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葛來認為放棄前伊底帕斯期對母親原初同性之愛的女兒,將永遠地漂出 母性世界在象徵域中流浪:「女性若無法恢復她與愛的對象最原初的關係,以保 留早期對母親的愛慾依附,那麼女性注定永遠從自身之中流放」(轉引自林松燕 31);一旦回復母女融合卻獨立的關係,女兒將能重新定位自己,跳脫男人交換 商品的宿命,尋回被壓抑的女性自我。那麼,女人又如何回復與母親的原初之愛?
在認識卡里斯利巫婆之前,接受傳統女人主體位置的蘿拉無力改變她所面臨 的一切,直到接觸女巫的系譜,異於父權社會定義的另一種女人話語,證明女人 能以其自身特殊性而存在,能發展生殖以外的各種優異能力,使她得以拒斥父權 社會提供的優勢主體位置,建立了新認知。女人的工作不再僅是守護父系名字的 傳承,更能守護兩性身、心、靈的健康與成長,例如索倫森景仰的雪梨女巫:
米倫帶我去看雪梨的一位巫醫――真正的巫醫――但她也是個心理治 療師。我是說她是個巫婆,就像溫特、米倫還有我一樣,同時還有大學 學位那類資格。她真是厲害――她將自己的能力運用在其他用途,而不 只是製造特效而已。如果我能長大成人――這事有時候還挺叫人懷疑的
――反正我希望能像她一樣。(梅罕 186)
「女巫」這個極具反抗精神的女性族群,不但擁有才能更具備勇氣,即使面對伯 瑞丘這個「很老而且行事小心的惡魔」也毫無懼色,因為她們是「月亮的女兒」,
「不是好惹的」(梅罕 142)。卡里斯利巫婆們「能逆天行事,隨自己的意思操 馭自然力量……憑藉想像自由揮灑」(165),三人成組時更能發揮最大戰力。
見識過且信賴女巫能力的蘿拉,勇敢的決定接受老中青三代巫婆的協助與鼓勵,
即使此一決定必須冒著生命危險:「一旦你走過索倫森指給你看的那道門,你只 准成功。你這是把一生給賭上了」(221),也要放手一搏轉變為巫婆,喚醒沈 睡中的特質,釋放深埋於潛意識的女性能量來對抗吞噬母女(子)的父權力量。
卡里斯利女巫擁有協助他人意識覺醒的能力;在蘿拉變身為女巫的過程中米 倫擔任「開球人」。她幫助蘿拉「盡可能擺脫世上所有的束縛」(梅罕 214)。
蘿拉解下她「最好的衣服」──原來打算用以吸引索倫森目光的洋裝──改套上 一件令人無拘無束的緞面罩衫,象徵擺脫父權社會加諸於女性的價值觀與性別角 色規範。接著,米倫以傳承自遠古以來,女巫在心理與藥草方面的特殊知識、能 力,營造出一種奇異的氛圍:「角落裡的鐵盤上擱著一只黑貓形狀的小炭火盆。
黑貓的眼睛濁濁閃著紅光,一股輕煙徐徐從它嘴裡噴了出來。聞起來不像草藥那 麼甜,有一點像新割的稻草,卻還更濃一些,說不上來的味道令人困惑」(214),
讓柔和迷離的燈光及藥草協助蘿拉身心兩方面都放鬆,再喝下一杯米倫以「小小 的自然界魔法……一把肉桂,幾瓣柳橙,葡萄汁,加上少女的汁液」──從蘿拉 手指頭上取得的一滴鮮血──所製成的深色酒液,走上變身之路成為「月之女」,
跟隨那滴血「一路回溯,找到自我」(217)。
這滴傳承自母親的血極具重要意義,「每次出現岔路,真正該選擇的路上總 會有一滴自己的血作為記號」(梅罕 230),讓蘿拉有所依循。這一滴血將帶領 蘿拉進入被象徵秩序壓抑的女性想像世界,如同被冥王黑底斯擄進冥府,做為父 權社會利益交換客體的泊瑟芬,倚靠與母親的神秘聯繫,重新與母親交流,回到 女女相愛的境地。
然而,對於習為「父之女」的蘿拉來說,回歸母性世界的路途艱辛而孤獨,
是純粹內在自我的對立抗爭,新舊女性意識的廝殺衝突。「往深裡走,石南尖叫 著應聲倒下,痛苦的滿地打滾,蘿拉隱隱覺得那是自己的聲音。同時,每一刀似 乎都砍在她的腦袋裡面,突如其來的疼痛使她震驚,接著是渾身一陣不舒服。但 仍然知道自己應該披荊斬棘往前走」(梅罕 231)。為了解開母女間種種愛恨糾 葛,拆卸隔絕母女的層層父權論述,她必須繼續忍受被撕裂的痛苦,追問自己的 主體位置,是如何被構建成犧牲奉獻的母親;又如何成為無法接納母親自主性的 女兒?「『我們現在人在哪裡?』她問道,就在四下環顧的時候,突然覺得渾身 不自在,並且感到一陣顫動,好像是從花園谷重劃區的地底傳上來的――而她這
份突如其突來的不自在也就是整個世界的不自在了」(226-27)。守門「巫婆」
索倫森立刻氣急敗壞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手勁大得讓她作痛,要蘿拉「不要問 了!」因這一問會引發「哲學思辯」,陷入陽具式質疑11,然而這個女性想像國 度只靠直覺運轉,一點懷疑的壓力都承受不了。但這一問卻使蘿拉回溯接受父權 話語使自身成為犧牲品的童年記憶:
她看見侏儒、迷途的王子們、為了解救變成天鵝或者烏鴉的兄長們而承 諾永不開口的美麗女孩、白天英姿煥發、夜晚卻委頓不振的年輕人、為 了失去銀手臂而哭泣的殘廢女子,接著是傻裡傻氣的人們、三隻小豬、
披著紅斗蓬的女孩、迷了路又找著來時路的孩子們,以及那些屍體由知 更鳥銜來葉子遮埋的迷途的孩子。(230)
童話是傳遞父權價值觀的有力論述,描繪出男性理想中的女性幻影,形塑女性美 麗、被動等候英勇男性救援,帶來幸福快樂生活的夢想。童話中「為了解救變成 天鵝或者烏鴉的兄長們而承諾永不開口的美麗女孩」,正是女性為男性犧牲自 我,即使遭受生命危險也不能訴說她的痛苦,被迫喪失話語權的最佳寫照;〈漢 賽爾和格雷特爾〉(Hansel and Gretel)這兩個「迷了路又找著來時路的孩子們」
的故事結尾,嚴懲自我中心且不盡母職照顧孩子的母親(齊普斯 88);小紅帽 的故事更灌輸女性合乎時代架構的性道德觀(奧蘭絲妲 25),告訴女人要仰賴 好男人的拯救,以免於愚蠢之災(26)。蘿拉察覺她從小浸潤在這些鼓勵女孩美 麗、犧牲、奉獻,包裹著幸福快樂甜美糖衣的童話,裡頭男尊女卑的觀念形塑她 成為支撐男性社會沈默底層,不自覺接受家中天使的定位。
一逕以男性鏡像身分立足於社會的女性,幡然意識到在現實中女性主體位置 的矛盾,察覺自身的女性特質如何經由種種將女性視為客體的話語而建構,必定 渴望回到生命的原點,尋回被深埋的自我。在識別自我的強烈衝動下,蘿拉再次 踰越男性(索倫森)的禁制,大膽理性的反思:「還得走多遠啊?……我走了多 遠才走到這兒?」(梅罕 231),為探究竟,她轉身檢視來時路,不意開啟女性 意識覺醒的重要契機,回溯成長過程無處不在的父權影響,與母親及其他女性的
愛恨情仇,深具女性意識覺醒的意味:
她身後的道路分出數不清的岔路來。凱特和史蒂芬一起站在教堂舉行婚 禮;她看見自己呱呱墜地,上學的第一天,看見如此年輕柔和的溫特在 餵雞,看見范恩波納太太用著少有的、自得其樂的表情正在欣賞她那株 天竺牡丹,看見米倫飽受打擊的抱著小寶寶,應該是囉嗦,而囉嗦本人 則縮成一團忍受著雨點般的拳打腳踢,但她看不見施暴者的嘴臉。她看 見克里斯在另一國個家,拿著一封信猶豫著該不該投遞,她也看見自己 正在照鏡子,看見各式各樣,她自己以及別人的人生可能發生的進展,
點點滴滴,造就她此時此景。(梅罕 232)
不同時空交織的場景,更顯現形塑女性客體的原型,讓蘿拉有了重大的體 悟。蘿拉明白她的女性自我,遠在出生前即被眾多已然就位的社會實踐所建構及 定位;通過覺察自身曾經是什麼,以及自己是如何不自覺被父權論述形塑主體性 與情感,心靈的束縛逐步崩解,得到真正的自由。
然而一如索倫森的警示,蘿拉的理性思考嚴重違反想像世界的規則,使得「一 大片的森林消失了。森林之外裊裊升高的既不是煙也不是蒸氣。所有東西都開始 輕輕顫動起來,在天空,斗大而色彩極淡的字跡綿延數百里,寫著『浴室踏墊』。
字跡逐漸清晰可辨」(梅罕 232)。理性思考正是以父的律法理解事情的前因後 果,考量利害關係,以男性想像角度看待萬事萬物,無異再度回到舊有的父權社 會模式,正足以威脅與崩解女性想像空間。
當蘿拉明白她的變身因理性思考而即將失敗,當機立斷告訴自己「我溺水 了,我溺水了,」(梅罕 232),運用想像力強迫臨場的真實感受重新出現,突然 間「她的肺積滿了冷冰冰的水。她又是咳又是胡亂拍打,卻發現水越湧越多,她 得掙扎著尋找水面,卻看不清該往哪裡去。終於,水的重量漸漸減輕,她將手伸 出水面」(232),索倫森一把將她拉上岸,終讓情勢大逆轉,再度回到超自然空 間。
女性的想像無庸置疑極具潛力,但生活在陽具理體中心的女性不可能放棄解
決問題的重要方法:理性思考。女性重建自我的方法或許首先得理性思考女人如 何在男性想像中被想像,造成女人今日的處境;再以女性想像重新出發,創建屬 於女性的話語。蘿拉同時運用陽式質疑與女性想像力,反而讓她既瞭解男性想像 如何束縛了凱特與她的母女關係,同時以想像力抄了捷徑回到飽受菲勒斯中心理 性世界壓抑的前伊底帕斯時空,重拾母女間緊密的聯繫:
決問題的重要方法:理性思考。女性重建自我的方法或許首先得理性思考女人如 何在男性想像中被想像,造成女人今日的處境;再以女性想像重新出發,創建屬 於女性的話語。蘿拉同時運用陽式質疑與女性想像力,反而讓她既瞭解男性想像 如何束縛了凱特與她的母女關係,同時以想像力抄了捷徑回到飽受菲勒斯中心理 性世界壓抑的前伊底帕斯時空,重拾母女間緊密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