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發現與貢獻

本研究嘗試從技術知識、市場經濟以及社會價值的面向，討論外來的保育類 動物在臺灣發展的社會過程。有別於沒有接觸就沒有傷害的動物保護觀點，本研 究以外來的保育類動物陸龜作為研究主題，嘗試從飼養者社群的角度出發，討論 陸龜遠渡重洋來臺的技術經濟史。研究發現，陸龜作為寵物有其特殊性，因而吸 引飼養者積極投入飼養。一般來說，將陸龜當作寵物的飼養者在飼養過程不僅投 入情感性的喜愛、興趣，同時飼養者還必須擁有知識性的能力，才能養活陸龜。

而陸龜的市場價格並不會隨體型增長而減價，越養越貴可以說是陸龜與其他寵物 很大的差異。

多數動物與人的研究環繞著貓、狗等常見的寵物，然而本研究的主題是日漸 興盛的特殊寵物，尤其是外來的、保育類的動物，這類不被認為應該是寵物的動 物，反而發展出獨特的飼養社群。本研究試圖從訪問飼養者社群的觀點，嘗試梳 理陸龜飼養者之間知識生產的過程、陸龜市場的變化以及跟陸龜相關的保育價值 三個面向。陸龜飼養者社群特別強調飼養過程嘗試錯誤的經驗，以及相關飼養知 識的交流。同時，這類不被認為應該是寵物的動物市場，與傳統經濟動物、貓狗 市場也截然不同，實際上市場的運作邏輯與國際貿易規範息息相關。最後，這類 不被認為應該是寵物的動物，雖然受到保育價值的保護，但保育仍需要面臨市場 的挑戰。保育價值既神聖化陸龜，也市場化陸龜。

本研究討論與陸龜相關的三個面向，第一個面向討論飼養者知識生產過程。

研究發現陸龜在臺灣的飼養知識可以分為養活與養賺兩類型的知識識。但兩種知 識的知識生產性質、飼養目的與知識形式略有不同。首先，養活的知識是社群性 的，養賺則是經濟性的。其次，養活知識的飼養目的就是要讓陸龜能夠在臺灣活 下來，而養賺的飼養目的一是成功繁殖幼龜、獲得技術知識的成就。二則是可以

賺取經濟收入。最後，養活與養賺的知識形式也不相同。養活的知識社群共同分 享嘗試錯誤後的經驗知識，並文字化成為飼養通則。而養賺的知識則是尚未標準 化的知識，必須要飼養者掌握自家設備、親身實驗後才能習得的知識。

然而，飼養者知識的累積都是奠基於實驗性的飼養過程。飼養者從國外文獻 中獲取與陸龜相關的原產地環境資訊或照護知識，接著將這些資訊拆解為數據化 的指標，並在可控制的居家實驗室中飼養，甚至部分飼養者會採用對照組的方式，

讓陸龜嘗試不同的環境、食物。飼養者從這些測試中逐漸摸索在臺灣養活陸龜的 方式。再接著，飼養者從毎次的孵化過程中調整溫濕度、擺放密度等細節，找到 高孵化破殼率的方式。因此，臺灣飼養者就是透過參照國外知識，加上實驗性的 飼養經驗與密集的社群分享之下，發展出養活與養賺的知識。同時，臺產陸龜就 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並成為市場上的新商品。

第二部分則接續第一部份的討論，飼養者成功繁殖臺產陸龜，但國內市場卻 出現無法可管的情況。從臺產陸龜的國內交易我們可以看到臺灣市場的模糊性，

但也可以看到臺灣繁殖業者在這之中，靈活的運用自制證書以符合市場內的控制 思維，讓消費者接受臺產陸龜。除此之外，為提升繁殖的正當性，臺灣繁殖業者 更彈性的使用法令。業者透過申請出口配額查場，使原本用於國際貿易的規範，

成為國內銷售的保障。同時，業者也期待透過在政府留下記錄，出口配額能成為 未來保育條件變動時的談判籌碼。業者不僅積極在沒有違法就是合法的情況下，

努力撐出臺產陸龜的合法空間。他們更是不斷強調臺產陸龜具有較穩定的飼養優 勢，臺產陸龜成為消費者較喜歡購買的個體，也是較進口陸龜更高價的商品。

臺產陸龜國內交易的經驗，是制度管轄之外的市場經濟，呈現出市場經濟的 動態性。陸龜是國際性的保育類動物，國際間對於陸龜貿易訂下特定的國際公約，

然而，參照國際公約制訂的法律卻忽略在地市場的多元性。這使得臺產陸龜國內 交易的經濟活動難以明確判斷其合法性，落入制度管理的灰色地帶，成為非正式

的經濟活動。不過，即使是非正式經濟活動，陸龜市場內部仍存在控制思維。而 這樣的控制思維不僅可以維繫市場內的社會關係，更提供行動者認知的框架，讓 行動者可以詮釋其他組織的行動，使得市場得以有效運作（Fligstein，2007）。

最後，本研究第三部分則討論保育價值與市場間雙向影響的互動關係。保育 的目的是要保護野外的陸龜族群，但「保育」價值卻將陸龜神聖化與市場化二分。

雖說制度上將陸龜二分化可商品化與不可商品化的個體，但實際上市場仍不斷挑 戰保育價值。除了越是稀有越貴的市場機制之外，國際貿易也經常利用「洗龜」

的方式，讓野生陸龜成為市場上有價的商品。在臺灣的市場行動者更是強調「以 人工繁殖取代野外個體」達到保育的目標。也就是說，臺產陸龜在保育跟市場的 競合過程，成為高度市場化的商品。

在這一部份我加入社會價值與活體商品的概念，討論社會價值跟市場的雙向 影響。社會價值雖然嘗試約束市場，但實際上在陸龜市場的經驗中，我們看到市 場用「洗龜」的方式模糊制度的劃界，同時市場內的行動者也彈性的詮釋「保育」

與「繁殖」之間的關係，認為將「繁殖」個體完全市場化，就可以達到「保育」

的目的。回到個體生命的角度，人工繁殖的臺產陸龜成為完全商品化的動物。臺 產陸龜同時具有動物生命與商品生命雙重生命，且動物生命的狀態將會影響其商 品生命，影響業者的成本計算與投資風險。

綜合以上，本研究是以陸龜飼養社群為主進行分析，嘗試描述陸龜來臺後相 關行動者的社會互動，包括飼養者知識發展與市場擴張的社會過程。本研究指出 陸龜飼養者知識學習是動態且高度實驗性的過程。而且，飼養者在飼養過程學習 養活與養賺的知識，不僅追求技術的成就，同時這樣的知識也成為飼養者得以往 繁殖業者前進的重要基礎。隨之而來穩定上市的臺產陸龜，不僅顯示制度的縫隙，

也帶我們看到市場的活躍。臺產陸龜成為市場上制度外的新商品，而行動者靈活 的運用既有制度與符合市場控制思維的方式，既能讓消費者接受這個新商品，也

讓新商品有好價格。

另外，本研究所描述的陸龜飼養者社群，他們從飼養者轉變為繁殖業者的過 程，可以看到臺灣民間社會技術與經濟的交織。飼養者社群自發性的摸索，發展 出能夠繁殖外來生物的技術知識。不像國外的繁殖者將繁殖成果以學術語言發表 呈現，臺灣的飼養者反而是將這些知識技術轉變為可賺錢的事業，技術知識與市 場鑲嵌。雖然臺產陸龜成為無法可管的事業，但同時也呈現臺灣社會蓬勃、多元 經濟樣貌。

最後，國內討論貓狗寵物的研究不少，但對於珍稀寵物的討論相對稀少，幾 乎沒有針對這類型寵物市場、社群的討論。本研究作為少數且先鋒的研究，嘗試 打破普遍對保育的想像，普遍認為保育的目的是為減少動物滅絕的可能性，我則 是要點出保育與市場交鋒時的複雜性。利用制度規範未必能達到保育的效果，如 同本研究所述，制度已經區分可商品化與不可商品化的陸龜，但市場還是會發展 出相應的策略，像是洗龜或走私等方式維持市場運作。此外，受到保育的動物反 而會有更高的市場價格，即使是已經穩定繁殖、數量充足的保育附錄一物種也能 持續維持高單價。保育跟市場的競合，在陸龜的經驗案例中，我們看到制度性的 規範難以達到保育的目的。反而是透過陸龜的經驗案例，可以看到保育類動物的 市場邏輯與其他動物商品的差異，也期待本研究可以帶領大家看到不一樣的市場 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