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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認為母權社會為父權社會推翻造成女性世界性、

歷史性的挫敗,嚴重衝擊女性的社會地位。由於男性掌握經濟大權,因此能順理 成章地取得家庭、擇偶的控制權;在經濟上必須仰賴男性的女性,被貶為他肉體 欲望的奴隸及後代的製造機器(佟恩 83)。對許多缺乏經濟自主能力的女性來 說,美麗的容顏成為她贏取男性資源、與其他女性競爭飛上枝頭當鳳凰的有利籌 碼,或是交換浪漫愛情與權力的商品。

為尋求男性的凝視,女性競相將精力花費在追求更美麗的外貌,接受以男性 眼光及社會標準為照見自身的魔鏡,趨附流行、時髦的美貌神話。社會中廣泛存 在的美貌論述,傳播及形構女體美學的知識及標準,讓女性無法相信自己即使不 打扮也很美,而養成持續使用美容用品的習慣,無意識中否定原本自然樸實的女 體,失去對身體的認同。

受到生活周遭女性美貌論述、實踐行動的影響,如蘿拉的母親、保母范恩波 納太太、同學妮琪、卡羅‧布萊特等都以更出色的髮型、服裝或化妝成功吸引男

性的目光;再加上妮琪對蘿拉禁不起近看,髮型單調,需要改變染成金色的批評 與建議,蘿拉漸漸內化美麗不可能是自然生成,女人必須努力變成美麗的話語,

對自己的容貌失去信心,而難以用驚喜的心態看待鏡中毫無妝點的自己。

蘿拉在意索倫森對她外貌的評價,渴望得到他的凝視認可,期待出現在索倫 森面前時看起來更完美,而對著鏡子穿上最好的衣服與涼鞋,精心搽上口紅、眼 線、睫毛膏,彩妝、蒙蔽原有的五官,卻覺得自己像外國影片的女主角,正標示 出女性身心為尋求男性認可的異化過程。

誠如陳明珠所言,當女性從陽具中心位置凝視女體時,鏡像中反射的其實並 非「她」的身體而是被父權文化規範與監控的客體,女體已與自身疏離(190);

女性不但須承受被觀看及評價的壓力,在以男性審視者角度凝視自己身體每一部 份的同時,既成為被物化、零碎的客體,也失去身體的主體性。

然而,父權文化宰制女性身心的諸多論述中,對女人造成最大傷害的莫過於 性暴力與性意識的制約,從輕微的語言、眼光性騷擾到最嚴重的強暴,皆強化男 性自我並將女性物化、貶為次等他者。在大部分狀況下,強暴雖然由個別男性施 加於個別女性身上,卻不獨使受害女性身心嚴重受創,更形成擴散效應使全體女 性同感恐怖焦慮,產生規範與控制女性行為的效果。

父權社會廣泛存在一種極度不平等的性意識形態,認為男性性欲受到女性刺 激而活躍與難以控制是極為自然的,因此女性必須負起避免引起男性興奮的責 任,被迫約束自己表現出所謂合宜的行為舉止,犧牲享用空間與時間的自由換取 安全感。從珍妮絲的不幸事件,蘿拉認知到世界對女性的不公不義,男性不但蹂 躪女性的身體,更引此為笑談再度凌虐女性的心靈;更令她恐懼的是,無論何種 年齡、外貌的女性,在任何時間、地點都有遭到性暴力侵犯的可能。在不得不現 身於夜晚世界時,蘿拉的女性曲線,使她心中飽受強暴恐懼的煎熬。她如同全景 敞視監獄中的囚犯,覺得無論隱藏行踪於陰影或暴露在光亮處,都逃不過男性的 觀看,而不斷自動執行自我審查的機制,即使不確定存在的男性都對她造成心理 威脅。

索倫森對她夜間獨行的冷嘲熱諷與溫特的關懷,更加深蘿拉對夜晚公共空間 的焦慮感,使她欣然服從索倫森的保護提議,如同小紅帽在英雄的保護下避免大 野狼迫害,對犧牲行動自由來換取安全甘之如飴。如此一來,女性既是被父權社 會欲望、物化的受害者,同時亦是接受父權論述,認同女人應負起避免引起男性 欲望的父權利益維護者,使女性游離於雙重主體之間產生分裂意識(林芳玫 135),淪入無能自主的地位轉向依賴男性保護,卻進入人盯人的父權關係。

除了在社會或公領域受到性別壓迫,女性在私領域及親密關係中更易遭逢不 平等性別權力關係的箝制。索倫森認同羅曼史中男人主動、積極、侵略,女人被 動、消極、柔弱的性別意識,將羅曼史裡的兩性互動模式搬到現實生活中按表操 課。在與蘿拉的親密關係中,索倫森不斷以凝視、肢體接觸、語言騷擾來展演男 子氣慨,確立自身霸權式的陽剛主體。蘿拉的身體在此過程中成為索倫森用以隱 藏陰柔特質的物質基礎,構築男性陽剛主體及性話語實踐的場域,一再飽受壓制 與驚擾。

除了女性的身體與特質被挪用為建構男性主體的客體,女性的心理與情感也 受到社會嚴密的監控,母親的主流話語框架兩性對母親這個角色的認知,侷限女 人的發展。母職的話語以家庭為礎石,經由母女傳承及社會文化與實踐,代代相 傳制約女人的身心,建構女人為家庭兒女犧牲奉獻的思考、行動與情感模式。女 人更內化社會對母親的審視目光,在家庭內外時時自動檢視自身與「她」人的行 為是否符合好母親的標準。

母職帶給女人的沈重壓力可從社會、自我與家庭三種向度來談。凱特與史蒂 芬離婚後,獨自擔負照顧一雙兒女的責任,在家庭工作兩頭燒的狀況下仍盡可能 扮演好母親的角色,滿足姊弟倆的身心需求,使一家三口甜蜜和樂。但按照社會 眼光來看,凱特將家務丟給蘿拉,顯然有失母職。例如范恩波納太太即以嚴苛的 標準,不時窺探、批評凱特在時間、空間、食物方面對孩子的照料不足。在自我 方面,為了通過社會無處不在檢視母親的眼光,凱特一向注重孩子們的門面,從 外表上建立兒女得到妥善照顧的形象。因此在傑可病情危急之際心中念念不忘先

去給他買套新睡衣,不想讓破舊的睡衣讓傑可看起來像是乏人照顧。范恩波納太 太及凱特自我監督的舉動,正突顯社會對母職的全面包圍,造成女人心理深層壓 迫。

在家庭內,女人更須時時面對來自她一手調教出的父權代言人――女兒的監 督。已然離婚的凱特表面上看來是「一家之主」,但她的生命仍掙脫不出父權文 化的宰制,更扮演父權制度的代理人馴化女兒。在經濟的壓力下,凱特輕忽蘿拉 的需求、規訓她的時間,並要求蘿拉負起照顧傑可的責任,將父權性別思想傳承 給女兒,使蘿拉認同父系價值、喪失個人主體性,接受自身溫柔母性的角色,成 為另一塊父系歷史中成就他人的基石,使母女同受母親角色的限制,左右自身思 維模式與情感,影響她們的行動與抉擇。

凱特背負母職的重擔,企望從克里斯身上尋求身體與情感的安慰,但傑可的 需要及蘿拉不滿她結交新歡的態度,框限凱特自我發展與情感需求,即使她對自 己暫時外出做了完備的計畫,卻放不下孩子,最終仍在母性∕女性、兒女∕自我 的拉鋸矛盾中一度放棄了後者,「好母親」這個冠冕堂皇的緊箍咒,以愛及責任 為名壓縮她尋求自我的空間。

蘿拉觀察到凱特與克里斯的戀情使她散發出輕鬆活力的光彩,也改變她以往 信念;以前凱特從不為孩子提早打烊,現在為了克里斯不但溜班、透支去做頭髮,

甚至能夠放下生病的傑可去聽音樂會,母親似乎不再全然的為兒女付出,引起蘿 拉對克里斯強烈的嫉妒。因此蘿拉以承繼自凱特的母性思維反制凱特,用傑可生 病做為籌碼引起凱特的內疚,將凱特束縛於家中。完美母親的形象驅使女人無盡 的付出,以達成不可能的神話,導致母女間的衝突,使母女關係出現裂痕。

當蘿拉發現凱特沒有留在醫院照顧傑可,而是與克里斯在家中一同過夜時,

她完全無法接受母親在此時仍有性行為的事實,拒絕承認母親性愛主體的身分。

對蘿拉來說這強烈象徵凱特不再僅屬於她和傑可,母子三人相依相存的圓滿狀態 因克里斯與母親的欲望而破裂,也顯示她在母親心中的份量不如克里斯,致使蘿 拉懷著憤恨離家。

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指出女人在本質上兼具兩種角色,

既是男性欲望掌控的對象,又是滋育他生命及自我的根源。此二者皆為支持男性 自我不可或缺的功能,卻無法同時並存。因此父權邏輯在母性與性之間設下互斥 的分界,將其物化為好∕壞、純潔∕淫猥的階層對立,讓女人要不認同純潔、無 私無慾的聖潔母親,要不就是激情縱欲的魅人蕩婦,讓女人與自身的生活、欲望 分離,然而「這樣的分離往往是對母親撕裂,就在我們的身體中,這種犧牲一再 被執行,從而創造並維繫父權」(151)。

父權社會剝奪母親自身對女性及欲望主體的認同,不但削減母親做為女人的 行動力也截斷女兒成為女性的潛力(Groze 122),使女人的自我空間為家庭所 挪用,心靈被侷限在母性的範圍,不斷陷入淪為父權制下再生產工具的循環。女 性主體在陽具中心主義話語的建構下,外貌、身體、心靈、性意識皆被物化成為 支撐男性自我的客體,失去對生命的自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