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畫書是用圖畫來說故事的藝術，書中的圖象擔負表達故事的功能，許多沒有文 字的圖畫書，讀者依然能夠看得懂其中所蘊含的情節。因此，對一本圖畫書來說，「說 故事」不僅是「文字」的工作，而是由圖畫和文字組合起來的共同表達。
圖畫與色彩、圖畫與文字均和敘事有密不可分的關係，色彩與文字在圖畫書中皆 扮演了「指示」的位置，前者透過視覺感受營造出圖象的氣氛；後者提供更明確的指 引，牽動視覺的流動。本節以李瑾倫作品《驚喜》與《23》中文字的改變，和林小杯 作品《月光溜冰場》、《先跟你們說再見》，分別討論文字的排列組合如何帶動視線觀 看圖畫，以及色彩的變易怎麼呈現故事的節奏。
一、 藉著「文字」看見「故事」
楊茂秀在《話圖》序文〈繪本大地的地圖與指北針〉120中，將圖畫書比喻為大地；
圖是風景，文是路。風景和路呼喚著讀者，吸引讀者趕快往下一頁去；也會拉住讀者，
要他多停留一些、看久一點。而善於觀賞圖的人就猶如經驗老道的旅人，即使走上相
120 楊茂秀著，〈繪本大地的地圖與指北針〉，《話圖》，頁 9-11。
同的路途，眼中的風景也永遠變化多端，毫不乏味。
山」、「綠條紋、紅褲子小矮人」，在閱讀文字時，目光即跟著搜尋。
「唱歌的小矮人們說：『往前走，繼續往前走！』(跨頁四)」於是讀者注意到圖 面上的小矮人們正在唱歌。「山坡旁，紫色大房子裡的小矮人們說：『往前走，繼續往 前走！』爬上鑲著藍色大石頭的長樓梯，來到長了巨人花的花園。(跨頁五)」接著，
圖面上有紫色房子、藍色石頭、長樓梯等，都在文字上同步出現。
然後，第六個跨頁的場景來到有軟綿綿草地的花園，紅條紋裙小矮人繼續往前 走，在第七個跨頁裡，小矮人們賣了個關子：「『再走一步，再走一步！你就會知道為 什麼了……。』(跨頁七)」謎底在第八個跨頁中揭曉，一張咧著嘴笑的大臉出現，穿 紅條紋裙的小矮人驚訝的哇哇叫，巨人說：「……你們跑到我身上玩，好癢啊！哈……
哈哈……。(跨頁八)」最後一個跨頁中玩累了的紅條紋裙小矮人在巨人的頭髮裡睡著 了，故事結束。
原來，從小矮人們進入森林的第二個跨頁開始到故事結束，每一次翻頁所看見的 都是巨人身體的一部分；從腳趾到頭髮，小矮人們一路走一路玩。讀者依隨文字中呈 現的對話，跟著紅條紋裙小矮人遊歷了一回。
創作者的意識藏於圖象和文字之間，刻意引導讀者去尋找那些精心佈置於其中的 元素，《驚喜》中的文字，依隨情節、順著時間推演，一點一點加入更多的訊息。讀 者在文字的帶領下層層深入故事情節，順理成章的參與其中，直至故事結束。
《23》的文字鋪排與《驚喜》有相當大的差異。雖然在圖象與翻頁運作方式均沒 有變動，但是《驚喜》中的文字是直接的；不斷的直指出圖面上的、作者希望讀者看 見的各項元素，，明確的文字排列，藉著色彩、方位等明白的指示，強調出大量的視 覺訊息，圖象的神祕感相對減少之餘，故事的完整度是比較高的。新、舊兩版比較之 下，《23》的文字排列則隱晦了許多。
首先，《23》取消了紅條紋裙小矮人這個角色的稱呼。將角色的設定拿掉後，故 事看似沒有了主角，卻讓畫面中的每個元素都有成為主角的機會。連進入森林之前那 段交代主角背景、故事源起的文字鋪陳也就不再必要。《23》通篇的文字如下：
23 個小孩出門玩。(跨頁一) 10 頭牛曬太陽。(跨頁二) 5 個小孩下樓梯。(跨頁三) 4 隻貓咪樹上躲。(跨頁四) 拿壺澆花花長大。(跨頁五) 牽狗散步背娃娃。(跨頁六)
哈哈哈，看看是誰缺了牙？(跨頁七) 呼嚕呼嚕嚕躲進樹林睡覺吧。(跨頁八)
《23》的文字讀起來猶如歌謠一般，乍讀之下，段落與段落之間是無因果、無意 義的連接。《驚喜》的文字組合指涉出圖面上某一個特定的物件，如：穿紅條紋裙的 小矮人、唱歌的小矮人、鑲著藍色大石頭的長樓梯……，在主詞前加上的形容詞，限 定了讀者的視線移動。《23》的文字中所傳達的訊息不若《驚喜》肯定明確，故事亦 不明顯，卻提供讀者更大的「讀圖」空間。
培利‧諾德曼在《話圖》討論圖畫書的圖文關係時，表示圖畫裡所傳達出的訊息 藉著讀者對語言的詮釋來完成，圖象的敘事意義才得以建立。
圖畫能夠傳遞很多東西給我們，尤其是許多視覺意義的傳達。但是只有在文 字幫它們聚焦的的情況下才會如此。文字告訴我們，圖裡面有什麼值得我們 去注意的東西(頁 307)。
創作者寫作《驚喜》中的文字時，預期讀者應從圖中獲得的哪些訊息，將之表現 於文字的組合上，經營出一條規律的故事動線。當作者用大量的文字去描繪畫面中某 個物件的時候，圖畫真正表達出的其實比文字更多；文字與圖重覆交疊出同一個訊 息，產生閱讀上的矛盾，讓閱讀的印象停留在某個定點。
《23》文字排列帶有意義不明的神秘感，文中提到的小孩、牛、貓咪、花、狗、
同樣描述風吹的構圖，無彩色124的舊版圖畫看起來就是多了一些說不出的什麼，
蘊含了更多的情緒，讀者因此自行連結出許多相關的可能性，舊版的故事在一開始就 把讀者的思緒導向某一種屬於灰色調的抽離感。
圖 4-3-1 《先跟你們說再見》第一個頁面，左圖為舊版，右圖為新版。色彩的表現主導了讀者的情 緒。
圖 4-3-2 是阿豚尋找同伴的場景。在這個部分，作者同樣以弧狀地平線為基準的 構圖方式，主角阿豚從畫面左側進入。阿豚低著頭走路，黑白畫面的對比讓人關注到 阿豚與小狗形單影隻的模樣。新版的淡彩上色則添了淡然的氛圍，少了舊版圖畫聚焦 在主角上所產生的孤獨和悵然。圖畫同樣是表現「所有的小孩都不見了。」卻呈現出 不同的味道。
124 無彩色是指黑色或白色，及介於中間的灰色。
圖 4-3-2 阿豚找不著朋友，低著頭十分惆悵。(左圖取自舊版頁 15，右圖出自新版頁 17)
另一個新舊版本相似的構圖，是描述所有的孩子們跳上雲，乘雲離開的場景，圖 4-3-3。
以構圖上來說，舊版圖中，小狗(左下角)與雲的距離較遠，「目送」的感覺較強，
讀者將自己投射在當鬼的阿豚身上，想像著同伴的離去。新版圖小狗與孩子們之間的 關係看來較為密切，加上藍天白雲的色彩效果，原本感傷的離別似乎變得不那麼憂鬱。
圖 4-3-3 《先跟你們說再見》中，孩子們乘著雲離開的畫面，(左圖為舊版跨頁十，右圖為新版跨頁十)。
彩色的圖畫讓「不告而別」、「尋找」、「遺落」這些容易與灰色調聯想在一起的場 景降低了一些悲劇效果，相對的，黑白畫面則提高了圖象的戲劇性。少了色彩這項媒 介，拉距畫面中各項物件的距離，營造出某種特定的氛圍，賦予故事一個靜默的空間，
同時喚起讀者記憶中「懷念」的思慮。
色彩的運用與色彩的排除均能營造出某種特定的氛圍。由於《先跟你們說再見》
(2000)的原畫使用淡彩上色，即使將顏色抽取掉，色彩的明度仍然被保留下來，呈現 出細緻的灰階色調，沒有色彩，層次感卻依舊豐富；不像純粹的黑白影像給人強烈而 絕對的視覺感受，灰階的曖昧將故事情節導向惆悵、感傷的解讀方向。2007 年新版 的《月光溜冰場》，圖畫中的色彩繽紛了許多，與作者變化不定的手繪線條相結合，
讓畫面中的「動態」情境多了一些頑皮的遊戲性。
圖畫書中的圖畫同時擔任情境的表現與故事的敘述，表達文字未能陳述的細節，
色彩便是圖象中一個稱職的元素。讀者多半仰賴圖畫書中的文字來得知發生什麼事，
並預期圖畫會補足文字未盡之處，色彩因其附著於不同的物件與場景而產生表述上的 差異，影響文字的指涉，牽引故事發展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