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體商品：有價的生命

保育無法忽視市場，動物生命在市場的計算方式跟一般商品不完全一樣，且 市場使得保育變得複雜。無論是進口陸龜或是臺產陸龜，動物生命成為影響商品 生命的關鍵。此外，繁殖業者認為臺灣沒有原生種陸龜，因此更可以達到「由人 工繁殖個體完全取代進口野生個體」，而這樣的論述可能更接近「保育」的價值，

也就是減少對野外族群的侵害。但事實上，臺灣繁殖的陸龜反而更加容易成為市 場化的活體商品。

活體商品的交換價值基礎來自動物生命(Barua, 2017; Collard, 2014; Collard &

Dempsey, 2013; Donna, 2008)，也就是說，失去動物生命的活體商品將不再是可販 售的商品。事實上，活體商品必須考量活生生的生命，因此無論是進口陸龜或臺 產陸龜，動物的不同狀態會對行動者有不同的影響。對賣家來說，陸龜成長或死 亡都會增加投資成本、減少獲利。由於爬蟲市場採現金交易，經營網路交易平台 的林力，2017 年才開始從事陸龜買賣。林力坦言：「現在能夠出來賣烏龜的都很 厲害，我之前就說過要玩烏龜的，身上一定要有一點錢，因為烏龜不是一個一百 多塊、兩百多塊買的起來的，一個單一的東西就大概、最低門檻就要兩千塊，你 一次抓沒有在抓那種 10 隻、20 隻的，一次都 100 隻、200 隻以上，而且你還要 養、還要顧……」林力所說的「還要養、還要顧」，指的是陸龜沒有賣出去之前，

賣家需要不斷的餵食、照顧個體，這些都會增加賣家所投入的成本。

另外，動物的死亡也會影響賣家的獲利。如果賣家跟貿易商拿的這批陸龜中，

在尚未賣出之前就出現死亡個體，賣家的利潤將會減少。斌哥是全台經營實體爬 蟲的始祖，店齡超過 15 年，他強調：「活體還要考量到你（業者）會不會養，你 不會養，10 隻死 1 隻整批都虧了，因為現在毛利大概一成兩成。……不是說我 就是有錢，我買 100 隻 200 隻，沒有用的，牠是活體，牠不是一個死的資產，我 放著反正我有錢，就放在那裡。」販售陸龜必須考量陸龜是活體商品，成本會隨 動物生命的消逝或延長而影響投資者所投入的成本，死掉一隻陸龜等同於減少預 期收入，對已付款給上游賣家的業者來說，這批陸龜的獲利便會因此下降。

動物生命除了對賣不掉陸龜的業者有影響外，對飼養者跟繁殖者也有影響。

不像寵物貓狗多半會結紮，陸龜保有繁殖能力，身為可繁殖的活體動物，讓陸龜 成為有增值可能性的活體商品。多數的爬蟲專賣店的業者，為取得更多可買賣的 商品開始自行繁殖陸龜，或是有與之合作的臺灣繁殖業者。

這些在人造環境下誕生的陸龜，其動物的野生生命透過繁殖得以延續，但所 延續的生命卻被認為是逐漸降低「野性」的，且更容易成為商品。在臺灣出生的 陸龜幾乎無法擺脫商品生命，以臺灣的飼養環境來說，飼養者難以飼養數量眾多 的陸龜，曾大哥說：「就像有的人說生小龜他捨不得賣，我說你不可能一直捨不 得賣，當你一年的量如果到 100 隻、200 隻的時候，你能捨不得賣嗎？你還是要 賣掉，你可能留幾隻你喜歡的而已。」即使是不以繁殖為目的的飼養者，當種龜 能穩定產下幼龜，飼養者的環境無法容納數量過多的陸龜，加上，販售幼龜的經 濟誘因，飼養者通常會選擇將陸龜送到市場上販售。因此，多數在臺灣繁殖的幼 龜最終會成為商品生命與野生生命交織的活體商品 (Collard, 2014)。

活體生命除了影響行動者的成本計算、利潤多寡外，活體商品交易過程的風 險也與一般商品不同。常見陸龜交易的平台有實體爬蟲店跟網路賣家，相較於實 體爬蟲店，網路平台的交易風險更高。網路平台的交易模式經常發生爭議。買方 多會指證歷歷的斥責賣方「賣病龜」，而賣方則是要盡可能的證明自身的「清白」。 但是，因為網路交易通常採取「宅配」方式取貨，運送過程對活體動物可能造成 威脅。而且，即使買賣雙方採取「面交」的方式取貨，仍無法完整確保交易個體 的健康狀況。再加上，若所交易的個體是幼龜，那麼陸龜的健康狀況跟穩定度就 更難以判斷。動物生命的多重不確定性，讓身為陸龜買賣社團管理員的阿倫不諱 言的說：「活的買賣要看運氣。」而少數網路賣家為了降低活體買賣的風險，也 會在交易之前積極的確認陸龜健康狀態。網路賣家林力受訪的時候就強調：「所 以回來我們都要做處理，不做處理烏龜的損傷其實就會很大……那烏龜其實十隻 有七隻到你們手上一定會死。所以我說我的東西一定要賣的比別人貴，因為期間 我幫牠們整腸，又帶牠們去抽檢，又幫牠們穩定飼養了，我這些工序已經幫大家 省掉很多麻煩了。」林力在交易前努力提升陸龜動物生命的穩定度，除了能降低 交易糾紛外，更藉此提高陸龜商品生命的交換價值。

在這小節，我試圖說明野生生命與商品生命緊密交織。陸龜動物生命的延長 會提高陸龜做為待售商品的成本，死亡則會減少賣家可以回收的利潤，但動物生 命的延續也會為業者創造更多可交易的活體商品。動物生命若不健康或不穩定則 會使交易產生許多爭議。上述這些都是因為陸龜是有動物生命的活體商品而具備 的特質。值得注意的是「保育」面對市場就會變得更為複雜。雖然繁殖業者宣稱

「人工繁殖個體取代野生個體」，藉此可以達到「保育」的目的，但實際上臺產 陸龜在臺灣成為必然市場化的商品。

小結：

在這一章我試圖說明做為保育類動物，保育的目的是要保護野外的陸龜族群，

但「保育」價值卻將部分陸龜神聖化，部分陸龜市場化。而當保育面對市場，保 育更成為區分陸龜市場價格的依據。甚至，保育提升了陸龜的市場價格，陸龜的 保育等級越高，市場價格也越高。同時，保育需要不斷面對市場的挑戰。在市場 運作的過程，難以用肉眼區分個體來源的陸龜，無論是貧困的出口國或是臺灣的 進口商，業者積極用「洗龜」的方式混淆野生個體與人工繁殖個體。最終，原產 地自然的野生陸龜得以混充為人工繁殖陸龜上市，成為市場上有價的商品。

在臺灣，因為沒有野外陸龜能夠混充為人工繁殖陸龜，讓業者更加強調「繁 殖」與「保育」間的關係。繁殖業者發展出「繁殖－保育」的相關論述，「保育」

對業者來說是複雜、多元的，可以將其分為「繁殖是為了保育」、「繁殖順便做保 育」以及「繁殖換保育名聲」三個類型。三個類型的繁殖者最終皆提出「以人工 繁殖取代野外個體」的想法，放大強調野外個體的動物生命與人工繁殖個體的商 品生命，兩種生命間的互補性。也再次應證陸龜的動物生命或商品生命都無法與 保育價值清楚區分，陸龜做為活體商品深受保育價值影響。

最後，陸龜是有生命的商品，其動物生命的動態與不確定性會影響商品生命。

動物生命的存在、逝去、繁殖，會影響陸龜在市場內的成本、利潤獲益等，陸龜 生命的穩定度、健康狀況，則會決定交易的結果。因此，陸龜的動物生命對其商 品生命有很大的影響，動物生命與商品生命雙重生命緊密交織。而臺產陸龜在保 育跟市場的拉鋸中，難以撕下商品的標籤，成為市場化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