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空與意象交錯的《奇萊後書》
第三節 時空與意象交融的後奇萊
《奇萊後書》是楊牧以「詩化」的文字構築的創作王國,他藉著與過去對話 來證明自己有意識地追求著值得肯定的生命,並尋找自我的本質,結合生身與土 地召喚的感動,探索理想與浪漫,以及靈魂被啟動的痕跡。209楊牧透過召喚回憶 事件,並加以放大、提純、重塑與再造,發酵出對其文學創作過程有意義的詩學 美感體驗及論述,並在回憶事件中不斷回溯,利用文字將記憶碎片打磨得閃閃發 光,如懸掛滿天的恆星,用細碎的星光將楊牧的人生里程碑定位成一偉大浩瀚的
204 見郝譽翔:〈詩的完成─論楊牧《奇萊後書》〉,《新地文學》2009 冬季號,頁 327-329。
205 見楊牧:〈中途〉,《奇萊後書》,頁 380。
206 見郝譽翔:〈詩的完成─論楊牧《奇萊後書》〉,《新地文學》2009 冬季號,頁 327-329。
207 見楊牧:〈破缺的金三角〉,《奇萊後書》,頁 350。
208 見楊牧:〈破缺的金三角〉,《奇萊後書》,頁 360。
209 見陳嘉英:〈展開時間膠捲與過去對話 談楊牧的三本文學自傳〉,《現代文學》91 年 12 月號,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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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圖──這也是《奇萊後書》和《奇萊前書》最迥然有別之處,《奇萊前書》猶 如長篇小說一般的結構,按歷時脈絡緩緩舒捲開來,猶如織工繁複綿密的華麗織 錦,娓娓地講述一位少年詩人敏感多情的眼光及心靈如何在愛與美的環境中萌 芽,在秘密與反抗中茁壯的故事;而《奇萊後書》從容的出入在特定回憶事件當 中,重視的已然不是現實的連貫而是精神的一致性,並縱容意象的恣意流動而不 加約束,引領讀者隨著楊牧「跳躍性」的想像力渲染出來的回憶世界去體察這些 微小片刻、事件所引起的一連串化學變化,並導出楊牧的文學信仰核心和詩學論 述,宛如一幅印象畫,楊牧藉著操縱光與影,透視時間變化的角度重新審視自我 的生命,從而開出《奇萊後書》這一燦爛的花朵。
生命的軌跡當然是按照線性時間而發生的,前者永遠在前,後者永遠在後。
但是人的記憶力卻有辦法,也總是不歇止地再調整,在搬弄原有的物理時間順 序,所以我們不會總按照發生的時間進行記憶,記憶通常是跳躍的,也通常是任 意組合的,而《奇萊後書》中,楊牧以皎然的後見擺脫了因果時間,改以結構時 間,錯雜交疊時間重新檢視,體驗這些記憶,210而造成時間的連續性被中斷,而 這種中斷的特性因而留下了更多迷人可愛的詮釋縫隙,當讀者隨著楊牧迷離不定 的目光放眼望去,看到楊牧攪動記憶之洋升起的意象群如何交纏、互相激發,從 而產生有意義的呢喃,最後組成楊牧恢弘的文學圖騰──楊牧在作品中處處留下 許多迷人的詮釋縫隙與空白,同時卻又給予讀者四處追蹤的線索──它們以龐大 的的陣式,飽實的意涵,在詩的留白處引誘陷入困境的詮釋者。211楊牧在企圖透 過拼湊記憶的同時,也以文學性的手法將記憶的細節更改,讓虛構和現實融合,
達到他表達的目的,此外更有意識地操弄時間的流動,讓回溯的過程更加地抽 象,詩人透過晦澀難解的謎題,從而產生讀者詮釋破譯的不同空間,也因此產生
210 見楊照〈重新活過的時光──論楊牧的「奇萊前後書」〉,陳芳明編:《練習曲的演奏與變奏:
詩人楊牧》,頁 288-289。
211 見陳大為,〈詮釋的縫隙與空白──細讀楊牧的時光命題〉,《當代詩學》第 2 期,2006 年 9 月,頁 4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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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閱讀楊牧的種種不同風貌。回憶既然為回憶,表示它是已然過往的、逝去的,
楊牧強調過,他書寫的回憶,「我一一記載那些,彷彿敘述著所更的實際,但我 寫下的從來就不是我看見的,不是當時,不是即臨。我寫下的不是我真正看見的,
不是當時即臨。」212楊牧透過詩化的語言,濃縮歲月光陰於《奇萊後書》之中,
回溯的過程,有些細節已經模糊,需要修補,有些事件需要重新定位,又或者有 些人事,根本出自於一己之想像,出入於《奇萊後書》這樣一本偉大的回憶當中,
在楊牧的記憶之洋裡泅泳,釐清歷時脈絡及跳躍的時空順序,更讓《奇萊後書》
顯得迷人且多采多姿。
楊牧喜歡於細節處放慢腳步,精雕細琢地裝飾每一個細節,所以時光的流淌 隨著詩人的眼光因而緩慢的流洩,甚至是一種接近停滯的狀態:
這時太陽還沒更攀升到天頂,猶豫蹣跚,蓄意將午前那寧靜的時光徐緩徐緩 地拉長,拉長到最大的限度,徐緩地,在匇半球遲遲的夏天,本來微涼的空 氣終於轉為乾燥,像一張巨大的蟬蛻。太陽還沒更攀升到天頂,光線從左邊 密林外擠迫進來,無聲墜入河裡……提示著生命,時間,創造。我不得不撥 動心思的琴弦,陎對光與水的反擊,讓一些概念運作,以鏗鏘之聲,環繞著 生命,時間,創造這些題目,逐漸從虛無變成真實,然後退去,回歸虛無。
河水從左邊快速流過來,向右長逝。
太陽正在困難地往天頂躡足,然後它也必須向我右邊沈沒,在更遠更遠的幽 谷,沈沒。
212 見楊牧:〈破缺的金三角〉,《奇萊後書》,頁 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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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時間,創造。
死亡。213
時間的流動,很可能如楊牧所言──「逐漸從虛無變成真實,然後退去,回歸虛 無,」在記憶裏逆向回溯,本來就沒有任何準則可言,這從而導致了回憶的時間 軸相當大的不確定性,楊牧凝視著還沒完全升起的太陽,接著看見河水「從左邊 快速流過來,向右長逝,」時間當如河水吧?所以太陽困難蹣跚的向天際移動,
如何水從左邊而來,倏然又要往右邊而去,楊牧的鏡頭是緩慢的,吐露自己的新 生,然而時間的流動卻又突然加快,這似緩的畫面映襯實疾的時間,楊牧在自己 塑造出來的王國當中猶如崇高偉大的造物者,用時間軸打破鏡頭緩慢的步調,突 然製造出一種亢進的矛盾感,這就是生命的本質──真實、虛無、創造、回歸。
而這樣鍥而不捨的召喚過往,到底所為何來?
在我們人生行旅的中途,似乎帶著某種悔恨,在奮不顧身通過那些聲與光層 出不窮的擊殛之後,忽然好像覺悟這時還須止步觀望,到最磅礡浩瀚,最崇 高,廣闊,深邃處尋找方向,探索智慧的源頭,風格的典範,於抽象理念中 透露真與美的全部,如味卲爾之於失路徬徨的詵人。214
塑造回憶的時刻是「當下」,每個當下同時都具有過去和未來兩個不同的延伸方 向,也就是說,每個當下其實都可以視為人生的「中途」,當楊牧駐足回首的時 候,其實已經站在「中途」的交岔點上,未來當然是茫然不可視而僅能期待,但 過去,過去充滿著那些魔性的時刻,美好的,醜惡的,巍然聳起的回憶,所以楊 牧才必須仰望回憶,「止步觀望,到最磅礡浩瀚,最崇高,廣闊,深邃處尋找方
213 見楊牧:〈破缺的金三角〉,《奇萊後書》,頁 358。
214 見楊牧:〈中途〉,《奇萊後書》,頁 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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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這些深刻的片段都是構成詩人之所以成為詩人的那些「必要的偶然」,詩 人「讓偶然變為必然」的真理或許就藏在這恢弘浩大的回憶裡等待被發掘,所以 楊牧窮其精力,在回憶裡浪迹,搜索──「這或許就是搜索,是追求,而我們所 更的追求,都指向一曾經的源頭,即使在連續襲來拂逆的風沙之後顯得模糊,這 追求或許就是回歸。回歸自然,傾訴的對象。」215過去、未來都在「現在」聚合、
交匯,在記憶的面孔被歲月的塵沙所模糊之後,在事件的交匯而激盪出的化學變 化之後,楊牧於「現在」既回首追索也凝視眺望未來,楊牧在多年的莫衷一是的 追求之後,終於體會到:
這就是我第一次下筆實際對可能永遠無從企及,碰觸的自然意象輕呼,在心 之深處,而我說是她在輕呼我的名字,彷彿看到我自遠方歸來,契闊死生,
自從少年邂逅繼之以離別,回到她仰首望見的眼前,而我的頭髮白了,心情 變了,在經過許多風煙與沙塵,在陌生的城鄉和郊原,街衢,橋樑,演講廳,
圖書館之後,好像體會過人間的酷冷與灼熱,回歸到一時死寂無聲一時雝然 的故人之前,傾身下望,甚至作勢俯衝,如蒼鷹夾其暴戾與悔恨,再一次經 驗長久幾乎遺忘了的力之釋出,如此真確的狂喜和悲憫,如此完整的肌膚和 骨骼,眼神,鼻息,喉音,如此美麗。甚至就是這短暫的一刻,不惜粉碎我 倖存之軀,迴旋墜落,如亢龍投向記憶最珍惜的網羅。216
楊牧在半輩子的追索、離別、變換的星霜之後,終於還是回到他亙古不變的座標
──故鄉之前,此時的回顧,讓過往的人情流動、世故變化,鎔鑄匯合澆灌而成 一嶄新的奇萊山群圖騰意象,楊牧的終極指涉,鄉愁的最後依存,他永恆無悔的 戀人、母親──花蓮,奇萊山。他書寫的,已然不是任何時刻即臨的事件,而是 在經歷焦灼苦熬的鄉愁之後,用詩人敏感的筆觸將故鄉意象、回憶片段一一捕
215 見楊牧:〈中途〉,《奇萊後書》,頁 370。
216 見楊牧:〈中途〉,《奇萊後書》,頁 374-3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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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交相織就成楊牧獨有的「奇萊意象」;楊牧以此為主軸,在意象回憶的王國、
蒸騰的回憶洋中,騰挪而起一恢弘而巨大閃亮的星圖,用飽滿的意象貫徹時空的 軸線,讓本來就在虛實之間出入的意象更進一步跳進楊牧編織的時空當中:
強烈的光明,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那孙宙間赫戲輝煌之極致原是無限大,永 恆的太陽:在這樣一個失落的早晨,陌生的地方,以它最溫暖的神智穿過昨 夜來不及拉緊的帷幕射進屋子……但太陽已經出來了,而且選擇將它浮出大 海水平線上的第一道光射進我暫時投宿的旅社,照在床上,我惺忪,嚮往的 眼睛,等待偉大的啟示對我發出的這一刻,給我催促和警告,蠕動的紅光和
強烈的光明,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那孙宙間赫戲輝煌之極致原是無限大,永 恆的太陽:在這樣一個失落的早晨,陌生的地方,以它最溫暖的神智穿過昨 夜來不及拉緊的帷幕射進屋子……但太陽已經出來了,而且選擇將它浮出大 海水平線上的第一道光射進我暫時投宿的旅社,照在床上,我惺忪,嚮往的 眼睛,等待偉大的啟示對我發出的這一刻,給我催促和警告,蠕動的紅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