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空與意象交錯的《奇萊後書》
第一節 大肚山下西方思想之初遇及遐想
從楊牧在葉珊時期最早集結的兩冊詩集《水之湄》和《燈船》中,我們可以 明顯看到葉珊「現代化」或者「西化」的傾向;這個傾向非常充分的表現在詩作 主題的選用上,例如〈穆罕默德〉、〈浪人和他的懷念〉、〈青色山脈〉、〈異 鄉〉等作品,都能找到葉珊刻意經營的「異國情調」與「流浪感」。這種「流浪 感」是一種幻想式的產物,從這批主要寫於台北或是東海大學時期的作品,我們 可以感受到葉珊的流浪感,是一種既沒有未來方向,也沒有過去依據(花蓮)的 情感。這是一種現代文學式的「孤獨」。或許當時年輕的葉珊確實「真實地」感 受到這種孤獨,但這樣的情感有更多層面是「想當然耳」被設計出來得,而非根 於鄉土的質樸體會,所以六〇年代之前的葉珊,主要還是個沈溺於自我抒情與呢 喃情調的西化派詩人。這樣的情況直到 1970 年代之後,楊牧才對現實及鄉土真 正地重新關注、審視──〈瓶中稿〉的發表,我們才終於見到楊牧直接面對過去、
回溯花蓮,深刻的面對生命,他透過鮭魚來比喻,講述自己的過去,並將自己和 他人開始聯繫起來;從此完成葉珊到楊牧的過渡,他不再是現代主義式地孤伶伶 的一個人,而是「共同水域」的一部分,和祖先與過去產生連結,也讓讀者終於 能夠藉由這種敘事的連續性來理解楊牧。175
再來檢視楊牧寫作的時間順序,有趣的是,楊牧第一本散文集《葉珊散文 集》,成書於 1966 年,之後要到了 1975 年,才有第二本《楊牧自選集》,但新 詩寫作則是自 1960 年《水之湄》起,到 1975 年的《瓶中稿》止,中間不曾間斷 過(《花季》1963 年、《燈船》1966 年、《非渡集》1969 年、《傳說》1971
175 見蔡明諺,〈在一個黑潮洶湧的海岸──論七〇年代的楊牧〉,《臺灣文藝》第 187 期,2003 年,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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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正如前文所述,楊牧在葉珊時期,對於散文著力不深,葉珊認為,散文只 是文學能快速服役於社會的手段,僅是詩人「不甘單純」之下的產物,所以楊牧 才在《葉珊散文集》後對散文創作幾乎進入一種停滯的狀態。這樣由葉珊到楊牧 的沿革演進痕跡在楊牧的詩集當中很清楚地被記錄下來,促成葉珊向楊牧邁進的 內在動力來自於少年楊牧終於離家,離開用奶水哺育他長大的神秘大山,而投身 文學志業的追求;知識的追求,人生的漂泊聚散,一點一滴累積成楊牧內在突破 成長的推力,也讓楊牧空虛的、想像式的文學寂寞感終於有了寄託的對象──花 蓮,終於具有血肉骨骼,然後才顯得形神豐美,巍峨聳然,不可方物。
楊牧透過《奇萊前書》自傳式的散文,娓娓向讀者敘述他一切幻想的起點─
─那些存在記憶中的巍峨與浩瀚,透過一虛構的「我」幼穉純真的眼光,來詮釋 一顆服膺愛與美的心靈如何在花蓮神秘大山殷切的目光下成長,描述他的文學理 念如何在少年時期被塑造、成形,楊牧透過回溯過往,來給人生定位,將虛實的 記憶鍛鍊成一部絕美的詩學論述。但是《奇萊前書》在〈秘密〉戛然而止,「那 時我正準備著要走,離開這一連嶂長巍倒映深水浩瀚的海藍,形上支架起無窮繁 複的精靈世界,」《奇萊前書》的結尾,少年詩人準備要離開,然而他要往哪裡 去呢?又要走到哪裡呢?「再見,我說,陎向大海的方向,感受著為風穿透乾燥 的空氣如何輕輕拂掠過沈睡的小城,舐在我冒汗的額。再見,我說,陎向沈默收 容我無窮戀慕的連綿,凝固的山峰,透明的林莽懸在高處湧動,」176少年詩人揮 手作別,但是他將要往哪裡去呢?《奇萊前書》的結尾,選擇留白的答案,讓讀 者去想像。
所以,楊牧的故事尚未說完,在少年接受了自然那神秘的啟迪,而讓一顆敏 感多情的詩心得以萌發、抽長,《奇萊前書》僅紀錄下了楊牧從童年到青少年時
176 見楊牧:〈秘密〉,《奇萊前書》(台北:洪範,2003 年),頁 424-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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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的種種,作為楊牧反省回憶,建構內在的心靈依歸而言,《奇萊前書》已卓然 超脫,悠然築起一堂皇的文學形象,奠定了楊牧的文學基調。但是 1960 年代之 後的楊牧呢?楊牧身為一個敏感的搜索者,已經隱約地知道了,自己尚有未說完 的故事要講述,是故而有了《奇萊後書》,所以《奇萊後書》在楊牧的片段記憶 裏回溯跳躍,撿拾出那些閃亮發光的回憶碎片加以鍛鍊,用絮語及呢喃,如馬賽 克拼貼出「楊牧」的面貌──不僅僅只是「少年楊牧」,而更融入了「中年楊牧」,
最終指向「楊牧」之所以為「楊牧」那一切的一切,《奇萊後書》將楊牧臉孔上 閃爍不定的模糊曖昧全部補齊,讓世人得以全盤瞭解這位偉大文學作家、搜索者 的完整面貌,至此楊牧的文學王國於焉完整。
楊牧在「再見」後去了哪裡?
少年時期的楊牧,用稚嫩的筆觸企圖召喚遙遠異國的情調,昔時他很可能還 不了解,他的一輩子將如何深刻地被東西方的傳統所左右,他又會如何地將浪漫 的異國風情煅入他濃厚的東方傳統之中,而這一切都從他進入大肚山開始:
大概就是那個時刻,向晚,當我第一次擠在車裏顛簸著穿過凹击不平的石子 路由它遲遲左轉,進入校園……到那一天,我必然也早已離開了;約莫就是四十 年或者更久遠以後的事,我若是回來;即使不回來,我也將記憶這初識即刻,為 這一些逐漸稀薄的影像和聲音,為它,屬於那精神的,或者完全屬於感官的頭緒。
我似乎就是完全確定,在未來時間的某一點上,例如現在,為它永遠不再的過去,
而不是短暫的影像和聲音而已,堅持再現於我的文字。177
東海大學,作為楊牧追求一切知識的另一起點,同時也是標誌楊牧生命正式脫離
177 見楊牧:〈一山重構〉,《奇萊後書》,頁 5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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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為了追求志業而必須離開故鄉,在另一片土地重新安身立命,楊牧對東海 的情感是複雜而且深刻的,既孺慕,也憧憬,這裡是他一切幻想實踐的起點,入 夜的校舍隔著紗窗透出的燈光剪影,更一種古典,容易記的色調,178東海大學、
大肚山、臺中盆地的形象不斷地出現在〈一山重構〉之中,作為楊牧求取更高深 學問知識的東海大學,理應在楊牧生命中佔有一席更為崇高之地位,楊牧在讀了 一年歷史系之後,覺得沒有興趣,決定轉系,所以二年級開學的時候,他成了外 文系的學生,當時東海外文系有許多外籍教授,在外籍教授的影響下,楊牧開始 大量閱讀西方文學作品,除了課堂上吸收教授們的講課內容,他也私底下向他們 借英文小說來看,179在外籍老師及外文系的薰陶下,楊牧接觸了基督教,和同學 組織了工作營──我們平時在綠蔭掩映的小教室裡閱讀文本,解釋超越的辭句,
句子,段落,古典和現代,並且熱心地討論,然後發現一個共同的結論給大家,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180楊牧在一次工作營結束後,和同學們取道新路,不意卻撞 進了山中的垃圾場,被蔽天蒼蠅給震驚了,他們踉蹌奔跑,逃離那醜惡、齷齪的 垃圾場──然而這經驗給予楊牧的,更多是形而上的體驗:
相信你的文本,古典和現代 坐而言何若起而行?即使 在蔽天的蠅陣裡,當你落慌
而逃,如愛娥狂奔在不赦仇渾追逐之前──偏離了正路 也當堅忍篤信,以為犧牲的
血肉將與聖徒合一
以思想,體魄,以及謙遜 勵志,無私的奉獻
178 見楊牧:〈一山重構〉,《奇萊後書》,頁 58。
179 見張惠菁:《楊牧》,頁 80-81。
180 見楊牧:〈一山重構〉,《奇萊後書》,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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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當悔改181
楊牧透過這樣一種衝擊的經驗回溯,發覺自我本身在那個很宿命的當下找到了屬 於自己的「道」,這是東海大學文學院提示楊牧以無私的奉獻將自己獻祭給畢生 的文學志向。
楊牧在東海大學求學的期間,和夏培特(Shepherd)夫婦很是親近,一開始 楊牧的大一英文是夏培特太太教的──她開口說話一定顯著地將嘴唇維持一種 岸然的形狀,使得這樣發出的聲音就更些被壓抑而略呈扁平的效果,在整齊的句 法裏一一穿梭,甚至更時是深淺彈跳的,但不妨害其從容與優游本色。夏培特太 太並不講文法,楊牧有提到夏培特太太上課似乎設法將全班人一一捲入狀況才肯 罷休,但是大家多半只想安靜無辜的沈默著,這是西方教師在東方教室裡面對的 尷尬的矛盾;後來在一個夏天的午後,夏培特太太選了白朗寧的〈海外思鄉〉
(Home-Thoughts, from Abroad)來朗誦,並和楊牧討論起「海外思鄉的嚴重性」,
「那無非就是因為思鄉的緣故,人在海外,就以為別的地方沒更。」維多利亞朝 的名詩,讓楊牧如置身英倫浪漫熱鬧的春天,當多年後楊牧受思念焦灼的煎熬 時,動手翻譯了這首詩,白朗寧錯亂繁雜的春天敘述,讓楊牧飽受思鄉的焦灼情 懷有了共鳴,詩人宣洩情緒的筆尖墨水一洩如注,於狂燥搖擺思緒中亂筆寫下記 憶中鮮明的顏色,如抽象畫一般駁雜,卻自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隱藏其中,躍然 欲試──敏感,不安的歲月。是一顆探索的心沒錯,我認得,奈何如此猶豫。182
另外對楊牧有重大影響的是勒夫鳩埃夫婦,勒夫鳩埃先生是大學的會計長,
而太太則是楊牧的作文老師,昔時勒夫鳩埃太太很經常拿楊牧的作文在課堂上朗 誦。這對夫婦對凡事都很有自己的主見,同樣的也對東方有一種浪漫的思維跟情
181 見楊牧:〈一山重構〉,《奇萊後書》,頁 72。
182 見楊牧:〈雨在西班牙〉,《奇萊後書》,頁 78-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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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總覺得天下就應該更一個地方是像理想世界那樣安詳,富足,以傳統智慧
懷──總覺得天下就應該更一個地方是像理想世界那樣安詳,富足,以傳統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