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廣才分析圖畫書頁與頁之間的關係,提出:「畫面與畫面的連貫,必須要佈置 某些線索,讓讀者可以循線進入故事。」115創作圖畫書從書的第一句話、第一個圖面 開始開始,將故事擴張成一串連續的畫面,在每一個畫面中創作出流動的感覺,讓故 事在其中自然而然的朝向下一個頁面行進,直到故事結束。
南雲治嘉認為:「故事的情節可以說是繪本的精髓所在,故事情節決定繪本如何 購成(頁 38)。」116並且以「起、承、轉、結」四個部分來說明每個段落之間應該有所 連結,因此作者在頁面圖畫與文字的鋪陳主導讀者投入故事的深度,清楚明白的情節 方便讀者進入狀況。
頁面的流動來自圖象與文字中依隨情節而衍生的動線,創作者會在畫面裡設下
「暗示」,透露出接下來的故事發展。「暗示」有時藏在主要的圖象裡,主角的目光望 向何處、身體移動的方向等等,圖的方向性引導讀者的視線;圖象背景所選用的色調 也與故事的情節息息相關。
一、 故事動向的小提醒
圖畫書的頁與頁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創作者藉此展現平面空間中的故事動 態;每一個頁面都有某個元素或某種氛圍來為下一頁的情節做準備。曹俊彥作品《你 一半我一半》小魯版中與光復版的明顯差異,發生在第七個跨頁,當時故事中的兩人 正平分完形狀不規則的胡蘿蔔:「根好吃,你一半,我一半。葉好看,你也一半,我 也一半(光復,頁 14)。」
在這個故事中,情節的安排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小主題,兩人分享的物品從蘋果,
一人一個(一個跨頁);香腸,一人一半(一個跨頁);然後是糖果(一個跨頁)、蛋糕(兩
115 郝廣才著,《好繪本,如何好》,頁 48,臺北市:格林文化,2006 年 8 月。
116 南雲治嘉著,巫玉羚譯,《繪本設計》,臺北縣:楓書坊文化出版社,2008 年 8 月。
個跨頁)、胡蘿蔔(兩個跨頁),接著還有繩子、小狗和雨傘,每次的「分」都是一個解 決問題的新過程。依照情節配頁的規律來看,每個問題的結束都在左半頁,翻到下一 個頁面,新問題跟著出現;這是故事中圖象節奏的規律性。
光復版的第七個跨頁看似打破了前半段的規律,圖 4-2-1。右半頁是兩人分完胡 蘿蔔手舞足蹈的歡樂樣貌,左半頁的樹和小鳥看起來則像是背景,與情節本身沒有關 係;因為在分配胡蘿蔔這個小段落上該說的已經說完了,讀者會依照創作者建立的規 則來預期下一個跨頁會出現新東西,但接下來的情節與鳥和樹都沒有關係,該圖象於 此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單純的背景。
圖 4-2-1《你一半我一半》第七個跨頁,左圖為光復版,右圖為小魯版。光復版中的樹和鳥為該圖的「背 景」,小魯版添加了紅繩之後,圖象便有了不同的意義。
小魯版中,頁面上從左邊飛近的小鳥口中多了一條紅色繩子,這樣一來便與第八 個跨頁的新段落:「一條繩子,兩人分,你一半,我一半(頁 16)。」有了連結,順勢 成為新內容的「暗示」,透露出接下來的故事動向。
圖象所傳達的訊息,改變了故事的結構。原本由左而右水平推移的行進方向,因 為小鳥的逆向闖入有所突破,紅繩的加入更顯示出這個元素在圖面上的意義,成為故 事的轉折,讓讀者對將要發生的情節在心中產生預告。郝廣才在討論圖畫書頁面之間 的關聯這部分提出:
讀者心中的門沒有打開,有再多的訊息也進不去。但是門不能硬撞,讀 者心中之門並不是原來就存在,你必須輕輕敲,讓門的輪廓浮現,然後
順勢推開(頁 49)。117
圖面上紅繩的出現敲開了讀者心中的門,不著痕跡的將訊息置入,順勢推展了接 下來的故事,同時也成為下一段新節奏的開始。
曹俊彥的另一件作品《別學我》則是運用文字結合翻頁增加故事結局驚喜感的例 子。陳欣希在本書序文118中強調閱讀是讀者與文本之間的互動:「好的文本能喚起讀 者的過去經驗、引發讀者預測書中的內容,但內容又得出乎意料之外,才能讓人感到 有趣,產生新看法(小魯,頁 29)。」其中,能「引發讀者預測內容」是由於作者鋪 陳文字的規律性;「出乎意料」則來自規律中的差異。
《別學我》說的是弟弟老愛模仿姊姊的故事,當姊姊說:「我要看書,你別學我。」
弟弟回應:「你看的書小,我看的書大,我沒學你。」(小魯,頁 4-5)這個跨頁裡,姊 弟倆一左一右佔據兩個頁面,讀者很容易從相似的構圖中對比出兩者的差異。接下 來,堆積木、抱貓咪、穿毛衣、戴帽子、牽狗散步等情節均以此規則進行。
光復版的故事結束在第十三個跨頁,姊姊說:「我喜歡你!你別學我。」弟弟回 答:「你喜歡的是弟弟,我喜歡的是姊姊。我沒學你。」(光復,頁 28-29)小魯版比 光復版多出了一頁圖,並添加了一段文字,見圖 4-2-2。同為第十三個跨頁,弟弟的 回覆改變成:「嘿!嘿!嘿!你聽我說……(小魯,頁 27)」這樣的更動使原本一路順 暢的故事發展出現了「頓點」,讀者不免期待「說什麼」,答案留待下一頁才揭曉。
圖 4-2-2 小魯版《別學我》,比光復書局的版本多了一頁,「頓點」的形成讓故事的驚喜程度增加。
117 同註 113。
118 陳欣希著,〈喚醒大腦,玩一場語言遊戲〉,小魯版《別學我》書序,2009 年 11 月。
圖象沒有改變,結局也相同,但文字的停頓造成欲言又止的神祕感,讓故事在結 束之前多了一分驚喜。培利‧諾德曼在《話圖》中說明創作者運用圖像與文字在故事 中畫定某個「特定時刻」,創造特殊的節奏,「文字必須透漏某個時刻如何進入另一個 時刻,讓這一系列被描述的時刻擁有讓人滿意的整體感(頁 347)。」廣義的「時刻」,
除了表示故事內容本身的時間順序,也包含故事發展的節奏推進。「嘿!嘿!嘿!你 聽我說……(頁 27)」這句話的插入宣告出「特定時刻」的出現,停頓的同時產生引 人注意的短暫靜默,翻頁後解答,加強結局的節奏,將此推向高潮,讀者因此有「恍 然大悟」的深刻覺知。
小魯版的《你一半我一半》調整圖象中的元素與翻頁動作結合,製造出圖與圖之 間更順暢的「延續性」;《別學我》運用文字的鋪陳與翻頁產生頓點,成就故事結局的 驚喜度。圖畫書中的文字和圖象與書頁間存在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創作者佈置圖、文 時,利用「翻頁」可製作出不同的效果,故事節奏於此而生,讀者閱讀的情緒由此牽 動。
二、 背景營造出的氛圍
在圖畫書中,單一的畫面並不是完整的,需要一張接著一張的連續圖畫才能表現 出故事全部的樣貌。一本圖畫書裡的頁與頁必須發生關聯,單一圖畫中個別元素亦然 的,用以統合這些頁面與元素的除了繪圖媒材本身的特性、創作者作畫的筆觸、用色 等故事以外的因素,圖畫的背景如何串接頁面上的元素,並且連結頁與頁之間,使圖 畫書中的空間有適當的鋪排。合宜的背景,哪怕只是單一的色彩也能營造出故事應有 的氛圍;背景的建構是引導視覺、突顯角色、彰顯敘事張力以及連貫頁面空間不得不 考慮的因素。以新、舊版賴馬作品《我變成一隻噴火龍了》為例。
《我變成一隻噴火龍了》國語日報的版本,每一幅圖畫除了主要角色──恐龍阿 古力和蚊子波泰的色彩非常鮮明之外,其餘的角色和事件發生的場景多以低彩度119 的色調表現,畫面強調了主角的存在,圖 4-2-3。
圖 4-2-3 《我變成一隻噴火龍了》
國語日報版,上圖為跨頁二,下圖 為跨頁十四。繪圖的方式強調了主 角的存在。
圖中的阿古力是鮮綠色身體和藍色衣褲的造型,會傳染噴火病的波泰式紅色的,
這一紅一綠的搭配在任何低明度的背景中都相當顯眼。高彩度的物件吸引眼睛的注意 是視覺上的慣性;跨頁二中的阿古力待在房間裡,房裡的擺設幾乎是可以被忽略的色 調,而跨頁十四中阿古力的周圍雖然有許多動物,但色彩的處理也傳達出「不重要」
的感覺。讀者很容易聚焦在主角身上,理所當然的忽視背景環境。與和英的版本相較 之下,舊版的構圖顯然「清淡」了許多。
色彩與情感的連結式確實存在,同時觸及無意識的層面。培利‧諾德曼在《話圖》
中整合茱莉亞‧克利斯提娃(Julia Kristeva)解釋色彩與文化符碼的看法,表示:「所有 有色彩的圖畫能同時喚起意義符號,並超越意義或目的,述說著令人滿意,抑或困擾 的事情(頁 117)。」在此強調了色彩的運用在圖畫書中對於氣氛營造的重要性。
119 彩度是色彩鮮濁的程度,色相環上任何一個顏色,都是最鮮豔的色稱之為純色。在純色中加白色,
明度會提高但彩度會降低;反之在純色中加入黑色,明度降低彩度亦降低。
和英版的《我變成一隻噴火龍了》經過賴馬再三重畫,在主視覺圖象沒有太大差 異下,加入更豐富的背景,營造出比舊版更生動的故事氛圍。以舊版與新版中第三、
第十二和第十六個跨頁為例,能更清楚的感受出背景的經營與否對故事整體氣氛營造 的影響。
圖 4-2-4 《我變成一隻噴火龍了》跨頁三,上圖為舊版,下圖為新版。
新版增加了背景顏色之後,阿古力的情緒感染力更強了。
圖 4-2-4 為第三個跨頁,阿古力因為被波泰叮了一個包而發怒。舊版的圖畫已連 續四個動態來呈現阿古力打不到蚊子的怒氣,新版的主要圖象沒有改變,但分別用不 同的背景色調與圖樣──藍色短線漩渦、紫色輪狀漩渦和橘、紅色放射狀線條來表現 阿古力「生氣」、「很生氣」到「非常非常生氣」的情緒進階。讀者從色彩的變化可以 感受到阿古力怒火中燒的程度。
圖 4-2-5《我變成一隻噴火龍了》跨頁十二,上圖為舊版,下圖為
圖 4-2-5《我變成一隻噴火龍了》跨頁十二,上圖為舊版,下圖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