家 庭的狀況,在探詢蘿拉唐突前來的原因時:

他突然停了下來。「你怎麼來的?」

「當然是走路啊!」蘿拉答道。

「你是想自討苦吃,是吧?」他問:「也不想想珍妮絲.寇羅的遭遇。」

「我是想過,但是,」她說:「那種事又不是經常發生。」

「真叫你碰上,一次就夠瞧了」。(107)

在索倫森的觀點中,蘿拉夜間外出是「自討苦吃」、陷自己於危險、極為不 智的行為,倘若遇上暴徒而被傷害是咎由自取。換言之,索倫森僅從單方面考量,

認為女性應負擔起使自己免於強暴的義務與責任,並未譴責或懲罰施暴的惡徒。

然而從上述對話可以看出無論是索倫森或蘿拉,都認同女人夜間獨行是不合宜的 行為。蘿拉對夜行的辯駁與焦慮正呼應傅科的權力觀點,權力不僅是壓制,更重 要的是權力能生產被宰制者的自動同意與服從。

畢恆達在<性別與空間>中指出女性對公共空間的焦慮與威脅感,經常來自 一些細微而具體的行為。從輕微的語言層面如言語挑釁、冷嘲熱諷,到性騷擾與 性暴力直接侵犯身體,都規範了女人的活動。他人凝視與自我審視同時監督女性 是否具有「正當合宜」的行為舉止,凡是不符合刻板印象中好女人行為者,就可 能遭受上述種種控制手段圍攻。這種刻板印象不獨為男人所擁有,也經常是女人 監督女人的來源。女人內化性別規範下所謂合宜行為舉止的標準,在女人心中造 就自我審視和檢查的機制,與外界的監督一起約制自己的言行(46)。

出於呵護與關愛,擔心蘿拉安全的索倫森替她做了決定,氣呼呼的要騎車載 蘿拉回去(梅罕 109)。索倫森的外婆溫特也同樣擔心蘿拉的安危,吩咐索倫森

「不能讓蘿拉一個人穿過大街小巷走回家」(110)。而蘿拉在經過這段驚恐歷 程,又聽到索倫森的冷嘲熱諷及溫特的關懷,也深感夜間外出是自己的錯,欣然 接受索倫森的提議,在她「累得要命,而且月亮已經深深倒臥在西北風雲的被褥

「不能讓蘿拉一個人穿過大街小巷走回家」(110)。而蘿拉在經過這段驚恐歷 程,又聽到索倫森的冷嘲熱諷及溫特的關懷,也深感夜間外出是自己的錯,欣然 接受索倫森的提議,在她「累得要命,而且月亮已經深深倒臥在西北風雲的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