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龜作為商品：社會文化價值與市場、活體商品

除了知識技術與市場邏輯之外，消費更是一個社會與文化過程（Robert 著, 張君玫、黃鵬仁譯,1995）。知識技術是飼養者在臺灣養活、繁殖陸龜的重要基礎，

而控制思維是陸龜市場內部的運作邏輯，除此之外，陸龜的買賣更是與「保育」

的社會文化價值息息相關。以下我將先回顧 Zelizer 討論文化價值跟市場互動關 係的文獻，說明文化價值如何與市場雙向互動。接著，我將討論「活體商品」（lively commodities）的概念，活體商品的概念強調動物商品的交換價值來自於動物活著 的生命本身(Barua, 2017; Collard, 2014; Collard & Dempsey, 2013; Donna, 2008)，這 組概念既強調動物可交易的商品生命，也看重其與生俱來的動物生命。

在 Zelizer 的兩著作中，分別提到壽險市場重新型塑文化價值讓人們接受壽 險這個商品(Zelizer, 1979)，以及兒童神聖化後文化價值的轉變影響原本兒童市場 的運作(Zelizer, 1985)。兩篇文章論述文化價值跟商品市場之間的關係，影響的路 徑不太一樣，但可以看到文化價值跟商品間緊密相關。

Zelizer(1979)討論美國壽險業的發展，說明壽險市場可以改變文化價值。壽險 以金錢衡量神聖的生命，在一開始是不被接受的，後來隨著市場的意識形態改變 文化價值，壽險試圖將人對死亡從宗教宿命觀點轉向人們可以掌控生命的終點，

並且聲稱購買壽險是人們面對死亡或疾病更經濟理性的行動，壽險於是有了文化 價值的支持。

與壽險例子相反，Zelizer(1985)討論的文化價值的轉變如何使小孩從可買賣 的勞動力逐漸轉為情感上的無價。19 世紀小孩仍是家庭經濟來源之一，特別對 勞動階級的家庭而言。但到 20 世紀初，對小孩死亡的態度開始轉變，保護小孩 變成國家的優先政策、小孩因為意外死亡是國家的恥辱，兒童生命被「神聖化」， 過去因勞動價值而有的價格標籤也被撕掉，認為應該是情感上的無價。

圖 1：Zelizer 理論概念

如同 Zelizer 的例子，市場跟社會文化價值之間的轉換相當複雜且是雙向互 動的，在陸龜的經驗案例中，原先設定的「保育」價值，目的應該是要保護瀕危 的野生動物，也就是將部分陸龜神聖化、去市場化。但實際上保育無法與市場完 整切割，而以保育為標準的劃分，讓陸龜更加趨近於市場化、商品化。因此，我 想問的是陸龜被制度區分為可商品化與不可商品化、自然的與人工的，然而實際 上行動者是如何看待陸龜的保育劃界？行動者如何模糊保育的分界？甚至，在臺 灣繁殖陸龜的業者，他們又是如何詮釋自身的繁殖行為與保育之間的關係？

此外，相較於 Zelizer 較大尺度的討論市場與社會價值間的關係，「活體商品」

的概念著重討論商品內部存在社會的商品生命與自然的野生生命，兩種生命交知 是活體商品最大的特色。Collard 跟 Dempsey（2013）文章以合法的珍稀寵物貿易 跟碳循環交易為比較研究，點出自然的商品化存在著道德、物種與階級的差異。

在這篇研究中，Collard 跟 Dempsey 認為相較於炭循環交易受到大量學術、社會 關 注 ， 合 法 的 珍 稀 寵 物 貿 易 卻 鮮 少 被 提 及 。 動 物 因 為 可 與 人 親 近 、 接 觸

（encounterable）的特質，使牠們容易進入人類社會成為居家寵物，但是，這些 珍稀動物因為制度的劃分其實存在物種間的階級差異，決定牠們誰會被排除或納 入商品的產業鏈。Collard 跟 Dempsey 強調就算是合法的珍稀寵物貿易，其實還 是隱藏著自然商品話過程的政治、道德不公平。

接著，Collard 2014 年再以瓜地馬拉北部 ARCAS 野生動物救援中心的經驗案 例，說明活體商品的野生生命（a wild life）與商品生命（a commodity life）間複 雜的交織。文章中提到野生動物進入非法貿易，事實上已經與人產生關係，但動 物救援、野放的過程，雖然幫助動物去商品化，但實際上也剝奪動物與人之間已

經建立的連結（human ties）。Collard 特別保留野生生命（wild life）一詞，認為 動物即使被人類馴養仍無法根除牠原生的能力，像是飛行、爬樹、游泳或狩獵等 身體能力，甚或是照養、建立自己的家庭。藉此案例，Collard 欲強調商品生命與 野生生命間的不可分割，突顯出商品化對動物造成的影響。

此外，Barua（2017）也運用活體商品的概念，更進一步以非人勞動者形容亞 洲獅在生態旅遊中所扮演的角色。文章中將印度古吉拉特邦的吉爾保護區的獅子 與人類互動的歷史過程區分為三個不同的階段，分別是(1)「獎盃生命」（Trophy life）：將獅子視為戰利品，追求狩獵成功的成就感 (2)「商品生命」（Commodity life）：利用水牛引誘亞洲獅到觀光客面前進行獵食的「獅子秀」，在這個階段獅 子已經改變了牠們原先的習慣，像是改為日間行動、食物來源絕大多數是水牛等 (3)「奇觀生命」（Spectacular life）：隨著野外的亞洲獅逐漸滅絕，印度成為唯一 看得到亞洲獅的地方，亞洲獅成為當地生態旅遊的招牌，甚至因此排擠了當地原 住民的居住空間。雖然 Barua 在研究中試圖點出獅子被訓練為非人的勞動者，加 入資本積累的過程，但他以 1980 年代獅子突然攻擊人類的事件為例，提醒我們 動物的野生生命仍存在。

國外文獻多以珍稀的動物為討論主題，臺灣研究則是以常見的貓為研究主角，

強調貓咖啡店內每一隻獨一無二的貓對人類所提供的情感性支持。林潤華與遲恒 昌 (2018)的貓咖啡經驗研究提到：「在貓咖啡中的貓雖不似Baruan 研究中被刻 意訓練向獵人或觀光客展現獵捕的姿態以構成奇觀，然而在不同類型貓咖啡的空 間中其實都有具有一種舞台特質，即整個咖啡店或餐廳都被適度地轉換為貓的伸 展台，在這展演過程貓似乎成為提供情感的『活體商品』。」（林潤華、遲恒昌，

2018：73）相較於前述文獻，林潤華與遲恒昌更關注「人－貓」之間的互動，貓 作為活體商品，提供了情感性的支持，並在不斷的與店家、消費者互動中「使貓 咖啡不啻為消費空間、也是動物進行其日常生活的「適宜場所（proper place）」， 讓動物同時也成為空間的主體。」（林潤華、遲恒昌，2018：70）在這篇文章中，

作者將活體商品的動物主角，從野外珍稀的動物、獅子轉變為我們身邊隨處可見 的貓，即使「貓」看起來是跟人類生活較接近的動物，其野生生命不若前述顯著，

但貓依舊展現其動物特質，將貓咖啡的空間轉換日常生活的空間。

綜合上述針對「活體商品」的文獻討論，可以知道活體商品的概念首先強調 動物同時具有「野生生命」與「商品生命」雙重生命，且商品的基礎即是活生生 的生命。其次，動物商品化的篩選具有物種等級的差異。第三，即使是長時間的 商品化過程，仍無法根除動物野生生命的特性。最後，動物與人互動過程具有能 動性，人與動物之間的互動是雙向的，彼此互相影響。在這個部分，我將討論 Zelizer 提到的外部社會文化價值與陸龜市場的互動關係，以及陸龜本身的野生生 命如何影響其商品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