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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萊後書》虛實交融的文學世界

第二章 《奇萊後書》中的自傳敘事

第三節 《奇萊後書》虛實交融的文學世界

《奇萊前書》是楊牧回顧過往,並反省往事的一部回憶錄,同時也是楊牧 對於散文如何在現實與虛構之間謀求契合點的試驗之作;藉著與過去的自我對話 有意識地追尋值得肯定的生命,探詢詩的本質。楊牧以一個搜索者的身分,穿梭 在過往,逆流在時間之中,讓我們藉著他設計的時空聯繫,出入在虛實與想像之 間,是進入楊牧文學世界的重要門戶。94焦桐給《奇萊前書》中楊牧出入於現實 虛構,由景入情的層次迴旋,想像與記憶交融的寫作模式下了一個完美的註腳─

─真實的蜃樓。他認為楊牧承襲了東方傳統美學精神,透過「高、遠」的描述手 法,使觀者目光從有限延伸到無限,然後將具體事物提升到形而上層次,刻意表 現哲理性的感受和領悟,縱容意象自然流動,鎔鑄他所描繪的圖景形成屬於他自 己獨特的藝術境界,對於自傳當中的真實性與寫實反而不是那麼重要,而是他所 揭示的文學性及精神上的連貫性。95楊牧有意以「詩化」的文字構築其創作王國,

因而在文中形成一種迷離惝恍的氛圍,此亦為楊牧一貫的藝術追求,恰巧和「文 學」自傳互為指涉;原本自傳類作品著重在「紀實」,自傳實為對「自我」的再 詮釋,「我」是過去的參與者,而在回溯的過程,記憶的遺忘、選擇及詮釋乃屬 必然。過去的敘事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切合現在的論述,因此嚴格說來,「現 在」才是自傳的決定性時刻,回憶已然成為一種「再創造」的過程。96楊牧藉著 與自己的過去對話,不為再現往日情事,而是為自己的歸屬,證明自己是有意識 地追求著值得肯定的生命;不為留下記憶,而是找尋自我的本質──那來自原初 的生命,結合著生身與土地召喚的感動,探索理想與浪漫,以及靈魂如何被啟動 的痕跡。97

94 見李麗玲:《楊牧散文《奇萊前書》研究》,頁 107。

95 見焦桐:〈真實的蜃樓──楊牧自傳體散文中的半虛構世界〉,《幼獅文藝》532 期,頁 15-16。

96 見石曉楓:〈楊牧自傳體散文中的虛實鑑照〉,《中國現代文學理論季刊》第 15 期,頁 440。

97 見陳嘉英:〈展開時間膠捲與過去對話 談楊牧的三本文學自傳〉,《現代文學》91 年 12 月號,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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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在〈一首詩的完成〉中提到:「記憶是充滿力量的,充滿了使詵發生,

形成,擴大,感動並且變成普遍甚至永久的力量。」98特別是在《奇萊前書》與

《奇萊後書》的書寫中,楊牧貫徹了他提取記憶昇華乃至於永恆的核心價值,《奇 萊後書》在書寫上儼然承襲《奇萊前書》的血肉骨骼,透過對於回憶的精細局部 放大、重塑與再造,進而激盪出詩學美感的有機論述,除此之外,更大量摻入對 於詩藝的感觸及辯證。《奇萊前書》利用情景悠然創造一種盪氣迴腸又婉轉曲折 綿延不絕的形而上的精神體悟,《奇萊後書》更脫胎於此種筆法,在回憶事件中 由物、由景入情,昇華成詩學美感的體觸。楊牧召喚過去,鍛煉回憶的片段,出 入在「現實」、「虛構」當中,使之互相激盪,也令作品得以有機地展開,讓讀 者見證這充滿形神豐沛的回憶。楊牧在〈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中,開始即以一

「絕對,超越敏感的少年」口吻自述,寫夏、午後、陽光、昆蟲,倏而時序抽換 至秋:

我坐在榻榻米靠拉門這一邊的椅子上,想像在另外的季節,暑氣退卻以後,

在這樣植更扶疏如蓋的大樹庭院一角,我將聽到昆蟲穿梭枝葉,攀爬升降粗 糙的殼皮,細微而明暗閃爍,留下各種形狀,深淺不一的痕跡,只更我看得 見,不但聽見了。……我曾經注視特定的若干樹木,在秀姑巒溪谷山坳,太 陽曝曬的強光下,或是午後未時漸漸的陰影裏,看它們放縱,收斂的神態,

緩緩隨太陽變換位置,也調整著多樣的眼色;……其時午牌方過,我們的太 陽竟靦腆放慢了腳步,在遽爾拔高的大山上方逡巡,彷彿也更些遲疑,前後 踟躕,直到未時中段,才果決地超越一些大霸尖山,立霧山,奇萊山,和秀 姑巒的絕嶺與除巘,撫馬安驅,於鐘鼓和箎竽聲中太息將上,且將列山龐大 的影一一拋擲在這邊地表,我的樹木於是紛紛把眼睛閉起來,埋沒它們燦爛

98 見楊牧:〈記憶〉,《一首詩的完成》(台北:洪範,1989 年),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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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揚的顏色,沈入一天最傷痛的時刻,令人不忍的,收斂的神態。99

少年在八月溽熱的高溫裡,注視著炙熱扭曲空氣裡飛舞的精靈,從而放縱想像力 馳騁在超越的天空裡,眼光雪亮而嚴密,由蟲到樹木、山脈、陽光,讓讀者的眼 光跟隨著少年的想像奔馳,廣闊而不受約束;楊牧從近點入手,忽而拔高拋尖直 入雲霄,讓想像力依附在現實景物更進而擴散暈染開來,虛實之間的界線模糊不 可辨識,但傳達的意念卻如有力的脈搏心跳,新鮮地提醒著我們,這形神豐美的 想像世界,也渾然和現實交融,構築出楊牧獨特而美麗的世界觀,甚至我們可以 說,這「絕嶺與陡巘」,是楊牧記憶裏不可或缺的存在與地標,執著地兀立於「奇 萊」的意象體系之中,未有一刻或忘。

楊牧不僅僅鎔鑄想像於現實中,《奇萊後書》迥然有別於《奇萊前書》之處,

在於楊牧更進一步在提取記憶片段時,自然地融入對於詩學美感的啟發及感觸,

可以這樣理解《奇萊後書》的成書動機──為了將早年那些影響深遠卻又無法歸 類未見於《奇萊前書》的片段沈澱淘選而出,形而上的抽象美學和記憶片段互為 依憑,不可分割:

幾個穿薄紗衣的女神繞著它舞蹈,一行靈秀的文字斜斜橫過:

De la musique avant toute chose

似乎文字击顯的才是主題,圖像是陪襯。而那主題竟然是可以意會的,一種 陌生而緊繃在胸臆的一種魅惑之力,何等抽象,何等具體!如我懷抱的林 野,谷壑,廣闊縱橫的水文空間,一種靈魂的騷動。我覺得我明白那文字所

99 見楊牧:〈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奇萊後書》,頁 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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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它傳達的訊息。100

少年在注視詩人牆上的一幅畫,很自然地浮現關於詩學的啟發與靈感,體會到詩 的信仰,追求的指標和方法──音樂在一切之先。然虛實的錯落不僅於此,少年 楊牧更在記憶中再洄溯:「怎麼可能?他們說:德星又作夢了。但那是真的,我 真的認識他,三年前當我還念初三的時候,一天家裏來了一個滿頭大汗的兵……」

《奇萊後書》在虛實交融上不僅運用想像和情景,更將時間交錯參差,出入在回 憶及更深遠的回憶之中,藉由一個點跳躍至另一個點,勾引出一個一個的事件,

充滿楊牧獨特的散文運鏡美感,讀者一路隨楊牧思緒、回憶轉換,一氣呵成,讀 來竟無絲毫凝滯,只覺隨著少年出入在現實詩心辯證交錯間,「詵除了提示自由,

恐怕也是一種令人畏懼卻不能割捨的偏方,可以治療靈魂的創傷,沮喪,和肉體 的風寒;詵可能就是那麼單純,也提供人性的溫暖。」101

楊牧在處理意象上,刻意縱容想像力恣肆揮散,不侷限於情景人物,是他特 有的敘事手法,102由點而面暈染而開,乍觀有若煙雨朦朧,細看細節卻能生動靈 活:

夏天的末尾,坐在窗口看院子裏被風雨滌洗得一塵不染的花樹,包括一些新 折斷的嫩枝,地上飄零的花蕊和樹葉,我只感到些微好奇。可以啊!就去桃 園上墳吧,更甚麼不可以的呢?隨即不再去想它。我坐在窗口看院子,又回 頭看看六個榻榻米的房間,覺得不捨的是這些平時視而不見的小書架,和室 外的石榴,飄搖的椰子樹,天花板上直直垂吊的電燈泡,屋簷下半毀的項巢 猶更麻雀匆忙來去,房間上方四個角落暗晦地插著四根晚間用來掛蚊帳的釘

100 見楊牧:〈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奇萊後書》,頁 16-17。

101 見楊牧:〈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奇萊後書》,頁 20-21。

102 見焦桐:〈真實的蜃樓──楊牧自傳體散文中的半虛構世界〉,《幼獅文藝》532 期,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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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這許多平衡與不平衡,牢記的,和率爾遺忘的,在遲遲的晚夏。103

意識的流動,在楊牧恣意隨目光所至,想像力隨即覆蓋而上,為一切鋪就一層閃 亮的青煙,「想說而來不及說,卻在記憶裏飄流的那些,像那淡下去的小火爐上 的青煙,也裊裊瀰漫成為一種隱喻,在我們生命的修辭學裏點綴,提示,重複點 撥我尋覓,探索的心。」104少年的思想是跳躍的、擴散的,引領讀者從被風雨滌 洗的花樹跳到上墳的決定,又乍然轉回六個榻榻米的房間,視線逐一掃視過去,

這些具體的、散落的物件,一一被撿拾起來成為隱喻的象徵物。這過程是緩慢的,

但思想卻是飛越的,在這似緩實疾的矛盾中,我們飛快的見證了思想生滅轉換的 過程,又或者說,這過程本身即是楊牧刻意營造的,藉由虛實之間的快速抽換,

讓我們在來不及細思之際,便已被引入楊牧文中的意象世界。或許這些思考片段 當如「地上飄零的花蕊和樹葉」,詩人卻本能敏感地感到好奇,進而加以揀拾,

蒸餾成不滅的回憶碎片。

楊牧能夠出入在特定的回憶事件之中,精準的抓住某一刻,提升為一個隱 喻,在看似夢囈的喃喃自語之中,倏然抓住那一刻,加以定格,提取成為進入象 徵意境的踏腳石:

我在高處的岔路口正選擇右向,那山岡即是兩條升降相違的林蔭道,未來的 林蔭道,反向交會的地方,而太陽正持續它壯嚴的行動在往西偏南的場域沉 落,光明無限,赫戲輝煌,使我剎那為之目盲。而就在我眼瞳介於透明的黑 和渾濁的大紅之際,即將擺脫那刺心的眩感,彷彿力足以重新攫獲靈魂,在

我在高處的岔路口正選擇右向,那山岡即是兩條升降相違的林蔭道,未來的 林蔭道,反向交會的地方,而太陽正持續它壯嚴的行動在往西偏南的場域沉 落,光明無限,赫戲輝煌,使我剎那為之目盲。而就在我眼瞳介於透明的黑 和渾濁的大紅之際,即將擺脫那刺心的眩感,彷彿力足以重新攫獲靈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