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部自白的首頁,哈兒以約翰‧多恩(John Donne)的詩句「就這麼一次,
就這麼一次在你的陪伴中,我發現該逃脫的還是都逃到我這裡來了」(陳佳琳譯《在 我墳上起舞》81)作為引言,呼應了隨著巴瑞的現身,自己原先所抗拒的陽剛特質 規約與父權性別秩序,都在與巴瑞交往的過程中,漸漸和他形影不離。
文本除了以葛曼太太、同儕團體與家庭成員所賦予哈兒的男性身分,刻劃哈 兒在社會互動中,從拒絕服從社會群體共識的離群身分,到被動獲得父權社會文 化的認同,回歸主體身分的成長歷程,同時也透過哈兒對鏡中人影與他人言語的 凝視,建構出哈兒有別於認識巴瑞前的離群身分,截然不同的主體身分。
一、他人言語的凝視
不同於結識巴瑞前,哈兒刻意以中性名詞指稱自己,規避性別秩序的凝視,
建構出跳脫父權框架的離群身分,文本透過哈兒與執法的警察間,因一位醉鬼所 發展出的對話,翻轉了哈兒建立在語言上的個體身分。
翻船獲救的當晚,哈兒為擺脫巴瑞自車陣中所拯救的醉鬼,而主動以「最守 法的聲音」(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05)向警察求助。不願插手此事的警察,
一開始稱哈兒為「先生(Sir)」(88),卻在意識到哈兒不願就此罷手後,改口喚他為
「乖兒子(sonny)」(89),而哈兒也立即察覺了兩者間詞形的變化,指出,「我注意 到詞形從『先生』到『乖兒子』間的降格變化(I note the declension from sir to sonny)」
(89),以降格,暗示了自己對於模糊其男性主體身分的名詞,不再欣然接受。除此 之外,哈兒更以不滿意自己接下來的說話聲「夾雜著小男生的尖銳音調(there’s the squeaky sound of boyhood breaking through)」(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07),認
52
為這是「更糟糕(worse)」(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07)的行為表現,突顯出存 在於性別未決的雄性個體身分中,不符合陽剛特質規約的樣貌,已非自己所欲在 父權律法前表露的面目。
可以發現,與巴瑞建立關係後的哈兒,已在意起自己的生理性在父權社會文 化裡,所被賦予的性別身分。也因此,當警察在最後以中性名詞「小鬼(kid)」(陳 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08)指稱哈兒時,哈兒才會表示「這下倒成了小鬼(Kid now!)」(90),以斜體強調自己所介意的絕對是「小鬼」一詞。而當哈兒認同了他 人言語中,用以指稱自己的性別化名詞時,無疑也象徵著哈兒以文字自我構築的 離群雄性個體身分,已眾望所歸的轉化為父權社會文化裡具主體地位的男性身 分,歸順了其最初所拒斥的性別秩序。
二、鏡子與哈兒的個體身分
《在我墳上起舞》中頻繁的出現「鏡子」(mirror)一詞,葛林威在《艾登‧錢 伯斯:文學編舞大師》裡即指出,「哈兒不斷的注視著鏡子」(41),實體的鏡子也 持續被鑲嵌在文本的特定場景中,而如大衛‧洛吉(David Lodge)所言,可以用代換 詞更替的字詞,卻反覆出現在整部作品中,「就具有意味深長的表達功能」(李維拉 譯,《小說的五十堂課》126);鏡子,不只投射出個體的形貌,也將其所投射的個 體,局限在如棺材般的方寸之間,在哈兒的自白中,鏡子即象徵了父權體制用以 框架個體的性別秩序。因此,析論文本對於鏡子與鏡中影像的描述,將有助於釐 清哈兒在父權性別秩序中所遷移的自我定位。
在哈兒的自白中,「葛曼家浴室中的多面鏡牆」(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27) 是第一個出現鏡子的場景。哈兒以具讓步與妥協意義的 compromising,含蓄的指 出,這些鏡子「從各個角度折射出隱藏的光線,無論你站在哪兒,都如同置身於 萬花筒裡般(Mirrors bounced concealed lighting from compromising places. Wherever
53
you stood you saw a kaleidoscope of yourself)」(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41),隱 喻父權性別秩序犧牲了個體的獨特性,同時也象徵著性別秩序對個體無所不在的 兒穿上自己的衣服,並提醒他「牆上有一面鏡子(There’s a mirror on the wall over there)」(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50),隱喻了巴瑞欲引導哈兒正視其性別身分 的意圖,呼應了哈兒在船難後,巴瑞手執當初那件與哈兒一同「在混亂中被摔出 船」(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34)的褲子,在眾人的嘻笑聲中,催促他穿上以避 免受罰,所象徵的巴瑞終為牽引著哈兒回歸性別秩序的重要角色。只是,哈兒透 過鏡子所看到的人並非自己,而是巴瑞,「我看著鏡中的他。魔鏡,魔鏡……(I glanced at him in the mirror. Mirror mirror on the wall…)」(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
50),除與童話《白雪公主》互文,暗示巴瑞房間牆上的鏡子與壞皇后的魔鏡一樣,
都是在符合父權體制的標準下,篩選出現在鏡中的人影,也突顯了在兩人關係之 初,哈兒不肯置自身於性別秩序中所建構出的離群身分。
第三面鏡子出現在哈兒家的浴室。在巴瑞提出讓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的請求 後,哈兒「在浴室裡花了十五分鐘審視鏡中美麗的身材,試著從巴瑞的角度觀察
54
自己」(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25),象徵了哈兒因著與巴瑞間關係的變動,
開始試圖將自己放進他最初所拒斥的性別秩序中。只是,他同時也發現,「為了要 檢視我的下半身,我得倒立」(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25),象徵著唯有徹底 翻轉自己最初的樣貌,哈兒方能從性別秩序中探查與自身雄性個體身分對應的性 別身分,除此之外,他也不諱言此舉所隱含的危險性,表示:
我得表演走鋼索的特技(perform something like a tight rope act),如果我無 法維持平衡而摔進浴缸裡,很可能會折斷骨頭,不過更糟糕的是:如果 我往反方向跌倒,我的兩腿會狠狠跨坐在浴缸邊緣。(陳佳琳譯《在我墳 上起舞》125)
哈兒以具象的走鋼索表演,隱喻欲取得符合父權性別秩序的男性身分,自己 必須扮演(perform)著一個完全不同於自己的角色,而這樣的表演實際上危機四伏,
因為他有可能因此如當初離開沙灘,在出航尋求性別灰色地帶時,落難並受群眾 訕笑,也可能會因為自己的表現與群體共識相違,而遭到去勢,失去其雄性個體 身分與和其生理性所對應的男性身分。
而從哈兒照鏡子後的內心獨白中,可以發現,曾在照鏡子前,以「我還滿喜 歡我的身體」(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22)肯定自己身形的哈兒,卻在重新透 過鏡子所象徵的性別秩序框架檢視自我形象後,指出「我設法從險象環生的姿態 裡,以各種角度端詳自己。整體而言,我判定那話兒的形狀還算過得去,雖然我[希 望它的質量都能夠再提升一點](I would have like a bit more quantity as well as quality)」(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26),透露了哈兒對自己缺乏陽剛特質的雄 性個體身分,已不再滿意。
值得注意的是,哈兒在表達對自身象徵著男性權力的性徵不滿的同時,也反 映了他已將自己的雄性個體身分放置於性別秩序,此由社會文化所建構出,以約
55 條條地伸出來,以最好的角度接受眾人的[檢視與肯定](public inspection and approval)」(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26),推翻了自己在初識巴瑞時,因為尚 未覺察雄性個體在性別秩序中應著褲裝的群體共識,而無所顧忌的僅穿著內褲,
在眾目睽睽下展示雙腿,所形塑的離群身分,轉化為欲自性別秩序中建立男性身 分,回歸父權社會,取得主體地位的雄性個體。而在段落的最後,哈兒指出,日 後「每當需要審視自己的身體(whenever the need to inspect my body came over me)」
(107)時,他便會改而利用巴瑞家浴室裡的鏡牆,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我都能 冕(crowned)」(127)了一頂如「顛倒魚缸(upturned fishbowl)」(127)紅色安全帽後,
他以連續的斷句告訴哈兒,「我們要去許多地方,而後座的人需要的保護。法律如 此規定的。喏,看牆上。有面鏡子。瞧瞧你自己(we’ve places to go, and pillion people need protection. The law says so. Here—on the wall. A mirror. Take a glim at yourself)」
56
(127),將法律(the law)的意涵,延伸至牆上的鏡子所象徵的父權性別秩序,並強調 了哈兒在兩人關係裡,由巴瑞所賦予其的曖昧個體身分:一為與《亨利四世》互 文,由巴瑞為哈兒「戴上王冠」(crown),所隱喻的哈兒的個體身分已與《亨利四 世》中的哈兒王子重疊,由脫離城外遊蕩的王子所象徵的離群身分,登基為王,
轉便由一國之君所象徵的男性身分,另一則為哈兒在巴瑞的蔽遮下,所維持的被 動且受保護的非陽剛特質;而哈兒從鏡中看到的,是自己藏身於後的面具,「頭盔 般的藏身之處。面具。化妝舞會的面具(A Headpiece hiding place. Mask. For a masque)」(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52),隱喻了哈兒在性別秩序中所展示的身
不但呼應了文本中所不斷引用自馮內果《母夜》(Mother Night)的「我們偽裝的外 表其實就是我們自己,所以最好小心看待我們虛飾的外表(We are what we pretend to be, so we must be careful what we pretend to be)」(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7),
也突顯了哈兒對自我原貌的覺察。而當哈兒意識到在性別秩序中,自己因無意間
57 自南角的禮物(gave me a present from Southend)」(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177),
隱喻了自身在性行為中的被動地位,哈兒從離群身分轉換至主體身分的過程中,
58 your bloody skivvy, mate, and I’m not your tame catamite neither)」(177),要求自己在 兩人關係中的個體身分,不會再存在著任何移轉與變動的空間;而巴瑞,則在哈 兒的追問下,點出哈兒在兩人關係中所欲求的僅為他的存在,他必須為哈兒存在,
絕對的存在,以為哈兒保存其非陽剛特質不必受到性別秩序檢驗的空間,同時建 立出不受性別秩序質疑的男性身分,並以「你要的是我,全部的我,完完全全屬 於你。這對我壓力太大了,哈兒。我不想被擁有,我不想被搾乾(It’s me. All of me.
All for yourself. And that’s too heavy for me, Hal. I don’t want to be owned, and I don’t want to be sucked dry.)」(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213),一口回絕哈兒欲維持兩
59 著自己咆哮回來(my own face snarling back at me)」(180),最後碎成一地。值得注 意的是,哈兒在描述鏡子化為碎片的過句子中,同時插入了自己的臉在鏡子破碎 前的憤憤不平與破碎後「我的臉在地上摔得粉碎(my face fell in splinters to the floor)」(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214)的意象,隱喻了哈兒已於意外中,摧毀了 場景中,察覺「破掉的鏡子缺了鏡面的鏡框,在牆上盲目的看著我(the broken mirror’s empty frame looking blindly back at me from the wall)」(188),意識到自己終 究無法逃脫性別秩序的框架。因此,哈兒才會在日後回溯自己答應巴瑞提出的雇
59 著自己咆哮回來(my own face snarling back at me)」(180),最後碎成一地。值得注 意的是,哈兒在描述鏡子化為碎片的過句子中,同時插入了自己的臉在鏡子破碎 前的憤憤不平與破碎後「我的臉在地上摔得粉碎(my face fell in splinters to the floor)」(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214)的意象,隱喻了哈兒已於意外中,摧毀了 場景中,察覺「破掉的鏡子缺了鏡面的鏡框,在牆上盲目的看著我(the broken mirror’s empty frame looking blindly back at me from the wall)」(188),意識到自己終 究無法逃脫性別秩序的框架。因此,哈兒才會在日後回溯自己答應巴瑞提出的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