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湖南省例成案》對土地關係的法令調整
第三節、 土地買賣關係中的防弊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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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土地買賣關係中的防弊措施
清代民間買賣田地產業之程序首先要寫立地契，其後必須帶著文契到 州縣衙門交納稅金、請粘契尾，最後推收過戶。如果是「絕賣」，則整個 買賣過程就結束了。但因為土地是農民的衣食來源，非到不得已不會將土 地賣出，於是非賣不可時大多仍抱著贖回田地的希望，並未將土地「絕 賣」，保留日後土地回贖的權利。如果回贖無望，才會轉而開始向買主找 價。37
整個過程中，買賣成交之前若訂定契約時記載不清楚、不完整容易導 致糾紛；買賣完成之後，若不至官衙驗契納稅並請粘司頒契尾，則土地契 約就只是白契，不能成為合法的紅契以杜絕假冒。38最後，若未將賦稅推 收過戶，則無法確保賦稅的確實徵收，也會使得買賣關係不清而被以典 當、抵押關係處理。39就因為土地買賣過程之中有如此多易導致紛爭之處，
37 方行、經君健、魏金玉(主編)，《中國經濟通史‧清代經濟卷(下)》，頁1591-1595。土 地若未絕賣，(亦即為「活賣」)，則賣主擁有土地回贖的權利，或者放棄回贖轉而向 買主要求增加田價，即所謂「找價」。「找價」可以多次進行直到立契絕賣為止。參：
方行，〈清代前期的土地產權交易〉，收入氏著《清代經濟論稿》，頁29。
38 契尾是土地買賣契約的納税憑證，也是藉以區分紅契與白契的重要標誌。清代的契尾 始於順治四年(1647)，由都察院印發給各省使用。康熙四十三年(1704)改由各省布政 司印發規格統一的「司頒契尾」。皇帝下詔由各省布政司統一契尾的印刷格式，並且 一一編號，頒發給各州縣填用。百姓前往官衙驗契投税後，收税州縣必須在契尾寫明 契價及契税銀兩數目，並將契尾粘貼於民契下方，同時在契尾與契約粘貼處加蓋官 印，發給買主收執。參：許光縣，〈清代契約法對土地買賣的規制──以紅契制度為 中心的考察〉，《政法論壇》，26：1(北京，2008.1)，頁184；方行、經君健、魏金 玉(主編)，《中國經濟通史‧清代經濟卷(下)》，頁1597；楊國楨，《明清土地契約 文書研究》，頁56。
39 方行、經君健、魏金玉(主編)，《中國經濟通史‧清代經濟卷(下)》，頁1600-1601。楊 國楨亦提到，此種流弊在明代即已發生。明代土地買賣成交後並不要求立即推收過 戶，未經推收過戶的土地事實上又變成一種「活業」，使得實際發生過的買賣行為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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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官甚至認為民間詞訟大半出於此，「民間詞訟惟田土為多而涉訟之由 皆緣立契不清」、40「蒞任以來每期收閱呈詞率多田地產業紛爭」、41「麻 陽小邑民刁健訟，察其訟源皆由匿稅懸糧致滋影射……到任年餘，審理訟 詞爭糧爭界之案十屆七八」、42「伏思楚南民風好訟，溯厥由來大半出於田 產買賣不清、界限不明以致強耕強割終年結訟」。43《湖南省例成案》中便 有許多地方官示勸飭禁土地買賣過程中的弊端，希冀先除其積弊以清杜訟 源的事例。
(一)、防弊於買賣成交之前
處理土地買賣過程的弊端，首先會面臨到「契載不清」的問題。清代 民間買賣田產以契約為憑，而契約若不開載清楚則難以避免日後買賣雙方 混淆侵佔之弊。為防此弊以止息爭訟之風，有漵浦縣知縣王弘曾44請通飭 嗣後田地山場，務令寫明四至畝數以免紊爭者，且買主必須面同丈量清楚 才能交價管業。其並提到此事寔有裨益於民，且恐各縣概有此弊，希望能 夠通飭曉諭，咸使聞知所立之法。45更有桂陽縣知縣凌魚46請求在立契之
變為貌似典當、抵押的關係。參：楊國楨，《明清土地契約文書研究》，頁19-21。
40 此語出自桂陽縣知縣凌魚，「買賣田產刷印單圖照填」，《湖南省例成案》，〈戶律 田宅：典買田宅〉，卷6，頁13b。
41 此語出自原任漵浦縣知縣的王弘曾，「民間置買產業於契內將四至畝數界址登載明 白」，《湖南省例成案》，〈戶律田宅：典買田宅〉，卷5，頁2b。
42 此語出自麻陽縣知縣蒲心豫，「麻陽縣民間置買田房不遵例投稅不粘連司尾別經發覺 照律詳辦」，《湖南省例成案》，〈戶律田宅：典買田宅〉，卷6，頁25a。
43 此語出自綏寧縣知縣程際泰，「民間賣買田產銀契兩交不許壓契立欠陸續收價抗違照 律分別治罪」，《湖南省例成案》，〈戶律田宅：典買田宅〉，卷5，頁45a。
44 乾隆九年任，下一任為趙瀞，乾隆十年任。[清]曾國荃(撰)，《(光緒)湖南通志》，卷 125，職官志16，頁5。
45 此事案由原任漵浦縣知縣的王弘曾上詳，經時任布政使的長柱確查並同意有關將四至 畝數界址登載明白的看法後，巡撫蔣溥批示以「如詳通飭遵照」。「民間置買產業於 契內將四至畝數界址登載明白」，《湖南省例成案》，〈戶律田宅：典買田宅〉，卷 5，頁3b-4a、6a-6b。
46 乾隆十七年任，下一任為金承恩，乾隆二十三年任。[清]曾國荃(撰)，《(光緒)湖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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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刊立「易知單圖」，單圖內註明「所買田地坵段、地名、坐落以及隙地 山場或荒或熟，曾否種植樹木茶竹等項，並有無舊日坟墓在山、溝渠水道 或係已分或係公共，將四至界抵逐一分晰開載，單內另刊田坵圖格」。將 土地相關資訊明確且完整地紀錄於此單上，以防有心人士乘隙混騙。並 且，凡是買賣田地，必須有中人、田鄰、賣主跟同踏明坵段四至，照依註 於單內，再將田的四至丈尺填入圖內，並且在單圖尾書載中人、田鄰、賣 主姓名，親筆簽名並畫押給買主。至買主推收稅契之時，粘於契後經州縣 官驗明蓋印給發收執。47
這樣的作法對於「契載不清」可能產生的弊端可說是防治的相當徹 底。上述兩條基於「契載不清」而提出應詳列田產相關資訊的意見皆得到 上級長官的肯定，批示依照縣官所禀通飭各屬一體遵行。至於要求將土地 丈量清楚之後才能進行買賣，布政使楊灝認為若執行此項規定，既增添麻 煩讓急售之家要多耗時間處理，且鄉村的農民多有不諳測量之法者，似屬 難行。48而綏寧縣知縣同樣提出若有買賣必令四至貼鄰到場畫押之意見，
卻也有上級長官考量，賣主與買主甚至四至貼鄰亦未必居住於田產附近，
若要求集合所有相關人士才能進行買賣是相當不便民的，且可能引起奸徒 的覬覦，杜訟不成轉致滋訟。49
志》，卷125，職官志16，頁15。
47 此事案由桂陽縣知縣凌魚上詳，經時任布政使的楊灝(1694-1757)查議後，認為應照該 知縣所請通飭各屬遵行，而巡撫陳宏謀也批示以「如詳通飭遵行」，讓各屬照刊刷發，
凡是買賣田產，都一律要照此單填寫。「買賣田產刷印單圖照填」，《湖南省例成案》，
〈戶律田宅：典買田宅〉，卷6，頁13a-18a。
48 「民間置買產業於契內將四至畝數界址登載明白」，《湖南省例成案》，〈戶律田宅：
典買田宅〉，卷5，頁6b。
49 若必須約集四鄰才能進行買賣，可能因此引起這些鄰居藉端需索。或者鄰居因想以低 價購買不成，於是便趁賣主另賣他人時故意不到或更藉此混爭界址。詳情參：「民間 賣買田產銀契兩交不許壓契立欠陸續收價抗違照律分別治罪」，《湖南省例成案》，
〈戶律田宅：典買田宅〉，卷5，頁47a-49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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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官審理田土案件亦多僅以文契為憑證，若是沒有契據，則無法受 到官府審理的保護。50而契約開載不明確，也容易遭不法之徒利用，在交 契後於契約上填寫有利於己的項目例如價銀，再將此契投稅獲得契約的合 法性，致使受害者求救無門。51
湖南另有田產買賣成交之時「不即銀契兩交當時清楚」的惡習。乾隆 十六年（1751），綏寧縣知縣程際泰52指出，買賣田產價銀不照契給，例有 治罪之條，「若虛寫價錢實立文契典買，……田一畝、屋一間以下，笞五十。
每田五畝、屋三間，加一等，罪止杖八十、徒二年」。53但在湖南仍有人只 付些微產價，名曰「壓契」，讓賣主立下並交出「全價之契」，並讓買主寫 立「欠字」交給賣主收執，聽任賣主陸續收價，賣主陸續領取價銀之後，
再寫「領字」交與買主為收銀之據。如此一來，不論是不良買主捏照「領 字」企圖混賴；或是賣主不認收過的銀數，仗著持有「欠字」重複索討，
都容易造成爭訟之端。其並提到，不即銀契兩交當時清楚乃是楚南積習，
恐怕不只綏寧一邑有此情形。
雖然靖州知州54考慮到，賣產之人因尚未退庄、被久佃霸踞，或是田地 先前經過典當，田價尚未清算完畢，因此不得不扣存田價以待賣主退庄，
以免賣主收了全價又翻臉不認；等待賣主妥善處理好老佃問題再給餘價；
或是等到清算完田價後再給確切餘額都是常有之事，不須禁止之。但最後 任按察使兼布政使的周人驥還是同意綏寧縣知縣的看法，主張應照該知縣 所禀通飭各屬出示曉諭：往後民間買賣田產務必要在成交之時銀契兩交，
50 張益祥，「清代民間買賣田產法規範之研究：以官方表述為中心」，頁21-22。
51 「私立禁碑禁止冤单鳴神訕謗禁止典賣文契不許空價不填」，《湖南省例成案》，〈刑 律雜犯：拆毀申明亭〉，卷12，頁19b-20a、22b-24a。
52 乾隆十三年任。下一任為管樂，乾隆二十年任。[清]曾國荃(撰)，《(光緒)湖南通志》，
卷125，職官志16，頁17。
53 田濤、鄭秦(點校)，《大清律例》(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9)，卷9，〈戶律田宅：典 買田宅〉，頁195-196。
54 裘日發，乾隆十二年任。下一任為呂宣曾，乾隆二十年任。[清]曾國荃(撰)，《(光緒) 湖南通志》，卷122，職官志13，頁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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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壓契立欠陸續收價。55
關於立契，地方官另注意到有兩人或三四人共立一契合買田土山場這 類「合契買產」的現象。由於有導致應納糧時互相推諉、慮及日後子孫爭 競於是想要在合買後就分撥各管，但或以界址不清或印契一人獨執而起爭 鬥訐訟甚至釀成人命之虞，華容縣知縣王源洙56據此提出意見：嗣後凡有 兩家欲買一姓田產者，令買主必踩明界址各議價值立契分賣與兩家管業，
不許一契合買。賣主戶下應納之糧也照產分過戶給各買主戶下完納。至於 從前有兩人或三四人合買一人產業者，亦下令讓原賣主和契內所列地鄰各 照買主所出買價丈分扦界使其各管各業、各納各糧。並且為了便民，要原 賣主直接在原賣契後開載丈扦分撥之田數，並寫上年月日期，另立合同給
不許一契合買。賣主戶下應納之糧也照產分過戶給各買主戶下完納。至於 從前有兩人或三四人合買一人產業者，亦下令讓原賣主和契內所列地鄰各 照買主所出買價丈分扦界使其各管各業、各納各糧。並且為了便民，要原 賣主直接在原賣契後開載丈扦分撥之田數，並寫上年月日期，另立合同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