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通過社會機構與實踐等不同形式形塑個人,使人成為話語的主體。主體 性的話語構成、控制個體的身心及情緒,使其與話語內特定主體位置認同。主體 性模式的獲得「涉及了主體位置的意識或潛意識的記憶之累積,以及涵蓋於它們 之中的心理及情感結構」(維登 133),透過法律、政治、教育等權力機制,終 其一生不斷重複。精神分析從兩性差異的基礎發展出的主體性認同理論,對於構 成主體的潛意識層面有著深刻的探討,相當有助於女性主義從此角度省思女性性 別主體的形成。本節將探討女性生理與心理在精神分析下顯現何種面目?女性主 體在歷史文化語境下經由社會建構,又呈現何種樣貌?女人的身影如何從象徵秩 序中超越,豐盈空白的歷史書頁,建立新的女性主體與認同?沉默的聲音將如何 浮出地表,使男性的(his)歷史(story)獨白劃下句點?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從他治療十九世紀晚期中產階級婦 女歇斯底里症的成果,發展出以壓抑為根基的性別認同理論,指出性別差異乃產 生主體認同的關鍵。它提供了一個關於意識、語言與意義的理論,提供理解女性 和男性性質的架構,回答是什麼構成了主體性?我們如何獲得性別主體性?兩性 如何內化特定規範與價值(維登 51)?引起許多關注「性」與「主體性」之女 性主義者的重視。
佛洛伊德將性本能的發展化分成五個階段,兩歲半到六歲之間的陽具期是性 別主體形成的關鍵時期。幼兒在此時必須經歷伊底帕斯情結的產生與消解,不過 兩性的過程並不相同。對小男孩來說,他
從很小的時候就把情感投注到母親身上……小男孩對待父親的方式則 是將自己認同於他。有一段時間,這兩層關係分別進展,直到有一天小 男孩對母親的性欲望變得更強烈,並且發現他的父親阻撓著這些願望的 實現,由此發展出伊底帕斯情結。此後他跟父親的認同便蒙上一層敵意
的色彩,而轉變為想要擺脫他,取代他在母親身旁的位置的願望。(The ego and the id 26-7)
佛洛伊德認為小男孩從很早時期便有手淫的行為,成人以恐嚇威脅等各種方式禁 止,引起他的閹割焦慮。當小男孩發現異性沒有陰莖時,閹割情結發揮壓抑的作 用,使他「經歷一陣恐怖的情緒風暴,迫使他相信閹割威脅確有其事。這種情形 將決定小男孩終其一生對女性的反應――他將會懷著恐懼,或勝利者的蔑視看待 這慘遭殘害的生物」(“ Some Psychological Consequences of the Anatomical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Sexes. ” 16-7)。與此同時,由於擔憂失去陰莖,男孩放棄 對母親的慾望轉而認同父親,將父親的嚴厲與權威內化到自我(the ego),形成 超我(the super-ego)的核心,接收父親所代表的亂倫禁制令(《精神分析引論 精神分析新論》553)。通過閹割焦慮的男孩學會控制本能衝動,完成良心與道 德、法律的建立,以擁有陽具的優勢在文化秩序中找到立足之地。因此,具有陽 剛、主動特質的「正常男人」應具有比女性更強的意識,更堅固的自我與超我,
擅於運用現實原則(the reality principle)主動出擊,能改變外在環境以獲得享樂 原則(the pleasure principle)的實現或滿足本我的願望。(轉引自劉毓秀 143-44)。
至於小女孩的伊底帕斯之旅則與男孩不同,女孩先出現閹割情結才發展出伊 底帕斯情結。佛洛依德在〈性別之間解剖學差異的心理結果〉(暫譯:“ Some Psychological Consequences of the Anatomical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Sexes.”)一文 論述女孩對缺乏陽具的回應,並假定女性對此一器官的慾望。「她在瞬間即下判 斷、做決定。她見過它,並知道她沒有它,且想要擁有它」(17)。佛洛伊德認 為兩性似乎是以同樣的方式經歷力必多發展的早期階段。就侵略性此一特質而 論,雖然有人預期小女孩在施虐肛欲期的表現顯得較男性為弱,但事實並非如 此;小女孩其實就是個小男人。與男孩相同,女孩第一個愛戀的對象也是女性,
然而她要成為「正常女人」卻必須改變她的快感區域與慾望對象(《精神分析引 論 精神分析新論》542-43)。在她進入陽具期後是以自慰陰莖的等同物──陰蒂 來獲得快感。但她發現男孩的陰莖比自己的陰蒂更大、更醒目,便陷入陰莖歆羨
(penis envy),並認定所有的女人都比男人低劣。小男孩優越的性器官傷害了 她,因此她放棄自慰低劣陰蒂的活動,拒絕對母親的愛,同時壓抑一大部分性慾
(551)。出於對陽具的渴望,女孩將慾望轉向父親,希望能從父親身上得到她 所欠缺之物──陽具,或生下有陽具的嬰兒(552)。
至此,女孩快感區從主動性的陰蒂移至被動的陰道,從愛母親與女人,轉成 愛父親與男人的性慾受壓抑的正常女人。然而由於閹割已是既成事實,閹割恐懼 對女孩無法發揮作用,使其缺乏克服伊底帕斯情結的動機,僅能構成微弱的超 我,無法獲得堅強及獨立的性格(《精神分析引論 精神分析新論》554),因此 女人「在正義感與急公好義的表現未若男人,且對事物的判斷也較易受一己好惡 影響」(“ Some Psychological Consequences of the Anatomical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Sexes. ” 19),陰柔、被動的「正常女人」掌控現實原則的能力較男性不足,
心靈能量較難向外發出,傾向內抑至心靈甚至身體,形成受虐的癖性(轉引自劉 毓秀 144)。
佛洛伊德以「陽具至上」的生物論決定兩性身心特質優劣的說法,忽略特定社 會文化對此一現象的影響,引起眾多女性主義者的批評。伊瑞葛來在《女性她者 的内視鏡》(暫譯:Speculum of the Other Woman)指出佛洛伊德的性差異理論奠 基於「視覺中心論」,以眼睛決定何為真理:「看不到就被等同為沒有――沒有 存在,就沒有真理」(48)。對佛洛伊德而言,兩性擁有一樣的性感帶,並扮演 相同的角色,女性性欲即為基此男性特質為參數而衍生出來的概念(伊瑞葛來
《此性非一》27)。在同一性邏輯下,菲勒斯(phallus)8是獨一的參照點,男性 被高舉成唯一的主體,欠缺陰莖或僅擁有拙劣贗品的女人,不過是男性主體的種 種變異,否認女人作為性別或認知主體的可能。女人的性欲也以男性欲望為標 準,依其與男人快感的相同、相反、或互補而被分門別類(林松燕 21-2)。如 陰蒂是小一號的陰莖,具主動指向客體的功能;陰道則是陽具的補充物,「有洞 口的封套,一如劍鞘將陰莖包裹在內加以摩擦」(《此性非一》27),是男性器 官最佳的寄居地。陰蒂主動故屬「男性特質」,陰道被動則屬「陰性特質」,兩者
恆呈二元對立關係,而由主動往被動方向發展,乃「正常」女性所必經之路,未 能將欲望模式從陰蒂成功轉換到陰道的女孩,成為具有男性情結的女人。伊瑞葛 來認為佛洛伊德定義女性性慾的方式,正暴露出一種習焉不察的觀念:「任一科 學真理以及論述邏輯均暗藏性別無差異的預設立場」(原文黑體 90),他「並未 看見兩個性別」(《此性非一》90),忽略女性可能擁有自己的特殊性:「如果他曾 把陰性特質當作陰性特質思考過的話,他或許會發現自己從他陽具式的燈塔位置 掉下來,落入黑暗大陸的冥沌中」(莫 162)。
伊瑞葛來認為佛洛伊德描述了社會實際上的狀態,即菲勒斯中心體系以陽具 來定位女性的事實,他既沒有憑空創造女人的性欲,也沒有發明男人的性欲。作 為「科學(男)人」,他不過是描述了現實社會中被壓抑的女性特質的黑暗面。
真正的問題在於未能深究歷史因素如何影響他所處理的資料,僅就女性的個別史 來詮釋她們的痛苦、病徵與不滿,視為女性特質的真相並歸為常態,並未質疑女 性呈現之狀態與社會文化的關聯,最終仍將女性「重新歸順於父親的主流論述之 下,亦即父親的律法,同時讓女人的需求噤聲」(《此性非一》91)。
承繼佛洛伊德的拉岡(Jacques Lacan,1901-1981)則在《文選》(Ecrits)中 以(後)結構主義理論重新解讀佛洛伊德,發展出鏡像階段與象徵秩序等理論,
進一步從語言、象徵秩序的運作解釋陽具所代表的社會與文化權力優勢,揭開潛 意識運作的語言法則,解釋主體的認同與差異(劉毓秀 145)。拉岡將嬰兒發展 早期主客體不分,缺乏明確自我中心的存有狀態稱為想像態 (the imaginary),相 當於前伊底帕斯期(pre-oedipusphase)。此時嬰兒覺得與世界沒有明顯的分際,
與母親的身體處於共生(symbiotic)關係。由於嬰兒的神經系統尚未完全成熟,
無法任意控制與協調肢體,具破碎的身體感。直到約六個月大時,嬰兒進入鏡像 階段(mirror stage),開始自我(ego)建構的過程。鏡中反射的身體影像隱藏嬰兒 的不協調,使他誤認自己即為鏡中映射出的完整形象,發展出想像的能動性與整 體同一感,產生自戀式的認同,從中誤識自己。然而實際上這個透過客體或他人 反射回來的「我」是一個「誤識」的自我:
鏡像階段是一幕戲劇,其內在動力迅速地從缺乏轉向預期,主體陷入空 間同一性的誘惑中,這幕戲劇為它製造出一整套幻想,從破碎的身體形 象一直到我們稱之為被矯正過的、完整的外形――直到最後主體戴上了 異化認同的盔甲,這幕戲劇的嚴密結構,將塑造出所有主體的未來心理 發展。(王國方、郭本禹 141)
隨著嬰兒成長,他繼續與各種客體進行此類想像態的認同,逐步建立自我。
拉岡認為,「自我不過是此一自戀的過程,因此,我們是在世界中尋找可以認同 的東西,藉以支撐一個虛構的單一自我之感」(伊果頓 207)。
拉岡認為,「自我不過是此一自戀的過程,因此,我們是在世界中尋找可以認同 的東西,藉以支撐一個虛構的單一自我之感」(伊果頓 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