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奇萊後書》的自傳文學陎

第二章 《奇萊後書》中的自傳敘事

第二節 《奇萊後書》的自傳文學陎

楊牧對於《奇萊前書》有意識的營造,結合散文、小說及詩的筆法,自述一 位「文藝復興人」如何誕生、摸索與型塑的過程,81焦桐認為這層次類似於聖‧

奧古斯丁的《懺悔錄》,或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一類的敘述傳統;然則 卻又缺乏完整的情節,便以「自傳散文」(Autobiographical prose)稱之。82但是 自傳的寫作絕不是一種漫無目的的流水帳,相反地,它是一連串經過精密選擇之 後的結果──作者藉由當下的我,去回首過去的我,撰寫時對過去的我進行重組 建構,帶有一種寫作當時自我的視野,有計畫地在文字語言間呈顯自我,賦予過 去生平意義。同時因為自傳乃以記憶為依憑,往往特意遺漏或修正過去事實,所 以自傳是介於真實與虛構之間的產物,乃是作者對其記憶的詮釋紀錄。楊牧有計 畫地以整本,而非單篇散文的方式來寫作《奇萊前書》的三部曲,採用一貫浪漫 抒情的想像來鋪陳情境,並結合象徵意象的詩化方式來加強意義,以實虛間的飛 越融合昔今時空,並用半虛構的記憶結合想像建構出另外一個「我」,也可以說

79 見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文化批評理論》(台北:揚智文化,2002 年)頁 64。

80 見奚密〈楊牧─台灣現代詩的 Game-Changer〉,陳芳明編:《練習曲的演奏與變奏:詩人楊牧》

(台北:聯經,2012 年),頁 10。

81 見郝譽翔〈浪漫主義的交響詩─論楊牧《山風海雨》、《方向歸零》、《昔我往矣》〉,《台 大中文學報》第 13 期,頁 168。

82 見焦桐:〈真實的蜃樓──楊牧自傳體散文中的半虛構世界〉,《幼獅文藝》532 期,頁 16。

- 27 -

是一個理想的自我(an ideal self),以回憶者與全知敘述者的觀點,讓過去在想 像與真實間被壓縮,在記憶與現在間呈現交疊,有意識地追求著值得肯定的生 命,讓童年及少年所囤積的東西賦予他心靈的力量,並成為處理藝術題材的方 法,而這些全部都是時空的對話,同時也是自我與超我的互相印證。83

楊牧在《奇萊後書》出版時,接受訪問時便表明,《奇萊後書》並非一本自 傳。郝譽翔認為,其內容所敘所議,無一不是環繞在詩的核心課題之上,所以反 倒接近一本詩學之作。84張瑞芬在〈亂石纍纍的心裡──評楊牧《奇萊後書》〉

中也指出,《奇萊後書》的重點並不是外在事件的具體性與時序連接,而是一些 對楊牧創作產生的巨大影響光點的放大處理,從此觀點來看,它並不是單純的自 傳性散文,但張瑞芬還是無法否認《奇萊後書》雖然只選擇重要事件切入,不求 情節銜接,各篇目還是依照時序前後寫的;85所以《奇萊後書》雖然在題材選擇 上脫出《奇萊前書》以成長經歷為主的寫作模式,改為審慎思考五〇至八〇年代 間詩人所經歷之詩的創作與探索,在內容上顯得更偏向於抽象的辯證與思考,但 楊牧從自身的求學經歷及人生事件入手,交叉詰詢詩的意義,從此觀點來看,便 無法徹底斬斷《奇萊後書》近似個人回憶錄及自傳體散文間千絲萬縷的關係。楊 牧在〈奇萊後書跋〉中寫道:

到那一年夏天,我為追尋早年記憶而作的幾本書已經寫好了,但似乎還遺漏 了一些無法歸類的人和事,以及長存胸臆深處介乎明暗的形象,竟已變成隨 時可以左右我精神或情緒的鬼神,注定將只是我從那些書擱筆之日開始,或 者應該說以那些書指涉變成隨時可以左右我精神或情緒的鬼神,注定將只是 我從那些書擱筆之日開始,或者應該說以那些書指涉到的歲月為起點,從童

83 見李麗玲:〈楊牧散文《奇萊前書》研究〉,頁 45。

84 見郝譽翔:〈抒情傳統的審思與再造〉,陳芳明編:《詩人楊牧 練習曲的演奏與變奏》,頁 102。

85 見張瑞芬:〈亂石壘壘的心裡──評楊牧《奇萊後書》〉,《文訊》第 284 期,頁 109。

- 28 -

稚的想像開始,就出入於文字的形音與義,不斷嘗詴為過去的遭遇和現在的 思維下定義……86

楊牧書寫《奇萊後書》的動機,就是為了某些遺漏的「無法歸類的人和事,以及 長存胸臆深處介乎明暗的形象」,此點上和《奇萊前書》的寫作動機是不謀而合 的──「那些嵯峨,蒙翳,澌淺,浩瀚無垠的感召,呼喚,如此靠近,何等遙遠,

在我們僥倖的生命裡,一天比一天突兀更力的提醒著,和人情一樣令人不安……」

87。我們甚至可以說,兩本「奇萊」的書寫,無非就是詩人在回應來自其內在的 呼喊,殊途同歸的動機。楊牧藉由《奇萊前書》的完成,領悟了「追尋記憶只是 藉口,追尋完整的文字結構,完整的形音義關係,如黼如黻,才是我們的目的」;

88《奇萊後書》的書寫,也是藉由回頭檢視記憶罅隙裡篩落如點點星光的回憶碎 片,加以放大提純,過濾出記憶裏那些來不及書寫,已然沈澱的部分,重新思考 楊牧之為一個詩人,在人生旅途中所見所聞,所遭所遇對其詩學美感所帶來的影 響。

從內容上看《奇萊後書》的編排,除〈設定一起個點〉、〈翅膀的去向〉、〈誰 謂爾無羊〉、〈抽象疏離 上〉、〈抽象疏離 下〉乃純論詩學主旨之外,其餘諸篇 目皆是按照楊牧人生脈絡依時序書寫而成,人情世故的描寫和詩學辯證等量齊 觀。整本《奇萊後書》時空脈絡由〈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展開,敘述少年楊牧 中學時期在詩人覃子豪家中聽詩的過往,並引述覃子豪之語:「音樂乃是至高無 上」,提出「詩就是音樂」的看法,連結到象徵派的創作綱領,並且引用馬蒂斯 繪畫之中跳舞的女人來說明形象如何推演到聲音的佈局,進而指出現代詩的秘密 其實就在於「如何安排音樂性的美」,以及如何將文字組織而成「詩的聲籟格局」;

86 見楊牧:〈跋〉,《奇萊後書》,頁 401-402。

87 見楊牧:〈奇萊前書序〉,《奇萊前書》,頁 5。

88 見楊牧:〈奇萊後書跋〉,《奇萊後書》,頁 402。

- 29 -

〈青煙浮翠〉描述楊牧始離家到中部求學,〈一山重構〉、〈雨在西班牙〉、〈複合 式開啟〉、〈神父〉、〈左營〉等篇敘述大學時期那些對於楊牧詩學啟發的人事,表 面上看似在描寫大度山的自然風景,還有東海大學的校園生活,但楊牧更花費大 量篇幅敘述詩人如何在樹林草原之中漫遊、探險,在大自然的洗禮之中,去摸索 甚而懷疑,詩的機杼究竟為何?藉由大自然的美景豐富了楊牧的感性世界,讓他 從感官交融的私密且獨一無二的體驗中,體驗到釋放感官,使之自由漫長,才能 淬練出一股「創新的意志」;此時的楊牧開始告別修辭和唯美,轉而關注形而上 的抽象思維,並企圖辯證中國文學之「抒情傳統」於現代詩之效力如何?89〈加 爾各達黑洞的文字檔〉可視為〈綠湖的風暴〉前傳,他認為詩人為了創造偉大的 作品,必須認真工作,促使心智能夠有力承擔這沈重的工作,並提出「文學乃人 性的吶喊,詩與倫理的聲音」,雖然通篇論述詩學,敘事成分看來不重,但從「一 隻黑狗趴在水井不遠的磚板上裝睡,或假寐……假日的野地空不見人,菜花黃成 一片給自己看。」、「我鋪紙馬燈前,聽雨打野草和凌亂的卵石,彷彿無聲,輪到 我了,我想,開始寫我份內的第一封信:〈綠湖的風暴〉。」90當中的水井、野地、

馬燈,揭示了時空背景乃作於楊牧於金門入伍時,延續楊牧大學畢業後從軍的歷 時脈絡一路寫來,收束楊牧自大學時期以來的思考,辯證過往的筆墨風潮如何在 眼前紛紜爭執,又風格在修辭轉換間如何圓融渾成。後續〈愛荷華〉、〈翻譯的事〉、

〈蜘蛛蠹魚和我〉、〈鼬之天涯〉、〈破缺的金三角〉更是順著楊牧赴美、畢業、任 教的足跡一路舒卷而下,一絲不苟的沿著楊牧的生涯脈絡鋪陳。雖然《奇萊後書》

的安排上情節看似鬆散不似《奇萊前書》一般綿密緊扣,但楊牧在出入回憶的吉 光片羽時,看似錯落疏離,跳躍在回憶之間,但在疏錯間仍能見到時空脈絡牢牢 的扣住楊牧的人生經歷,分毫不差。

值得注意的是,《奇萊前書》聚力於楊牧少年時期的點點滴滴,對於負笈西

89 見郝譽翔:〈詩的完成─論楊牧《奇萊後書》〉,《新地文學》2009 冬季號,頁 323-328。

90 見楊牧:〈加爾各達黑洞的文字檔〉,《奇萊後書》,頁 212-214。

- 30 -

行及旅美生涯並未多所著墨,重點在於少年文學的啟蒙、剖析自我成長的經歷,

如何催熟他幼小的心靈發育,勃發他的創作生命,並啟示他詩心的的萌發,確立 了對「真」與「美」的追求,藝術的創作投入還有審美意義的確認。到了《奇萊 後書》,關於少年童騃的回憶似已過去,僅有一篇〈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略為 描擘;畢竟楊牧已然在《奇萊前書》中對於少年美學、詩心端倪的啟發用力甚深,

這是影響楊牧最為深遠的成長經歷,也是奠定楊牧其為人治學,乃至於寫作的重 要基石,但《奇萊前書》真的已將楊牧的人生故事娓娓道盡了嗎?楊牧還是認為 某些「無法歸類的人和事,以及長存胸臆深處介乎明暗的形象」91是需要被撿拾,

並加以分門別類、講述的,這些在他動筆寫《奇萊前書》之初便已沈澱的記憶片 段,透過他不自覺的淘選而自成一格,鏗鏘的敲打他敏感多思的心靈,創作的動 機便是為這些來不及深入和來解說的找到一合適的定位,透過提升靈視的高度,

始能回頭檢視這些出入在虛實今昔幾乎被遺忘的星霜。楊牧透過《奇萊前書》的 完成,從一本散文到自傳,而終於文學自傳,三本書是漸次完成的,最後才有「奇 萊書」的概念,而《奇萊後書》則是三本散文集集合在一起時,延伸出來的計畫,

因此我們也可以說,奇萊「前」書是「後」書這個想法催生出來的。92

《奇萊後書》是文學心靈的自剖和成長,而非生命歷程的回顧,透過現在的

《奇萊後書》是文學心靈的自剖和成長,而非生命歷程的回顧,透過現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