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保育與市場的價值矛盾
第二節 管理的難題：洗龜
保育價值既將陸龜神聖化也讓陸龜市場化，相較於保育等級一的物種，保育 等級二的物種管理更需要面對市場的挑戰、侵蝕。制度規範保育等級一的物種，
無論是人工繁殖個體或野生個體皆不可以買賣，在此前提之下，販售保育等級一 的陸龜是違反「保育」價值的違法行為。然而，保育等級二的物種則開放人工繁 殖個體可以合法買賣。因此，保育價值面對市場最棘手的問題就是難以分辨野生 或人工的陸龜個體。
市場利用難以區辨陸龜個體來源的外觀不斷挑戰保育價值。為了符合保育相 關的規範，業者會透過「洗龜」的方式取得合法證明，讓不可商品化的陸龜成為 商品。「洗龜」指得是利用野外個體或是尚未人工繁殖二代以後的陸龜充當可商 品化的個體。業者採用「洗龜」手段有兩種目的，一是為了取得合法的進口證明，
二是佯裝為臺產陸龜。將進口的野外陸龜偽裝為臺產陸龜，一方面可以遮掩個體 來源違法的事實，另一方面可以賺取更高的市場價格。志正提到擔心業者會利用
「洗龜」混充臺產陸龜：
其實他們這些飼養業者很多都就是懂得如何去拿到小龜，哪怕是走私、或是 什麼，一般他要洗龜的話應該都是用走私小龜，因為成本可以最低，按照合 法管道進來的動物，他都要累積很多的成本上去……假設我們打折，(出口 配額)只有給他八百隻。他沒有生，可是他有辦法去走私這些小龜。他又出 口到日本到哪裡，變成說他就變成這種方式來洗龜，其實他烏龜來源是不合 法的，甚至可能帶有疾病，他也說是牠生的。
以國家的立場是不允許業者利用走私進口小龜，再透過申請出口配額的方式換取 出口配額，因此在查廠的認定過程，審核人員必須透過詢問飼養狀況、繁殖孵化 時間、溫度等細節，並且不斷與自身飼養經驗、學術知識應證，藉由這種方式主 觀的判斷個體來源。也因為實務上難以辨識陸龜個體來源，讓業者與保育單位間 充滿不信任。
「洗龜」之所以能夠成功是因為無法從個體辨外觀辨識陸龜來源，當陸龜保 育等級從二變成一時，即使是人工繁殖的陸龜也被迫從此「節育」。2013 年 3 月 於泰國曼谷舉行《華盛頓公約》締約方大會第十六次會議，這一次會議決議將緬 甸星龜（Geochelone platynota）保育等級將從附錄二升級到附錄一19，此次的升 等引起國內繁殖業者極大反抗。國內《野生動物保育法》根據《華盛頓公約》訂 定保育等級，意味著國內也會隨這次升等調整保育類動物的名錄。國內繁殖緬甸 星龜的業者表示：「我那時候還二級的時候，我就說會變一級20，被所有人笑，
他們說不可能啦。……我看好牠，那麼難生，又那麼少。為什麼不會變一級？當 然狂收，幾乎把所有家當都壓下去了，兩三百萬喔，都壓下去了，狂收。……但 如果變成一級就都沒了……」繁殖業者所說再次反應即使是「人工繁殖」的陸龜 個體，仍然與野外個體的數量息息相關。當保育等級調整時，即使是「人工繁殖」
個體依然無法排除於保育規範之外，其生命就此無法透過繁殖延續。對繁殖業者 而言，就只能算是投資失敗、財產損失，或轉為地下化經營。
保育等級變動可以算是業者繁殖事業最大的風險。一方面保育類動物野外數 量的稀缺性，可以讓業者賺取更豐厚的利潤，但另一方面，隨野外數量減少而變 動的保育規範，則可能瞬間就讓合法變違法。因此，曾執行公部門委託計畫的阿 海，本身也有繁殖陸龜事業的他認為應該有明確的機制來判定陸龜個體來源：
所以野生動物保育法，又有個外號叫野生動物節育法，就是你進去（55 條）
就節育了。這個法的原始觀念都是對的，你要去分人工繁殖個體跟野生個體，
要把牠分開來，我覺得這個是對的，只是沒有一個明確的機制去分，或者你 去管理後續要怎麼分？這也就是我那時候這個報告一直希望有一個明確的
19 此決議為《華盛頓公約》締約方大會第十六次會議，於泰國曼谷舉行，詳參：
https://www.cites.org/sites/default/files/eng/notif/2013/E-Notif-2013-012.pdf
20 受訪者所提到的「一級」、「二級」，即是指保育等級，附錄一或附錄二。對附錄一的規範較 嚴格，無論是人工繁殖個體或野外個體，全面禁止國際間貿易。
規則去把牠們分開，包括你從出生以後我就可以幫你做標記，那這隻一輩子 就有身分證。
強調應該要清楚辨識陸龜個體的阿海，在政府委託計畫的結案報告書中也提出標 記陸龜的建議方法。但公部門礙於人力配置不足，至今仍未有採取更積極的管理 辦法。
然而，難以辨識個體來源的不只有在臺灣的陸龜，出口國對陸龜來源也缺乏 管理跟辨識能力，因此「洗龜」不只發生在臺灣，在國際貿易過程中也頻傳。不 少受訪者提到，出口國若是非洲內部經濟較弱勢的國家，陸龜來源多是從野外撿 來的，並不是有系統的人工繁殖。曾大哥說：「其實國外繁殖場他們都是合法掩 飾非法，他都是一個繁殖場，可能有量但是不多，大部分都是從外面弄進來說這 是用 CB（captive breeding）出來，他是用繁殖場這個名義去洗。就像豹龜也是 一樣，豹龜誰會去養，我問你一個問題，豹龜生出來然後從國外進來賣你一千多 塊錢，你划得來嗎？絕對划不來！」即使制度上有明訂陸龜商品化的準則，但是 無法從外觀清楚辨識陸龜的個體來源，加上國際間還是不斷傳出「獵捕」、「走私」、
「洗龜」等消息，使得整個跨國貿易的過程管理單位對業者仍然充滿不信任。
「保育」區分了陸龜個體是否可以商品化，「洗龜」則是業者試圖模糊野生 與人工界線的手段。國際公約將陸龜定義為需要被保育的動物，並透過制度清楚 將陸龜分為自然野生的跟人工繁殖。不過，肉眼無法明確判斷陸龜的血統，業者 於是利用「洗龜」的方式混淆野生的跟人工的陸龜。洗龜發生在貧窮的原產地國 家，也發生在從事進口與轉出口的臺灣，業者都希望經由「洗龜」，將野生陸龜 身上的「保育」標籤撕掉，讓牠們成為可上架的活體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