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動機與目的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動機與目的
文學藝術創作的原始動機,無非是來自於「胸臆裡一磅礡充斥的戀慕之情」, 而欲替其「尋到可以付託的位置」,1那些蒙昧、隱約的情感,是作家受到環境變 動的影響,長期累積下來的結果,而後將作者個人內在外在的生命歷程體現於作 品當中。2作家之所以不同於常人,乃在於作家往往能更敏感的捕捉到生命中的 情感意象,所謂「情動於中而形於言」,然後嗟嘆、詠歌之,3發而為文,透過文 字的形式將想法及感情鐫刻下來。創作的原始動力「如此靠近,何等遙遠」,然 而又是如此急切的感召呼喚,冥冥之中撩撥人的心弦──「文字是惟一的條件,
把那些已經逝去的和即將逝去的昔日之蹤跡,與今日的預言,一一攫捕,編織成 章,定位……。」4「起初,無非就是想把胸臆裡一磅礡充斥的戀慕之情尋到可 以付託的位置,那些嵯峨,蒙翳,澌淺,浩瀚無垠的感召,呼喚,如此靠近,何 等遙遠,在我們僥倖的生命裡,一天比一天突兀更力的提醒著,和人情一樣令人 不安……」5
兼具詩人、散文家、譯者等多重身份的楊牧(王靖獻),自 1960 年出版第一 本詩集《水之湄》以來,迄今創作不輟;寫作主題面向廣闊,手法亦屢屢創新;
6楊牧著作等身,主要從事詩與散文寫作,自《水之湄》(1960)到《介殼蟲》
1 見楊牧:〈奇萊前書序〉,《奇萊前書》(台北:洪範,2003 年),頁 2-3。
2 參考鄭明娳:〈現代散文的感性與知性〉,《現代散文》(台北:三民書局,2001 年),頁 18。
3 《詩》〈大序〉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
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4 見楊牧:〈奇萊後書跋〉,《奇萊後書》(台北:洪範,2009 年),頁 401-402。
5 見楊牧:〈奇萊前書序〉,《奇萊前書》,頁 2-3。
6 見徐培晃:《楊牧詩風的遞變過程》(逢甲大學中國文學所碩士論文,2006),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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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抒情傳統〉中嘗論楊牧散文:
楊牧對散文藝術的追求,是他個人詵藝成長的一個延伸。從葉珊時期的 刻意經營,到楊牧時代的卓然成家,俱是其新詵美學的倒影。這樣的倒 影,絕非詵體的模仿,而是他以包容的胸懷與鍛鍊的心情,企圖在新詵 之外創造另一廣闊的天地。15
此外,陳氏亦指出「楊牧偏愛作一個詵人遠勝過散文家,詵這種文體的位階,顯 然是置於散文上的。」16顯見陳氏將楊牧散文當成了詩藝延伸的「副產品」,楊 牧也在〈兩片瓊瓦〉中寫:「散文是詵人的副產品,大概是無可否認的。」17但 若僅把散文當成詩人的副產品,顯然是有很大的漏洞的。第一,既非詩體的模仿,
何以倒影稱之?倒影只是本體於現實世界外虛幻的影子,而沒有自身的實體,若 輕率的把散文以詩之倒影處理,則如何正視楊牧散文之文學地位及正當性?其 二,若依陳氏「新詩美學的倒影」論點,似乎認為散文乃新詩的附屬或複製,若 然,何以擺脫「詩體的模仿」,又如何可知其散文其實是新詩之外的另一「廣闊」
天地?此一廣闊天地的價值與意義又何由成立?18
葉珊時期的楊牧書寫散文的動機,可見於〈兩片瓊瓦〉一文中試著為散文書 寫辯證,他認為散文是文學能快速服役於社會的手段;雖然散文似乎是詩人「不 甘單純」之下的產物,但他也認為「詵人之必須時時放逐右手的繆思也是不可否 認的」。但是「散文是詵人的副產品,大概是無可否認的」和「詵人之必須時時 放逐右手的繆思也是不可否認的」這兩句話似乎存在著意見上的矛盾,也彰顯出 葉珊散文集階段散文之於楊牧似乎還處於蒙昧不清、妾身未明的尷尬階段。散文
15 收入陳芳明:《典範的追求》(台北:聯合文學,1994 年),頁 205。
16 見陳芳明:〈孤獨深邃的浪漫象徵─楊牧的詩與散文〉,《深山夜讀》,頁 174。
17 見楊牧:〈兩片瓊瓦〉,《葉珊散文集》,頁 224。
18 見何雅雯:《創作實踐與主體追尋的融攝:楊牧詩文研究》(台北: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2001 年),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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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於詩人,楊牧僅含蓄的點出余光中「左手的繆思」並非自謙之詞,並認為這至 少表示了詩人的延展性大於其他作家,末了還是以瘂弦的比喻「好比臺糖公司除 了賣糖外,也兼賣鈣片和甘蔗板」收尾──此時期的楊牧,畢竟還是以詩為主要 表現途徑,故此我們可以將葉珊時期的散文,視為「詩的副產品」。19楊牧在《年 輪》後記云:
我對散文曾經十分厭倦,尤其厭倦自己已經創造了的那種形式和風格。
我想,除非我能變,我便不再寫散文了。
楊牧在《葉珊散文集》之後,進入對散文的蟄伏期,四年幾無散文創作,把大多 數的時間分配給古典的研究、詩的創作和閒談聊天,然而散文對楊牧之重要性也 在此時逐漸凸顯出來;提筆書寫《年輪》,是楊牧對生命本質詰詢的結果,亦是 詩人對自身求變的渴望,在這樣的挑戰之下,楊牧想要「寫一本完整的書,寫一 篇長長的長長的散文。」20散文之於楊牧也從服役於社會的性質轉向內在自我的 探詢,「表裡差異」也成為《年輪》裡最大的亮點,楊牧經由散文的鋪陳積極的 介入、反覆辯證、探索,寫景物也脫離了烘托內在情感的範疇。21《葉珊散文集》
中少年時對愛情的追逐轉而向真與美的更高層次邁進,開始自我過濾、沈澱的工 作,將靈魂的悸動捕捉成為生命的昇華。22及至《搜索者》一書出版後,楊牧正 式地肯定了散文在他心中的地位:
原來我在詵以外曾經用散文的形式記載了這些詴探和搜索的經驗,而且已經 這麼多年了。現在我必須承認散文來說是和詵一樣重要的。23
19 見何雅雯:《創作實踐與主體追尋的融攝:楊牧詩文研究》,頁 88。
20 見楊牧:〈後記〉,《年輪》(台北:洪範,1993 年),頁 177。
21 見何雅雯:《創作實踐與主體追尋的融攝:楊牧詩文研究》,頁 96。
22 見陳芳明:〈孤獨深邃的浪漫象徵─楊牧的詩與散文〉,《深山夜讀》,頁 172。
23 見楊牧:〈前記〉,《搜索者》(台北:洪範,1982 年),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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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言論顯示了楊牧除了一直以來的詩人身份外,也開始認同自己在文學上的 另一個角色─散文作家,此後他對於散文的創作更加積極,投入更多的心血來經 營散文藝術,作品數量也較以往明顯的增加。24是故,在處理楊牧散文的命題上,
必須將散文提升到與新詩等量宏觀的角度,而不能僅將散文視為詩人的副產品或 者詩的延伸。
一般將散文、詩、戲劇與小說並列為當代四大文類,現今的台灣散文創作也 相當的蓬勃興盛,然而對於散文的評論與研究,卻較無相對的成果;大多數對台 灣文學的研究,焦點多集中於小說上。25散文在文學史的發展上,地位尷尬,我 們可以將散文視為「文類之母」,原始的各類文體一開始的形式都是散文,卻在 個別的結構和形式成熟且固定之後脫離散文的範疇而獨立,而把小說、詩歌、戲 劇等具備完整條件的文類剔除之後,剩下來的文學作品的總稱便是散文,這一點 特色使的散文看起來很像殘留的文類。因此散文本身看起來似乎缺乏獨立特色,
在地位上反而被弱化成包容各種體裁的次要文類。散文之所以為「散」,不是散 漫,而是針對其他文類固定的格律而言,相較於各種文類嚴謹的規範,散文反而 保有更大的自由及伸縮性,所以散文向其他文類「出位」的機會也比其他文類多。
26「文類跨越」是楊牧詩文寫作上一個很大的特色,林央敏認為許多詩人在寫散 文時,皆有意在散文中經營詩的特質,援引詩的技巧,替散文美容,使之「晶瑩 如詩」27;關於楊牧散文書寫的定位與探討,以何寄澎在〈永遠的搜索者──論 楊牧散文的求變與求新〉與〈「詩人散文」的典範──論楊牧散文的特殊格調與 地位〉中引入「詩人散文」最為貼切。28
24 見張家豪:《楊牧散文研究》(台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1999 年),頁 18。
25 見張家豪:《楊牧散文研究》,頁 1。
26 關於散文論述,見鄭明娳:〈現代散文的名義與分類〉,《現代散文》,頁 6-7。
27 見林央敏:〈散文出位〉,收入何寄澎主編《當代臺灣文學評論大系‧散文批評》(台北:中正,
1993),頁 115。
28 參見何寄澎:〈永遠的搜索者──論楊牧散文的求變與求新〉,臺大中文學報第四期,台北:
臺大中文系,1991 年,頁 144-147、〈「詩人」散文的典範──論楊牧散文的特殊格調與地位〉
臺大中文學報第十期,台北:臺大中文系,1998 年,頁 115-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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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於2003年集結《山風海雨》、《方向歸零》、《昔我往矣》(或稱奇萊 三書)為《奇萊前書》,復於2009年出版《奇萊後書》。咸認為此二書為楊牧自 傳性散文,而對於奇萊雙書的研究,除了李麗玲〈楊牧散文《奇萊前書》研究〉
一篇碩論專門研究外,期刊類有郝譽翔〈浪漫主義的交響詩──論楊牧《山風海 雨》、《方向歸零》、《昔我往矣》〉及〈詩的完成──論楊牧奇萊後書〉、〈抒 情傳統的審思與再造──論楊牧奇萊後書〉、賴芳伶〈永恆的奇萊,深情的楊牧〉
及張瑞芬〈亂石壘壘的心裡──評楊牧《奇萊後書》〉等幾篇,研究成果多集中 於《奇萊前書》,《奇萊後書》由於成書時間較晚,近年相關研究較少。此外一 般研究楊牧均從其思想哲學及文學意識入手,兼冶西學部分,也僅從浪漫主義切 入,對於影響其深刻的旅美經歷並無多所著墨。本文將探討《奇萊後書》中楊牧 所築構之精神原鄉,勾勒出真實與虛構交融的歷史軌跡,辯證楊牧生命歷程對文 學自傳所帶來之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