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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與巴瑞的關係建立之初,以莎士比亞的《亨利四世》中尚未即位成為亨利 五世,且年紀尚輕的哈兒王子為自己命名的哈兒,一面拒斥陽剛特質規約,一面 試圖跳脫父權體制中二元對立的性別分類,如《亨利四世》中的亨利五世,罔顧 國家對王儲的期待,成天隨著福斯塔夫沉迷在外頭燈紅酒綠的生活中,放浪的行 徑受到有失王子身分的指責,哈兒認為自己的男性身分應建立在生理性而非陽剛 特質上,社會文化則將哈兒身上的非陽剛特質劃分為陰性特質,質疑哈兒的男性 身分。而哈兒對於非陽剛特質的詮釋,與群體普遍共識下的非陽剛特質大相逕庭,

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在於重視性別秩序的父權框架,雖存在於社會文化內,卻被哈 兒視為個體可以選擇對抗或躲避的身外之物。

承上一節析論哈兒與社會在互動中所建構出的個體與社會群體的對立關係,

本節將透過哈兒初識巴瑞時的主觀敘述,探究哈兒如何從敘事策略中,有意識的 以文字建構出獨立於父權框架下性別秩序外的個體身分。

一、向內的凝視

巴瑞和哈兒最早的交會,先於翻船事件的發生,哈兒在自白中坦言,自己曾 在不同的公共場合中與巴瑞擦身而過,並只是將巴瑞從「人群中挑選出來,評定 為『有意思』或『不賴』」(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67),從未有過任何主動之 舉,因為他習慣於非屬陽剛特質的被動,「不會去挑選喜歡的人,然後去追他」(陳 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67),而哈兒雖認為自己不強求的態度,某部分習自他的 母親,卻又對母親如此「認命又傳統」(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67)的迷信態度 頗不以為然,堅稱自己只是有的時候會表現得像是他也「迷信這堆垃圾」(陳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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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在我墳上起舞》67)而已,暗喻了自己非屬陽剛特質的被動,或許在某種程度 上接近分屬於女性的陰性特質,但實際上絕對只是看起來如此而已。

哈兒透過這一段如前情交代般的補述,不帶批判的交代了與巴瑞正式建立關 係之前的自己,不同於性別秩序透過陽剛特質規約所預設的男性主動立場,且試 圖將自身的被動與女性的被動劃清界線,不因兩者的模式相像而貶抑自身非屬陽 剛特質的被動習慣,已跳脫了父權體制中性別二元對立的框架。而翻船後,哈兒 描述自己在巴瑞前來搭救時的表現,不拒絕展現且欣然接受自身的非陽剛特質,

則更彰顯了哈兒對父權體制的漠視:

我裝得像個典型絕望失落的小鬼,……,這完全是自發性的本能,就好 像巴瑞身上有某個東西觸發了這些反應。……。我能感覺出來自己在演 戲,我幾乎是看著我在表演。

更重要的是,我享受這一切。……他告訴我該如何做他才能設法救我,

我一步步照做了,彷彿他用遙控器操控著我一般。(陳佳琳譯《在我墳上 起舞》68)

在巴瑞面前,哈兒任本能牽引,既不願意成為關係中主動的一方,也不將自 己的被動與合作視為受父權社會文化所貶抑的陰性特質,不刻意迎合性別秩序裡 所存在的男性支配陽剛特質規約,享受著扮演被支配者的角色。哈兒凝視著如此 的自己,並以英式橄欖球員在與隊友展現十足默契的當下,認為「他們就像是一 體的(they felt like they were one man)」(54)的激情時刻,比喻自己在與巴瑞建立關 係時油然而生的非陽剛特質,同時也暗示著非陽剛特質也是成就雄性個體的一部 分,並呼應了巴瑞的母親(Mrs. Gorman)對哈兒名字的誤解,以為哈兒(Hal)取自「大 比目魚」(Halibut)一字,且在了解哈兒取自莎士比亞《亨利四世》中的哈兒王子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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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示,「我很高興哈兒並非魚的簡稱,因為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魚」(75),說明自 己不認為哈兒與巴瑞的關係,將如同柏拉圖對愛所提出看法2,因為哈兒的投入其 中,使他們化為一體,成為一個完整的人(as one man):

愛結集了半個原始自然的我們,試著合二為一,以修復我們的自然狀態。

因此,我們每個人都是不完整的人,都像比目魚,不斷的在尋找另外半 個自己。(30)

而柏拉圖以比目魚比喻人類在愛之前的不完整性,則對應了父權性別秩序 裡,建立在異性戀基礎上的性別關係,將原屬對立的陽剛特質與陰性特質,視為

「每個不完整的存在(incomplete beings)」(強森,《性別打結─拆除父權違建》126),

需要彼此的結合,才得以稱為完整。因此,巴瑞的母親認為哈兒不像比目魚,即 間接的揭示了在巴瑞的母親眼中,哈兒尚未被性別化的個體身分。

哈兒對自身的主觀敘事,因著文字的曖昧模糊,非但說明了哈兒身為雄性個 體擁抱非陽剛特質的立場,也暗喻了巴瑞的母親,在最初並未將哈兒的個體身分 放入性別秩序中的事實。

二、向外的凝視

哈兒在與巴瑞展開關係前,刻意採用強調男人性別的名詞「男性人類」

(he-men),描述沙灘上的人體,指稱符合陽剛特質規約的男性,並以「沙灘上少數 的迷人女性(fetching females)只將目光放在擁有膨脹肌肉與肌膚經均勻日曬後的男 性人類(he-men)身上」(10),透過第三人稱,間接藉由著他所漠視,且承載著父權 思想的女性視角,描繪所見的男體與其所展示的陽剛特質,以及自己在她們眼中 的形象,緊接著再以第一人稱的自白,「我一點也不在乎她們(them)」(10),創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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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存在於父權體制中的性別秩序所干擾的個體身分,弱化了自身的非陽剛特質 在社會文化中的劣勢地位,同時也強化了個體的獨特性。

同樣的敘事手法,也出現在哈兒最初對史皮身軀的描繪上,「他的身體看起來 就是比別人肉感。女孩只消看他一眼就會顫慄不已」(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

20),由承載著父權思想的女性凝視,描繪所見男體的性吸引力,再以第一人稱的 自白表示,「心情對的話,有時候連我都不禁悸動」(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20),

藉由第三人稱與第一人稱敘事觀點間的差異,刻意將自己的凝視與女性的凝視區 隔開來,間接強調了自己的雄性個體身分。

三、以文字為盾

除了拒以父權性別秩序批判自身的非陽剛特質,並且藉由第三人稱以承載著 群體共識的女性視角描述所見男體,再改以第一人稱的敘事觀點回應女性的凝 視,將自己對男體的凝視獨立於建立在父權思想的女性凝視外,刻意以中性名詞 取代性別化的名詞指稱自己,模糊性別,也是哈兒用以對抗父權批判的書寫策略。

不同於他人在哈兒剛搬到南角(Southend)時,稱皮膚過白的哈兒為「漂白劑男 孩」(Bleach Boy),也不同於巴瑞的母親初次見面便以男孩(boy)指稱哈兒,在充斥 性別化身軀的沙灘上,哈兒透過第三人稱描述所見男體,刻意以中性名詞「小伙 子」(stripling) 指稱沙灘上的女性眼中的自己,表示「那些女人對一個痘痘正在結 痂,衣服又不脫光的十六歲小伙子,倒是一點兒也不放在眼裡。我也根本不想睬 她們」(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9),創造有別於二元性別化的個體身分外,哈 兒也在與巴瑞建立關係之初時,以中性名詞「小鬼」(kid)指稱自己,表示「我裝 得像個典型絕望失落的小鬼,……,這完全是自發性的本能,就好像巴瑞身上有 某個東西觸發了這些反應」(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68)。

而在描述自己與巴瑞第一次進電影院時,哈兒更是在探討社會群體對於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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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的共識,指出英雄「必須強壯且意志堅定(Heroes have to be made of sterner stuff)」 (83)後,表示「因為我不是什麼英雄豪傑,我得承認,當晚我很慶幸自己 包裹在電影院漆黑的繭裡」(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00),將電影院比喻為子 宮(womb),將自己化作子宮內的胚胎(embryo),並以子宮內有著「四聲道音響的心 跳聲,子宮內膜上則放映了變幻萬千刻畫著將至境界的畫面(a quadraphonic heartbeat and an membrane of the uterus)」(84),暗喻自己如尚未進入社會秩序中的 個體,如蛹中的幼蟲,只有存在,沒有社會性別,試圖在敘事中,以文字為盾,

透過篩選過的用字遣詞為自己的性別立場發聲。

在哈兒的自白中,可以發現,從敘事策略中,哈兒不帶批判的坦露自我的非 陽剛特質,試圖區隔自己對男體的凝視與女性對男體的凝視,並刻意以中性名詞 指稱自己,到哈兒對於自身與社會互動的描述,在在都反映了在與巴瑞建立關係 之初,哈兒的個體身分獨立於父權框架下性別秩序外的姿態。而拒絕將雄性個體 的性別身分建立在陽剛特質上,便是巴瑞現身時,哈兒最初的離群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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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章 所有的男孩都穿上褲子

你是個出身尊貴的王子,這一切跟你帝王的血統如何能相稱?

(威廉‧莎士比亞《亨利四世(上)》110)

哈兒的自白總共分成四部。在第一部裡,哈兒拒絕服從性別秩序的離群身分,

已於文本內所呈現的社會互動與敘事策略中確立。從本論文第三章,針對哈兒離 群身分的分析中,可以發現,哈兒建立在性別秩序上的離群身分,在父權社會脈 絡下與哈兒自身跳脫二元性別的詮釋間擺盪,他既是性別秩序裡,男性身分的離 群者,同時也是父權社會文化中的離群者。而在哈兒遭遇船難後,巴瑞的前往救 援,則牽引著原先脫下褲子的哈兒,重新穿上褲子,回歸沙灘所象徵的性別秩序 中。

哈兒在巴瑞的帶領下,從遺世獨立的汪洋大海,回到沙灘上明確標示著二元 性別的人群裡,隱隱揭示著隨著巴瑞的現身,哈兒與社會的互動關係漸漸不同以 往。在第二部中,巴瑞為哈兒的生活帶來了更多與社會互動的契機,而在兩人關 係開展之初,拒斥父權性別秩序裁制的哈兒,也在因父親早逝而接掌了葛曼唱片 行的巴瑞,藉由詢問哈兒的打工意願,將兩人間的互動提升至戀人交往的層次,

並同時確立了兩個人在交往中的從屬關係後,逐漸的失去了原先的離群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