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養陸龜：地方知識與脈絡性技術

陸龜既是國外進口的動物，又是保育類的生物，雖然牠們現在是飼養者的「寵 物」，但相較於一般常見的貓、狗，陸龜屬於相當冷門的寵物選項，因此在飼養 上需要具備一定程度的知識，才能夠將陸龜養活。而非本土的陸龜在臺灣得以生 存，仰賴的是飼養者轉化與挪用各類型知識累積形成在臺灣養陸龜的知識、技術。

這些知識來源一方面為國外的文獻資料，另一方面則是在地的飼養經驗。簡言之，

陸龜飼養知識的發展過程，就是飼養者社群自行摸索、相互交流，發展出的一種 地方知識。而我的研究則是嘗試爬梳飼養者是如何轉化、挪用與拼裝出這樣的地 方知識，並為臺灣飼養者的陸龜飼養知識進行分類。

回顧地方知識概念，源自於反省美國社會科學界過度傾向於科學主義，因此 地方知識的發展更傾向於看見在地化知識的特色，提升地方知識的重要性。像是 Wynne (1987)分析居住在英格蘭西北部的核災後，農民與負責監測其功能和評估 其影響的科學專家之間的互動過程。他指出科學家對於自身的專業知識過於自信，

認為實驗室的實驗方式可以直接運用於農地，忽略在地環境的特殊性、無視農民 的放牧經驗，導致實驗最終失敗。透過這個案例，提醒我們農民也具有知識生產 的能力，且能看見科學家所看不見的實驗室外因素。

相較於 Wynne 指出地方知識與專家知識間的差異跟對立，Nygren 則試圖破 除這樣的二元分類。Nygren (1999)以尼加拉瓜經驗案例說明，地方知識在當地發 生保育衝突時會被貶低為非知識（non-knowledge），且因為 Nygren 的研究對象 為移居的農民，這樣的身份較不符合人類學普遍認定的在地居民，使得移居農民 的地方知識不容易受到信任。但藉由這個案例，Nygren 想說的是地方知識的生產 涉及多個行動者與權力關係的社會協商過程，因此，地方知識事實上是混雜不同 文化、環境、社會關係的異質性知識。

如同 Nygren 提到的地方知識是行動者互動協商集結而成的異質性知識。臺

灣的陸龜飼養者在發展飼養知識的過程，雖參照國外文獻資料，但國外的知識並 無法直接複製，運用於臺灣的飼養環境，必須像楊弘任提到的：「所謂以西方現 代性之姿席捲全球的專家知識，終究仍會帶著「個人知識」的深層差異；專家知 識的全球普同化，畢竟只是表象上的相似。同時，更鮮明的各個地方獨特的「身 體化的技術」，則是安放在各自的「在地技術場域」中，有其自成一格的獨特軌 跡而創新或傳承。」(楊弘任,2011)也就是說，專家知識並無法直接適用於所有地 方，而是被使用者轉譯到在地技術場域，並與當地的文化、制度、市場互動，重 新拼裝成為與地方脈絡結合的知識，且這些知識同時也是身體化的技術。

楊弘任在黑珍珠蓮霧與嘉邑行善團的造橋實作兩篇文章，即點出農民師傅與 造橋師傅如何挪用、拼裝、再脈絡化各類型知識，並發展為在地社群認可的知識。

屏東黑珍珠的經驗案例中，「剪兩剪」與「樹中有樹」是修剪蓮霧枝條技術的關 鍵技術。而阿鄉是最早開始摸索這項技術的農民，當時他就是聽取屏東農專園藝 系教授「45 度角枝條最佳角度」的意見，並在自家的農園試驗，過程中不斷與農 學博士王德男多次討論後，才成功掌握「剪兩剪」的技術祕訣。這樣的技術祕訣 事實上難以用言語傳承，而是銘刻在身體的技術 (楊弘任,2002)。

另外，楊弘任在嘉邑行善團的造橋案例(楊弘任,2010)中，不僅點出承接公部 門造橋工作的準義工師傅是重要的技術節點，能夠將公路局專家採用的橋樑工法 移轉到嘉邑行善團的造橋實作。楊弘任更細緻的區分「常識準則」、「在地分類」

以及「默會技能」這三種地方知識。「常識準則」屬於「明言化」的地方知識，

一般義工也能理解且輕易上手。「在地分類」雖然也是名言化的地方知識，但比 較屬於做中學的知識，因地方的不同而形成的水土知識。最後，「默會技能」則 是身體化的地方知識，如：「抓水勢」、「抓地勢」、「抓土質」等技術知識。透過 師徒制的傳承，嘉邑行善團特殊的造橋地方知識得以移轉。

黑珍珠蓮霧與嘉邑行善團的經驗，皆呼應楊弘任強調的：「身體化的在地技

術，即是展現為以「經驗知識」來挪用或對抗「套裝知識」……這些個案都是以 地方知識為基礎，對專家知識進行有效相互轉譯的例證。總之，無論從小傳統「認 知化的常識」與「身體化的技術」的脈絡性色彩，我們體會到地方知識足以構成 在地性的重要成分。」(楊弘任,2011)而所謂脈絡性的色彩，即是知識、技術必須 鑲嵌於在地脈絡之中。林崇熙以拼裝車為例，解釋「脈絡性技術」(contextual technology)必須根植於在地脈絡中，社會脈絡構成技術內涵。拼裝車的技術就是 脈絡性技術的最佳案例，拼裝車符合地理脈絡得以在狹窄的農田中安穩行駛，同 時也滿足農民勞動力需求的社會脈絡，成為替代農村年輕勞動力的工具。加上，

拼裝車是採用二手零件的製成，可依農民需求彈性調整外，低廉價格成為農民負 擔得起的工具。因而，鑲嵌於地方環境、社會與技術脈絡下的拼裝車得以在嘉南 平原持續航行。脈絡性技術的概念強調：「社會脈絡並不只是技術的發生背景或 驅動力而已，而是與某技術的生老病死合而為一的情境。」(林崇熙,2001)

回到楊弘任討論嘉邑行善團的經驗，嘉邑行善團的造橋知識也是與社會脈絡 緊密鑲嵌。「當一條橋逐漸完成時，不論技術、 慈善、福報都各自找到合宜的脈 絡來強化自身，新的一條橋樑建造完成時，技術變得更加熟練、技術物讓慈善行 動更可辨識、而行善造橋累積福報的傳統觀念在穩固的技術物支撐下也變得更有 安全感、更具現代性、更添說服力。」(楊弘任,2010)造橋實作本身不僅是將去脈 絡化的工程專業技術再脈絡化成為地方知識，同是慈善與福報的社會期待，也被 融入造橋實作與完工的新橋之中。

除了國內專家知識與地方知識相互轉譯的討論之外，楊弘任另一篇文章則是 討論跨國的知識轉譯過程，這樣的知識轉譯過程或許接近臺灣陸龜飼養者飼養知 識的拼裝歷程。以劉正獅的川流發電為例，楊弘任將研究設定為「後進技術框架」， 指的是有別於技術先進國家，臺灣工業技術發展的特色就是拆解、重新組裝外來 無中生有的物。臺灣的行動者將藉由這些「準自然物之技術物」而習得、挪用，

甚至改良或昇華為具後進社會特質的「工業地方知識」(楊弘任,2012)。

臺灣做為科技與工業後進國家，面對綠能等大型技術物或技術系統，經常是 在「技術移轉」或「代工組裝」中創新。因此，對後進技術國的行動者而言，「我 們沒有實驗室，我們的『工業地方知識』就是原初的實驗室。」創新者劉正獅將 自身熟練的鐘錶機械原理，與在地的水圳脈絡相結合，發展出因應臺灣環境脈絡 的川流發電創新專利。對臺灣的創新者而言，國外的綠能發電技術無法直接應用 於臺灣環境，必須經由「不斷『拆解模仿』、『製程改良』、『成本降低』而能準確 銜接技術先進社會要求之技術物產能狀態，後進技術文化因而持續生產並更新了 有效的技術支援網絡與工業地方知識……」

與上述討論地方知識脈絡化的文獻相似，飼養者發展在國內飼養、繁殖陸龜 的知識也需要經過脈絡化。因此，本研究欲探問的即是臺灣陸龜飼養知識的發展 過程中，飼養者拆解模仿、改良了什麼類型的知識？並如何與在地經驗重新拼裝、

脈絡化成為臺灣的養龜知識？更進一步，我將為臺灣目前的陸龜飼養知識進行分 類，並說明知識類型的差異。同時，知識類型的轉變對飼養者社群、市場又產生 什麼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