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因身軀而成人,也因身軀深陷於性別的二元框架中。身軀為個體決定的生 理性,影響了人在語言上的性別歸屬,而有性別區分的語言,也相對影響了人對 未知事物的期待與想像。因此,正如《在我墳上起舞》中,巴瑞床頭所懸掛的大 衛‧霍內克(David Hockney)複製畫─「皮特從尼克的游泳池出來」(‘Pete getting out of Nick’s pool’):無須任何註解,「皮特」這個屬於男孩的名字,本身已為文本中的 隱而未見其生理性的身軀,提供了男體的想像,所有生理性為雄性的初生幼兒,
在語言的推波助瀾下,無可逃避的從無性別的狀態下,由「它」(it)被定性為「他」
(he)。這是人類社會的一種新生儀式,在「他」還不確定自己想入哪個學院時,分 類帽便大喊:「男孩(boy)!」隨之而來加諸在「他」身上的社會期待,便自此與他 的性別角色(gender role)形影不離。
隨著時間的推移,男孩在一次次的社會互動中,漸漸習得了「陽剛特質」與
「陰性特質」的分際,發現運行於父權體制中,建立在性別差異(gender difference) 上的陽剛特質規約,明白傳統社會所欲男性展現的陽剛特質為何,並理解社會群 體如何根據個體的身軀表現,劃分他所屬的性別特質,並決定應給予鼓勵還是處 罰,以協助個體成為符合社會期待的角色。而哈兒在認識巴瑞前,便依序透過三 位男孩:哈維、尼爾與貝斯,理解了社會期待他遵循的陽剛特質規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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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哈維:建立在性行為上的陽剛特質
哈維帶領著哈兒透過言語與食物,接觸了性。他們學習一百零二歲的車庫主 人「只靠可樂和玉米片過活」(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60),只為像他一樣吸引
「年輕貌美的護士」(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60)前來拜訪。他們能夠整夜嘻笑,
只為了一個男孩讓女孩失去童貞的黃色笑話:
小男孩又問:「我可不可以跟妳一起上床?」她答:「不行,可是因為你 是我的朋友,我讓你上床。」小男孩又說:「我可不可以把手指伸進妳的 肚臍?」她答道:「不行,可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讓你把手指伸進去。」
男孩照做了。小女孩說:「那兒不是我的肚臍。」小男孩說:「沒錯。那 也不是我的手指頭。」(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60)
泰茲在《動搖整個宇宙:青少年小說中的權力與抑制》中指出,性是青少年 意識到自身權力之始。權力,則是陽剛特質的傳統假設。而時齡未達青少年階段 的哈兒,則在討好哈維的過程中,習得了陽剛特質規約中男人對女人在性上的駕 馭,也習得了透過主動的性行為所界定的陽剛特質,與以被動性行為界定的陰性 特質。男人以性作為施展陽剛特質的場域,透過對性的主宰獲得關係中的權力,
如同唐‧喬望尼(Don Giovanni)透過對性的主導,控制並支配著女人。
二、尼爾:建立在工作上的陽剛特質
尼爾對科學實驗有著無比的熱情,把家當成工作室,即使是割傷自己的指頭、
摔進垃圾桶裡或燒毀鄰居的房子,也無法阻止他全心將生命投注於一次次的實驗 中。而哈兒也在這段敘述中,以更具職位意涵的 Job(工作)指稱尼爾的電力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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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其對實驗的執迷進一步的轉化為其在工作上的投入,並因此而使他的社會身分 不同於一般的男孩,而他不惜代價的賣命工作,也展現了傳統社會所期待的陽剛 特質。
男人將工作視為施展陽剛特質的場域,藉由工作擴展其影響力的層級,從家 庭延伸至社會。而哈兒也在陪伴尼爾的過程中,習得了工作如何將男性拉出家庭,
享有「免除育兒及其他家務工作的性別特權與自由」(強森《性別打結─拆除父權 違建》234) ,將男人從歸屬於陰性特質的勞動中除役,並透過經濟獲得支配的權 力,成為關係中更具陽剛特質的一方。
三、貝斯:建立在身軀形態的陽剛特質
主動追求哈兒的貝斯(Buster),是學校橄欖球隊的前鋒,力氣極大,親密行為 粗暴,「有著結實二頭肌」(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65),視雄性個體為甕中之 鱉,是男人中的男人。因為他,原本顯少接觸運動的哈兒,破例同意前去觀賞貝 斯在球場上的表現(perform),在男性藉由競爭以展演其陽剛特質的場所,透過貝斯 的身體所銘刻的傳統男性形象,習得了何謂具有陽剛特質的身體表現,以及其所 象徵的性吸引力。也因此,在故事的開端,當他將敘述停留在海攤上的遊客身上 時,他會注意到迷人的女士,只會將目光放在具有陽剛特質的男性身軀上:
而沙攤上少數的美女,也只肯把眼光停駐在有超人般體魄的男士身上,
他們的肌肉如同充了氣,日曬過的皮膚簡直像微波爐烤出來的。(陳佳琳 譯《在我墳上起舞》19)
更在說明他所駕駛的帆船來自同學史皮時,花了超過半頁的篇幅描述史皮令
「女孩只消看他一眼就會顫慄不已」(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20)的性感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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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哈兒對童年記憶中的男性形象,僅停留在勞萊與哈台是「兩位大約比我 大兩三歲」(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57)的男生,尼爾不但「身材肥胖」(陳佳 琳譯《在我墳上起舞》61),鼻子又長,還有一個會在寒冬清晨垂著鼻涕的「渾圓 鼻頭」(陳佳琳譯《在我墳上起舞》61) ,可以看出,意識到何謂陽剛特質的身體 表現後,哈兒開始將性吸引力,放入他對男性身軀形態的描述中。
而當哈維、尼爾和貝斯分別成為陽剛特質在性、工作以及身體表現上的具象,
各別象徵著在社會文化中,群體於性別秩序上所持有的特定共識時,哈兒與他們 的過從甚密,便透露了生理性為雄性的他,在成長的過程中,對男性的陽剛特質 規約並非一無所知。哈兒就像所有的男孩一樣,在尚未理解社會裡所存在的性別 秩序時,即曝露在陽剛特質規約各種面貌的再現中,直到他理解,陽剛特質規約 存在的最終目的,便是要將所有尚未成為長大的男孩,轉化為典型的男人。
布拉弗德(Clare Bradford)在其所編著的《兒童文學批評理論教材》(暫譯,
Criticism of Literature for Children)中指出,具有雄性身分的人(males),透過其對陽 剛特質的學習與實踐,成為男人(42)。社會透過陽剛特質規約敦促著男孩實踐「成 為男人」的集體目標,在反映著性別差異的社會環境中,以陽剛特質為尺,丈量 著男孩的成長。男孩因著他們具有雄性性徵的身軀,被劃分在男性分類裡,跟著 青春的步調,從兒童逐漸成為青少年,從男孩轉變為特定類型男人。然而,並非 所有的男孩都願意跟隨著眾人的腳步,接受陽剛特質規約的馴化。
《在我墳上起舞》裡的哈兒,便是其中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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