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傅科的觀點,話語是構成知識的方式,也是思考及產生意義的方式,更 是構成它企圖管控的那些主體的身體本質、潛意識及意識心理與情感活動的要 素;身體、思想與情感也唯有在話語的實踐中才具有意義。經由權力關係網絡下 的社會機構,話語構成個人的身體與心理(維登 128)。在《性意識史》中,傅 科認為我們應該將權力理解為:
眾多力的關係,這些關係存在於它們發生作用的那個領域……而且它們 構成自己的有機體;那使它們在不斷的鬥爭與對抗中改變它們、加強它 們、掉換它們位置的規律;諸多力的關係之間存在的那些使其形成系列 或系統的相互依賴的點,或相反,使它們彼此獨立的差距與矛盾;它們 賴以發揮的作用的戰略,其一般意圖或制度形式,體現在國家機器、法 律陳述和社會聯盟之中。(79-80)
與視權力為實體的傳統權力觀相反,在傅科看來,權力不是一種制度、結構,
不是特定人士擁有的勢力,也不是某種可以獲取、分享的東西,而是存在於社會 中的「複雜的戰略形勢」(《性意識史》80),是彼此聯繫、對立的力量關係總和,
包括這些不同力量抗爭、轉化的過程,是一種處於不穩定、動態的關係網絡(黃 華 54)。更確切的來說,有權力就有反抗,但反抗並非外在於權力:
權力關係只有依據眾多的抵抗點才能存在,這些抵抗點在權力關係中起 著對手、靶子、支撐和突擊點作用。在權力網中,這些抵抗點無所不 在……反抗是另一面,是權力關係不可消除的對立面。因此,它們同樣 呈不規則的分佈狀態,反抗的點、結、源在時間和空間中的分佈或疏或 密,有時明確的喚起一些團體或個人,刺激身體的某些點,生命中的某 些時刻及某些類型的行為。(《性意識史》82-3)
在傳統權力概念中,權力代表禁止、鎮壓,而傅科的權力觀點與眾不同,他
認為權力不僅僅顯現否定、破壞等負面特徵,更具有生產性的面向。特別是在權 力涉入知識與真理的建構過程,最能顯現出權力實踐的多元化與創造性:
我們不應該再從消極方面來描述權力的影響,如它進行「排斥」、「壓 制」、「審查」、「分離」、「掩飾」、「隱瞞」。實際上,權力能夠生產。它 生產現實,生產對象的領域和真理的儀式。個人及從他身上獲得的知識 都屬於這種生產。(《規訓與懲罰》192)
因此,對傅科來說並不存在所謂客觀、中立的知識,它們為相互競爭的特定利益 所爭奪、定義。貫穿於權力與知識的發展變化和矛盾鬥爭,決定了知識的形式與 其可能的領域(26)。知識論述的形成與傳播受制於特定的社會權力網絡,權力 網絡的建構與運作依賴知識論述的形構與擴散,兩者之間相互滲透、協調,使現 代人在建構自身成為主體的同時,也成為傳播知識的從屬性因素,知識與權力運 作的對象。
傅科在《性意識史》中以性意識機制的建立,論述權力與知識相互滲透與勾 結的關係,揭發知識在權力的要求下,如何製造與性有關的言說。從十八世紀初 開始,性意識藉由四種以「性」為核心的知識/權力特殊機制而發展,每一種都 是訓練技術與調節手段結合的方式,其中之一是將女性身體歇斯底里化。女性身 體被捕捉成為具有某種「科學」地位的話語知識對象,以現代科學的角度從三個 層次分析,使女性身體變成僅是子宮並且是「神經質」的:
首先,女性的肉體被當作充滿性意識的肉體來分析,並被賦予優點和缺 點;而後,在女性肉體內在的病理學作用下,女性肉體被納入醫學實踐 領域;最終,女性肉體被置於與社會機體(女性肉體必須保證社會機體 有規律的繁衍),與家庭(女性肉體必須是家庭基本的、功能性的組成 部分)及孩子(女性肉體不但生產後代,而且必須在整個教育後代的過 程中,在生物――道德方面對它們負責)的有機聯繫之中。母親及她的 反面形象――「神經質的女人」構成了這種歇斯底里化的最明顯的形 式。(89)
醫學對女性的身體和性進行歇斯底里化研究的目的,並非為探究女性身體的 真理或促進女性的健康,而是以「婦女應該對她們孩子的健康、對家庭結構的穩 固和社會未來負責」(《性意識史》125)的名義進行,藉由將女性客體化,賦予 各種得以穩固父權社會的詮釋。權力與知識通過對女性性意識的部署,將女性歇 斯底里化,確保資產階級的利益與需要,也確保統治階級精力充沛、健康長壽
(105),達成對女性生命的政治安排。因此當女性被期望扮演「好母親」的角色,
並非單純基於生理事實的性別分工,更是權力結構運作下,對女性所下的註解及 文化實踐的結果。而家庭吸收自古典主義時代以來的教育、軍隊、醫學、精神病 學和心理學模式而被「規訓」,成為考慮個人正常與不正常的最佳起點。從女性 主義的角度來看,正是透過家庭的種種規訓,傳播兩性行為規範的知識;傳授操 持公、私領域技能,使兩性各司其職,使「家庭一逕都是女人受壓迫的最重要場 所」(伊瑞葛來《此性非一》186)。
傅科的觀點指出父權社會如何藉由權力生產女性身體性質的話語,將女性的 身體本質定義為適合再生產,「自然」應當肩負生兒育女的責任,並建構女性的 特質與角色規範,以壓制女性並將其從公領域排除,來維護男性的特定利益,意 即以科學研究之名行社會控制之實。因此,性意識機制實起源於統治階級對增強 自身體質、傳宗接代與享受生命的關注,在經過改造後,被做為經濟控制與政治 壓迫的手段應用到其他階級,做為肉體享樂、言說、真實與權力的新策略就此產 生(《性意識史》105)。透過話語,權力與性的知識、身體概念緊密連結,而這 些概念彼此之間的關係也界定性的行為準則。換言之,權力影響「知識」定義何 謂「合宜的」性與行為(史密斯 30)。
以羅曼史來說,做為一種提供兩性構想性別關係與兩性特質的話語,它設定 兩性特質的規範,提供理解性別關係的方式。維登指出,不同時代羅曼史中的女 性,雖然在肉體吸引力的標準不一,但女性角色的女性特質卻相當穩定,揭示它 們維持並複製兩性關係的某些基本假設,從而凸顯父權再現女性特質的一致性
(121)。史密斯(Christian Smith)對羅曼史的分析更進一步指出,許多女主角
總是被描寫成等待邀約、親吻、回應男性情慾的被動姿態,較少出現主動的行為,
在她們的愛情世界,等待與被動是一種合宜的女性特質;而男性通常扮演性與情 欲的主導者。羅曼史將兩性的性慾特質劃分成主動與被動,並不斷強化男性天生 即容易性衝動,積極主動並富侵略性,而女性較缺乏性慾或被動消極的概念(鍾 佩怡 17-8)。羅曼史做為一種傳遞、複製特定兩性特質的論述,再現主流文化有 關性的價值、規範、認同、知識,再次呼應了精神分析對兩性特質的建構,使得 在語言系統中原本具有不確定的兩性特質意義,「因為陽具的崇拜指涉而被定 型;文化本身也成了『父系法則』(law of the father)的具體實踐」(康乃爾《性
∕別》105),再度強化文化中二元對立的性別結構,使得父權系統中性別配置的 符號關係更加穩固。因此,在種種權力關係網絡包圍下,女性主體的生理、心理 與情感層面,經由家庭、文化與社會機構等社會實踐,被建構成符合男性利益的 客體。
然而話語是一系列的環節,並不具連貫而統一的穩定策略。話語雖是「權力 的工具和效力,也是它的障礙和阻力,是它的反抗點及對立的戰略形成的出發點」
(傅科《性意識史》87)。話語雖負載並生產、加強權力,但同時也削弱、暴露 權力,使其變得脆弱並阻礙權力的實施,使抵抗的產生成為可能。話語提供某種 主體性形式的同時,它的組織亦包藏著其他的主體位置及倒置的可能性,而「倒 置的話語」(reverse discourse)能提供話語中受制的主體為自己發言的機會,以 獲得自身合法地位的權利(維登 129)。在《性意識史》中,傅科以同性戀話語 為例,說明話語如何提供反抗的基點:
十九世紀,在精神病學、法學及文學中出現的一系列關於各種類型同性 戀、性倒置、雞姦、「雌雄同體」的言說顯然使社會加強了對這一「邪 惡」領域的檢查與控制;然而,與此同時,作為對此的「補償」,形成 了一種新的言說:同性戀開始使用那些人們用來將它逐出醫學領域的詞 彙與概念進行自我介紹,要求獲得合法地位「權利」。(87)
女性主義者意識到女性話語一直處在主流話語的邊緣、被壓抑位置,唯有取
回自身的話語權,才有可能得到平等的地位,而「倒置的話語」能挑戰主流話語 的意義與權力,是生產顛覆父權的抵抗性話語的第一階段(維登 130)。優勢的 話語通常以法律或醫學、教育、宗教等社會實踐或社會組織為其基礎。而女性主 義的話語缺乏社會權力,無法藉社會機構實現知識敘述,但只要能處於流通與散 佈的狀態,從個別主體的層次上提供話語空間,產生異於父權社會定義的他種知 識與話語,就能讓女性有機會拒斥父權社會提供的優勢主體位置。一旦接受這種 抵抗話語的女性增加,女性的社會權力也能隨之逐漸增加(13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