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養者自行打造的陸龜實驗室

陸龜在臺灣民間的飼養、繁殖知識，與動物園未有正式的交流，而是由實驗 型飼養者透過陸龜活體飼養實驗累積而成，我將這類型飼養者所飼養的陸龜稱為

「實驗寵物」（Experimental Pet），並將他們的飼養環境稱作「實驗室」（Home Lab）。 實驗型飼養者不只因為喜歡而飼養陸龜成為居家寵物，他們也追求透過「養中學」

找到突破飼養困難的樂趣，在飼養過程透過大量觀察、嘗試錯誤後累積飼養知識 是這類陸龜飼養者的飼養目的之一。陸龜飼養者在這樣的「實驗室」中發展出兩 種知識類型，分別為「養活」與「養賺」知識，而這兩種類型知識的知識也代表 著陸龜社群不同階段知識需求的差異。

這群實驗型飼養者自 1990 年代開始，在私人架設的網路論壇密集交流，撮 合國際文獻與在地經驗形成的經驗知識。為了蒐集在地飼養經驗，飼養者為陸龜 打造「實驗室」，通常實驗室就是自家的陽臺或爬缸，實驗的目的即是降低陸龜 在臺的死亡率，飼養者透過區分對照組與實驗組的測試，加上觀察與紀錄找到養 活陸龜的方法。小安提到自己的實驗過程：「你就（餵陸龜吃）大乖乖⁷兩個月了，

怎麼會變這樣？那就吃小乖乖。要有對照組啊，為什麼我 OO 要買一百隻，二十 隻是吃什麼？二十隻是吃什麼？那時候我們都有做（實驗）。」阿安舉食材選擇 為例，說明在陸龜飼養過程，可對照的實驗非常重要，能幫助飼養者找到最適合 的飼養方式。

雖然飼養者所打造的「實驗室」不像傳統實驗室一樣標準化，但飼養者的飼 養過程卻是充滿實驗精神。陸龜飼養者企圖跟巴士德實驗室（Bruno Latour 著,林 宗德譯,2004）的科學家一樣，將不可見的轉為可見，透過不斷的實驗，巴士德的 實驗室找到細菌，並為之代言。而臺灣的陸龜飼養者則在不斷的飼養實驗中，嘗

7 一種陸龜飼料，因外型類似乖乖餅乾，因此飼養者社群通常以「大乖乖」稱之。後文的「小 乖乖」也是指陸龜飼料。

試找出陸龜飼養過程中「可控制」、「可不斷複製」的部分。當這些「可控制」的 經驗，能夠被多位飼養者在自家的飼養環境中「不斷複製」，那麼飼養者就能宣 揚自身具有「養活」陸龜的知識。

由於陸龜是外來的物種，實驗型飼養者也曾尋求國內專家協助。飼養者曾與 臺灣的生物學家共組協會，但因雙方理念不同，這次的合作最終宣告失敗。2008 年陸龜飼養者、業者與學者共同成立「台灣兩棲爬蟲協會」。該協會成立初期成 員包括研究領域與兩棲爬蟲類為專長的學者，第一屆理事長更由台灣師範大學杜 銘章教授擔任，並邀請呂光洋教授擔任永久榮譽理事長。後來因協會內同時存在 貿易商跟學者，雙方對於動物保育跟商業利用間立場矛盾。身為飼養者的阿華描 述當時協會開會實況：「其實貿易商是好多東西想要進來了，但是他又不敢講，

因為裡面都是學者，但是學者有些東西就不要進口、禁止，可是沒有講得很明。

可是那些捐很多錢的人（指貿易商），可能都在裡面當理事嘛，你（學者）也不 可能說什麼東西不要進，那時候大家就很尷尬……」貿易商與學者雙方僵持之下，

學者於 2010 年退出協會。科學專家與飼養者間可能的合作便因此畫下句點。

飼養者跟生物學家的合作最終沒有獲得太好的成果，與此同時，部分飼養者 嘗試尋求獸醫的協助。少部分的飼養者到獸醫院求診，獸醫師雖能提供陸龜社群 相關專業醫療知識，但多數獸醫訓練過程並不包含爬蟲類動物，因此醫療過程也 是從其他動物的醫療知識中挪用，也就是說，獸醫也是在每次醫療過程中嘗試用 藥。剛接觸陸龜醫療初期，獸醫還沒成為爬蟲醫療知識的權威，因此獸醫師與陸 龜飼養者雙方是在互動中累積更豐富的飼養與疾病治療的醫學知識。阿華提到當 時將生病的陸龜送到中興大學獸醫院就診的經驗：

貓跟狗跟鴨跟雞，這些都是屬於經濟的動物，所以我們有很多文獻紀錄，

但是爬蟲類這東西是沒有的，所以這些醫生都是靠累積經驗。你這隻烏龜 來，流鼻水我試藥，狗的藥是用什麼藥，我試試看劑量。救活了，我把它 記起來，你知道意思嗎？……以前的病大概都是用實體累積起來的。就是

像中興大學獸醫系也是一樣，OOO 醫師嘛，因為我有去那邊給他看過，他 的專科是鴿子，因為我們有賽鴿，他屬於鴿子那種繁殖跟疾病的那個，他 的專業在這個地方。但是他也有在看野生動物科，野生動物科你文獻有那 麼多嗎？一定沒有的嘛，我們在台灣嘛，有多少人去研究這種東西？所以 說還是要靠實體去累積起來的。你是一個名醫的話，你後面一定死更多的 冤魂。

阿華這句「你是一個名醫的話，你後面一定死更多的冤魂。」聽起來可怕，但卻 是有道理，精確的點出不論對飼養者或所謂「專家」來說，在臺灣將陸龜「養活」

就是實驗性。在陸龜實驗飼養過程中許多生命可能會因此消逝，即使是到獸醫院 求診，獸醫師也仰賴飼養者提供經驗知識，幫助判斷每次的醫療成效。

獸醫接受飼養者的號召更突顯陸龜作為「實驗寵物」的特質。飼養經驗有 20 幾年的龍哥坦言：「送醫反而不見得好，送醫還不見得會活，因為畢竟可能他還 沒有到那麼熟……其實有些他也只是靠讀書、實戰經驗不夠，他遇到的症狀他也 沒辦法，沒遇到的他也沒辦法馬上去斷定（病症），有些案例是他遇不太到的，

送過去等於是讓他做實驗這樣，讓他們比較有醫療的案例可以去累積，其實他們 醫術也是要慢慢去累積的啦。」龍哥提到的經驗也是多數嘗試將陸龜養活的飼養 者共同的經驗，龍哥強調如果獸醫本身也有飼養陸龜才會比較了解。在臺灣爬蟲 獸醫尚未專業化前，看診的獸醫與就診的飼養者經常是緊密互動的，他們是共同 面對陸龜疾病的夥伴。獸醫提供與疾病相關的專業學識及為動物開刀、給藥等醫 療手段；而飼養者長期的飼養、照護經驗則成為臨床上提供獸醫參考的重要資訊。

即便是具有醫學知識的獸醫，在面對陸龜的診斷與治療，仍是透過一次次的 醫療實作，在經驗中累積而成陸龜相關的醫學知識。深度訪談的受訪者中有一位 本身也是飼養者的獸醫，他提到當時初看診的時候，雖然本身已開始飼養陸龜，

但面對前來就診的陸龜，經常「也找不出一個所以然去跟他（飼養者）講說這是

什麼病」。爾後，他經常利用下班時間翻閱文獻自學，並積極到國外學習相關的 爬蟲醫療知識，更將所學的知識應用於所飼養的陸龜身上，才逐漸累積出爬蟲醫 療知識。（20180710 田野筆記）事實上，臺灣專門醫治爬蟲的獸醫院自 2010 年 才開始陸續設立，歷經近 10 年的時間，爬蟲獸醫逐漸取得飼養者社群的認可。

不若龍哥飼養資歷深厚的飼養者，現在如果遇到疾病問題，第一個反應一定是「問 獸醫」。

上述這群積極與學者、獸醫合作要將陸龜「養活」的實驗型飼養者，他們在 陸龜身上進行實驗性的飼養，並透過網路論壇交換嘗試錯誤的經驗。但由於陸龜 是外來的動物，國內又缺乏較全面的知識，加上陸龜是有生命的活體商品，受訪 者阿華以「養死是正常的，養活就是賺到了。」形容早期的飼養狀況。當時他們 只期待能夠在實驗飼養的過程中將陸龜「養活」，誰也沒想到有朝一日真的能將 陸龜「養賺」。

「養賺」的前提是「養活」，因此「養活」與「養賺」不只是兩種知識類型，

養賺知識更是奠基於養活知識而發展成型。養賺指的是飼養者嘗試繁殖幼龜，藉 由販售幼龜而賺的繁殖夢。斌哥是資身爬蟲店業者，他提到飼養者都是在飼養過 程不斷精進：「消費者會問怎麼養，我們就會教，繁殖也會教，簡單的跟你講，

因為你還沒到那個程度，說了你也聽不懂，所以你慢慢在養，你就會發現問題，

你的功力越來越深，所以你問的問題會越來越深，那我們回答也會越來越深。否 則你買一隻烏龜你說我要怎麼繁殖怎麼生？我三天三夜也講不完，所以不可能，

當然是你一直在養，你遇到什麼問題或怎樣，才會一直浮現……」從斌哥的敘述 中，可以知道飼養陸龜的養活與養賺不只是知識性質的轉變，也代表飼養者飼養 能力不斷升級。

多數實驗型飼養者熟悉養活陸龜的知識後，會選擇繼續鑽研養賺的繁殖知識。

不過，從養活到養賺，必須經歷將陸龜「養活養大」，協助陸龜「交配產蛋」，

以及人工「孵化破殼」等過程，這些階段都有需要克服的知識技術門檻。因此，

不是所有飼養者都會轉換飼養目的。但飼養者為了追求更高的技術成就，或試圖 延續物種的生命，或受到幼龜的經濟利益吸引，大多會選擇將拼繁殖、養賺視為 新的飼養目標。

下文將會先說明在缺乏國內專家協助之下，飼養者如何透過網路論壇，將歐 美發表的期刊與國外飼養經驗翻譯、拆解，並融入臺灣的飼養經驗與在地素材，

逐漸摸索出在臺灣「養活」陸龜的知識。接著，我會進一步說明在臺灣發展繁殖 陸龜「養賺」知識的特性又是什麼？最後，我會比較兩種知識類型的差異，以及 對飼養者社群所產生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