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我探詢的軌跡,永恆的鄉愁
第二節 《奇萊後書》之意象探討
124 見楊牧:〈設定一個起點〉,《奇萊後書》,頁 4。
125 見賴芳伶:〈楊牧「奇萊」意象的隱喻和實現─以「奇萊前書」、「奇萊後書」為例〉,陳 芳明編:《詩人楊牧 練習曲的演奏與變奏》,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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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既寫詩又寫散文,詩人敏銳的想像力使他對於意象的掌握有更出色的表 現──126從《奇萊前書》到《奇萊後書》中,楊牧選擇了「奇萊」意象,加以擴 大,渲染,定型,追尋外在的框架,以特定的主題範疇加以界定,並努力將那框 架一一充實起來,使它左右前後的意義,聲色都能呼應,甚至上下裡外也能呼應 而無扞格抵觸。127而他敏銳多情的目光,一直在故鄉浩瀚的自然裡逡巡,所有的
「奇萊」意象,便是由此而起,他把「山」、「水」兩個意象加以組合,疊合而成 故鄉花蓮的臉孔,更進一步擴大指涉到台灣的島嶼形象,從具體的形象昇華到隱 喻的象徵:
一片海洋依靠著青山丘陵或即使只是淺淺的沙灘,就像裝錶了框架的畫,不 錯,被我規範在特定的尺寸裏,從我變化角度的眼光望去。我看到石壁上下 的皴紋配合著造化的刀斧延伸,看到闊葉濃蔭,錯落的山花直直下探波浪,
於是就在內向摺疊的岩崖盡頭忽然遭遇,看到瀑布飛瀉將山形洗出意象
,如人陎,如垂長的手勢,如踞臥的女體沉沉睡眠……這樣依靠附著於陸地,
在自我意識所能領會的範圍裏,廣大的海理當如此,我想,縱使自我佔領的 方向望去,彷彿孤孚著界外飛頄季茅草屋架上的族人,向遠處投射不定的眼 光,那相對的方向,恐怕就是伸向永遠,無從想像的終點,或者起點。128
涯岸指涉的目標既是離合,也是故鄉的隱喻,故土,人之所以安身立命的座標,
是最初的本源,最終的眷戀;對於楊牧而言,半生旅美漂泊,回首的目光無疑是 深情款款而戀戀繾綣的,在回憶抹去現實輪廓的刻畫下,他兀立人生中途凝視故 鄉形象聚合而成涯岸,對他而言,既是他離去的地方,也是他必然的回歸,所以
126 見張家豪:《楊牧散文研究》,頁 81。
127 見賴芳伶:〈楊牧「奇萊」意象的隱喻和實現─以「奇萊前書」、「奇萊後書」為例〉,陳 芳明編:《詩人楊牧 練習曲的演奏與變奏》,頁 78。
128 見楊牧:〈設定一個起點〉,《奇萊後書》,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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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無涯岸也提示離合」,129順著楊牧的眼光而去,是飛瀑直落的岩崖,將山 洗出如女體沉臥的形象,這石壁山脈勢必是想像中母親堅實溫柔形象所化身的自 然精靈,一如楊牧在《奇萊前書》開頭寫道:「此の書を母に捧ぐ」──獻給母 親。母親,全世界最永恆無悔的戀人,又名奇萊,既是他一切出發的起點,也是 回歸的終點。130
《奇萊後書》在林林總總的人事移替間,依舊出現《奇萊前書》中伴隨溫暖 老家一再現身的日常「母親」。131《奇萊前書》中的幼年詩人,一切的一切都和 母親所帶來的影響相關,深入骨血,乃至於不可分割,他坐在「紅漆因母親用力 刷洗而脫盡的長凳」上,看著太陽方從東方緩緩的爬起,彷彿昭示一個詩人的誕 生,這一切,皆來自母親;夜裡他聽到海潮湧動的聲音,便問母親那是甚麼,而 母親回答:「那是大海,太平洋。」楊牧透過敏銳而細緻的筆法,描述母親在他 生命當中如何留下不可抹滅的印記,如晨光、海洋的氣味,在屋裡瀰漫著,在人 生中環繞著,未有一刻或離,這種貼身的幽微氣息,是母親溫柔的的痕跡。楊牧 在〈青煙浮翠〉中,巧妙地以煙連結母親的意象,細微的煙似有若無的飄散,最 終聚合成記憶裏鮮明的一幕:
母親又拿起扇子搧著,但煙已經淡了,在廊下竄跑,繞過幫浦汗水缸,向那 一棵柿子樹掩映的葉蔭飛去。其實我還是捨不得,但無論怎樣都說不出口。
小學入學的時候也一樣,很不高興;我想我並不是不喜歡上學,說不定還很 喜歡認識別的小孩,各種不同的臉和陌生的手和腳,奇怪的氣味等等。真正 使我不高興的是我必須獨自走那麼長的路,經過一片好像沒更止境的水田,
然後是多麼灰黯,無趣的街上人家,一幢緊貼著一幢,毫無個性的房屋。我
129 見楊牧:〈設定一個起點〉,《奇萊後書》,頁 2。
130 見賴芳伶:〈永恆的奇萊,深情的楊牧〉,《新地文學》2009 冬季號,頁 319。
131 見賴芳伶:〈楊牧「奇萊」意象的隱喻和實現─以「奇萊前書」、「奇萊後書」為例〉,陳 芳明編:《詩人楊牧 練習曲的演奏與變奏》,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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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假如我可以隨身攜帶一個小機器,邊走邊和母親講話,透過那個沒更人 知道的機器,完全不受干擾,讓我可以聽見她的聲音,當我走過漠漠水田和 人們群聚而居的,恐怖的街頭。132
楊牧對於意象的捕捉使用,是極具感染力的,他善用意象來刻意模糊現實與想像 的界線,進而引領讀者進入他所築構的文學世界。母親的形象,或者應該這樣說,
真正的母親,有別於隱喻的奇萊大山所指涉的土地,楊牧對他母親的感情及依賴 是更深刻細微的,在《奇萊後書》中,在記憶跳躍的光影裏,我們見到楊牧母親 手持扇子搧出一道青煙,看似清淡的意象實際上極黏稠的把楊牧對母親的依賴透 過這種反差對比極大的方式呈現出來,這感情似遠處一道飄上青天的煙,恍若下 一刻就會被風吹散,「向那一棵柿子樹掩映的葉蔭飛去,」但在楊牧淡淡的敘事 格調裡,彷彿有淡淡的煙從四面八方匍匐覆蓋而上,如記憶若隱若現的本質,透 過這樣的方式,就像有了一個小機器,可以讓楊牧隨時和母親溝通交談,完全不 受干擾,只有他和母親的聲音。
而「煙爐更一種香味,」133楊牧在離家前一個明亮的午後,和母親一段似呢 喃的對話,提示他想起胃藥的氣味,而這氣味如何昇華,「無聲地飄著,進入我 的心肺。」煙爐的氣味,藥粉的氣味,煙,藥粉,都是楊牧母親意象的一部份,
讓楊牧全心全意的接受,「總然只是一種氣味。」楊牧從青煙連結到氣味,用母 親的瑣碎小事拼湊出他對母親的深情款款,在《奇萊後書》中,楊牧母親的身影 毋寧是比《奇萊前書》更抽象晦澀的,那一段夢囈似的對話比不上《奇萊前書》
中對母親言行的平鋪直敘那樣清楚明白,但楊牧真正想說的,透過隱喻及象徵獻 上他對母親這一份執著的感情──那瀰漫著青煙繚繞的過往,臨行前母親的交 代,看似不重要的片刻,卻在詩人心裡烙下重重的一筆。或許這也是詩的本質,
132 見楊牧:〈青煙浮翠〉,《奇萊後書》,頁 39-40。
133 見楊牧:〈青煙浮翠〉,《奇萊後書》,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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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用力甚深的刻畫一個清淡的形象,其中的柔情和眷戀只在不經意間透過緩緩 流洩的青煙輕輕的訴說著,這煙彷彿有了重量,在回憶的長河裡無聲的下墜,沈 澱。末了,楊牧在結尾這樣寫道:「晨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灑在升降的山路上,遠 方彷彿是飄流的青煙……」134天外的山嵐竟也如母親手底搧出的青煙繚繞,楊牧 對母親的深情依戀,在《奇萊後書》中昇華為一淡淡的執著。
楊牧一生所有的搜索與追尋,都指向他的源頭,他的回歸──花蓮、母親、
詩。對於楊牧這樣擅長由景入情的詩人而言,捕捉眼前的自然意象簡直是手到擒 來的事,山崖及海潮提示楊牧的是永恆也是變動,是秘密的戀人也是深情的母 親,然而還有更多值得我們去深究的,自然的精靈如何給予楊牧關於愛與美的啟 發?自然意象在《奇萊後書》中,成為楊牧進入詩的世界的符徵,花木、昆蟲及 自然現象,都扮演了啟發楊牧至關重要的角色,引領他進入這多情的浪漫世界,
開啟他的眼光,疏浚他的想像,對於楊牧而言,自然不啻是一本開放的至偉崇高 書籍,他用更勝別人的敏感心靈,開發探索這無窮的知識:
我坐在榻榻米靠拉門這一邊的椅子上,想像在另外的季節,暑氣退卻以後,
在這樣植更扶疏如蓋的大樹庭院一角,我將聽到昆蟲穿梭枝葉,攀爬升降粗 糙的殼皮,細微而明暗閃爍,留下各種形狀,深淺不一的痕跡,只更我看得 見,不但聽見了。可是現在還太早,溽熱的空氣裏,茂密如恐龍時代瀕臨絕 種的綠葉在晨光裏競生,千萬隻中型大小的眼睛快速眡著,顯然受不了夏天 近午的太陽如此持續,無休止的照射。135
昆蟲是引領楊牧從宏觀進入微觀的催化劑,對於自然界能夠昭示的美麗與醜惡,
精緻與粗糙,細微或巨大,在昆蟲的意象中體現,楊牧就用他絕對敏感的目光抓
134 見楊牧:〈青煙浮翠〉,《奇萊後書》,頁 53。
135 見楊牧:〈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奇萊後書》,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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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昆蟲的細微的痕跡,即使那些痕跡「細微而明暗閃爍」。他見到昆蟲忙碌的 爬行穿梭,留下痕跡也留下聲響引領想像的跟隨,尤其在溽熱的扭曲陽光裏,那 反射的光芒竟如昆蟲複眼快速眨動,而這勢必訴說著甚麼。楊牧在使用昆蟲意象 能不落俗套,別開生面以自己獨特的敘事觀點切入,既寫實又魔幻,用微觀的角 度刻畫細節,卻在大處任由想像力揮灑漫渙,結合自然美感的體驗,塑造出他想 要的效果。
楊牧除了擅長導物入情,馳情入幻以外,對於純粹抽象的象徵也很拿手,對 於詩學論述大部分即由此而來,事件觸發的開端可能是神思出入間一個偶然迸發 的引子,或者是過去經驗的靈光:
想像在那純粹懵懂的時候──不甘於懵懂的時候,竟已不由自主陷入一種困 境,對著像蜜蜂一樣飛湧的文字茫然無所適從,但知道個個都提示,指定著 甚麼,也都分別歸屬於一種更意義的聲類,並不像蜜蜂那樣只快速拍擊翅
想像在那純粹懵懂的時候──不甘於懵懂的時候,竟已不由自主陷入一種困 境,對著像蜜蜂一樣飛湧的文字茫然無所適從,但知道個個都提示,指定著 甚麼,也都分別歸屬於一種更意義的聲類,並不像蜜蜂那樣只快速拍擊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