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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萊後書》之寫作風格

第三章 自我探詢的軌跡,永恆的鄉愁

第三節 《奇萊後書》之寫作風格

一般而言,評論楊牧散文者皆認為楊牧持續近四十年來創作不輟,其作品雖 然主題、旨意、精神及關懷是一致的,但形式、技巧、語言、風格屢遷;他能尊 重中國古典傳統、盡力吸收西方文學優點,融合知識份子與藝術家的強烈使命 感,苦心孤詣,務求塑造獨特風格並開拓現代散文新境界。140楊牧自己在《搜索 者》〈前記〉中嘗云:

我曾經內求,也曾彷徨外望;或在更些情況下,詴圖結合這內外的搜索,通 過文學的藝術整理,構成一種交替的指意,使內外的活動互相印證,使精神 和自然的升沈互相干涉。所謂抒懷和敘事往往是不可分割的,甚至在這種抒 寫和敘述之中,更滲和著物像的描寫和知識思想的解析。現代散文務求文體 模式的突破,這是我的信念;當然理論不難,實踐艱難,則於文學藝術本身 而言,我也在搜索著,而且終將不停地搜索下去。141

楊牧是個有高度自覺的創作者,他認為「惟風格才是文學」,142所以始終進行著

140 何寄澎,〈永遠的搜索者──論楊牧散文的求變與求新〉,《台大中文學報》第 4 期,台北:

臺灣大學,1991 年,頁 143。

141 見楊牧:〈前記〉,《搜索者》(台北:洪範,1982 年),頁 iii。

142 見楊牧:《疑神》(台北:洪範,1993 年),頁 240-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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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計畫的創作,他在創作過程中貫徹他的理念,從《葉珊散文集》時期的浪漫唯 美,到《年輪》時期,中間有四年未曾提筆寫作,楊牧展現了他有意識蛻變的第 一步,改以象徵和寓言為基礎格調,增加了作品的精緻性,再到《柏克萊精神》

的抒情議事,最後在《搜索者》集楊牧散文創作生涯大成,他終於可以隨心所欲 的揮灑屬於他自己的格調,完美而圓融,也從此確定了楊牧的風格。143雖然楊牧 的風格基調就是「變」,但他是在不斷的自我試煉及實驗中謀求一個動態平衡點,

亦即就是一「惟一永恆不變的真理」,他透過不斷的嘗試和改變,試探出屬於他 的風采,從而確立起他自己獨特的格調。王鴻卿將楊牧散文風格定位為「崇高與 秀美」,而李麗玲在研究《奇萊前書》時,也在此一基調上,把《奇萊前書》的 風格定位為「崇高雄渾」、「陰柔秀美」及「古典浪漫」。144關於楊牧散文風格 的流變,前人已有諸多考證及詳細論述,在基礎格調已然確立的基礎下,本節擬 就「崇高」、「秀美」及「浪漫」為前提下考證《奇萊後書》之風采格調。

一、洶湧的深邃,「崇高」的美學

「崇高」(sublime)一詞在西洋文學術語當中被解釋為:「高尚、莊嚴、

使人印象深刻的、崇高的、超越一般人性的,上述特質都被認為是偉大藝術作品 所應具備的基本條件。145」其主要特質為超越普通人性特質所展現出的高尚

(nobility)、莊嚴(grandeur)、壯麗(exalted)等,被視為是所有偉大藝術的 基本條件。而中國學者對「崇高」一詞的看法則是:「大用外腓,真體內充。反 虛入渾,積健為雄。具備萬物,橫絕太空。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 其環中。持之非強,來之無窮。」146強調的重點在於透過形象的巨大及空間的無

143 整理自何寄澎,〈永遠的搜索者──論楊牧散文的求變與求新〉,《台大中文學報》第 4 期,

頁 144-147。

144 王鴻卿:《楊牧散文的藝術風格──崇高與秀美》(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9 年)、李麗玲:《楊牧散文《奇萊前書》研究》(彰化師大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年)。

145 譯自 William Harmon, Hugh Holman, A Handbook to Literature, Ninth Edition, p.492.

146 見司空圖著、弘征釋:《詩品釋析》(江西人民出版社,1993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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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展現出超越的美感。綜合東西方的觀點,「崇高」的美感源自於一「超越」

的體悟,不論是形而下的自然景觀所帶來的震撼,抑或是形而上的人性超越,天 人合一,皆透過外在的壯麗奇特敲響心靈的回音,將人類的心靈投入想像,進而 超脫出極限,啟發「崇高」的美感。

《奇萊後書》秉承《奇萊前書》一脈而來,楊牧有意透過建立「奇萊」的大 象徵系統指涉故鄉並涵括至其美學精神及文學信念,楊牧在《奇萊前書》中透過 凝視自然景觀,經過想像力的創造,將自然的「野性」推至一個更高大、更寬闊、

更全面的境界,他崇拜並敬畏自然,受其啟迪,表現出天地之靈與人心之間的共 鳴融合,激發出「自然景物」的崇高;此外,他也在召喚記憶的生命旅程之中,

體悟到「尋覓」本身就是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之所在,進而產生「人性」的的崇高 迴旋風格。147《奇萊後書》是楊牧出入在回憶事件之中,將胸臆中還沒抒發的回 憶情緒體驗交代清楚,企圖替將「現在」與「過去」一一交織定位,在視線的格 局上由一貫仰慕的奇萊大山轉向自我內在的搜索與反省,但《奇萊後書》的格局 並未因此縮小,只是在細節的處理更加精密,不同於《奇萊前書》中的直接指涉,

《奇萊後書》採用了綿密繁複的象徵方式來貫徹楊牧「崇高」的風格:

忽然間眼前格外明亮,車子已經到了一個巷口。原來我這樣一路向匇,兜在 高大的樓房屋舍陰影裏滑行,一幢緊接一幢……現在我停駐巷口,看冬陽成 匹從巷子上空傾瀉下來,雖然覺得它稀薄,但始終是如此光明,燦爛,而且 溫暖……樹木在太陽下發光,快眡著千百隻閃爍的眼睛。太陽正在天邊遲緩 上升,在巷子另一端最遠,垂直的高處,剛從青黃割裂的丘陵外露出輝煌的 臉,在我眩惑的注目中彷彿游離而虛幻,出入於忽然飆舉,劇烈撞擊的神似 意象,忽然消滅,沈淪盲目黑暗的圓心。……詵人穿燈草絨的衣服,說:「音

147 見李麗玲:〈楊牧散文《奇萊前書》研究〉,頁 78-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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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乃是至高無上。」148

楊牧在文中辯證了詩的形成,「彷彿意識到那簡單的聲音承襲了自己由發生到消 滅的過程,建構天籟和人語之間可以領會的法則,不只是節奏,似乎更超越了那 定型的跌宕關係,直指天人對應的正反和虛實。」149並指出「寂寞」與「沈靜」

之必要,最後透過騎腳踏車在巷口和日出相遇的震撼景觀來收束總和。楊牧細緻 的刻畫日出的氣象萬千,他並未不斷的強調高遠,反而透過細節的收束,感覺的 縮放來對比及強化自然景觀的崇高──「成匹」的冬陽卻覺「稀薄」,但始終光 明燦爛,樹葉反射陽光猶如千百隻快眨的眼睛,繼之而來的是太陽「剛從」青黃 割裂的丘陵外露出輝煌的臉,卻已然令楊牧目眩,並大力的撞擊他的想像。景物 毋寧是崇高的自然萬象,但楊牧在自然意象的衝擊中往更高處的體驗邁進,更細 膩的捕捉這自然的呼吸縮放,這種矛盾的反差形成《奇萊後書》當中鮮明的美術 風格。

這樣的轉變其來有自,楊牧在《奇萊前書》中已然深情凝視著奇萊山崇高偉 岸的形象,而身為一永遠的「搜索者」,楊牧認為「我們的知識累積和經驗曾經 這樣左右了我們的創作……尤其是那劍及履及的意象系統如何佈置,展開,擴 散,收束等等我們少年時候習以為常,嫻熟的技巧和藝術操持,更一天好像變得 無比困難了。」150詩人必須能有超越的能力,楊牧有意識的凝聚一偉大岸然的奇 萊山系指涉,在《奇萊前書》中無處不見這鮮明的形象,一切皆環繞著奇萊山而 起,恍若《奇萊前書》最鮮明的指標。《奇萊後書》則是楊牧企圖謀求人生經歷 和詩學啟發的交互激盪,出入在跳躍的時空背景之中,聚焦於人情互動,延續楊 牧一貫抒情敘事的風格,摻入詩學辯證和人生經歷參照,由「外在」的自然崇高

148 見楊牧:〈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奇萊後書》,頁 32。

149 見楊牧:〈詩人穿燈草絨的衣服〉,《奇萊後書》,頁 25。

150 見楊牧:〈翅膀的去向〉,《奇萊後書》,頁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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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向「內在」的性靈崇高去索求答案,「奇萊」的象徵隱喻從《奇萊前書》的高 歌猛進蛻化為曖曖內秀,筆者認為楊牧「洶湧的深邃」151恰可作為《奇萊後書》

最棒的註腳:

水從大山澌濺而下,向西漫流,在颱風的日子裏,它涯岸豁然,讓山洪快速 通行入海,蘆葦芒草盡皆披靡埋沒泥沙中,惟根莖生機在;將入秋即吸滿那 最後的潮氣再度萌芽,茁壯,迎向季節大點大點的急雨,如劍叢生的新葉於 是洗滌清潔,在陽光下含苞等待,垂垂若不勝負荷。然後,或許就是十一月 將盡的時候吧,朝夕倏乎,滿溪澗谷的白花同時開放,迤邐直下水邊,順其 地勢而行,或升沉隱匿,袒裼於木石之間,且搖曳生姿,恍惚也是井然更序,

雖然遠看都好像靜止不動。這樣一幅定型的風景畫,重複的丘陵山勢,冷落 的屋舍,甚至當那裏,更一天,又多了一負載沈重的沙石車正從水邊工寮不 遠蹣跚爬行,在我暌違的眼前,或閉關的記憶後陎,已凝縮為一種鄉愁的水 晶,閃著細緻,微涼的光。152

楊牧在大二那年寒假從台中到高雄左營去找瘂弦,描述車上所見景觀,山是一逕 的崇高岸然地矗立在彼端,山系的形象在楊牧寫來已然太熟悉,一貫的高遠悠然 盤據在視線可及的最遠處,是一沈默的註腳,而楊牧搭車途中望見了,所以「反 覆思索著這樣的方向,必然陌生」;然後是開闊的平原一馬平川的鋪展開來,河 流從山間奔流、澌濺而出,楊牧在此安插了一段關於颱風的想像,想像那必然的 暴力如何摧毀一切,讓萬物盡皆披靡,但楊牧透過中年詩人的眼光回望,已經不 是那充滿想像的少年詩人的「我」,所以大自然的無定殘酷被收斂了,改以細密 和緩的描述真切地道出,帶點洞然的情懷,看透這「必然的偶然」,涯岸豁然處 的山洪奔流,萬物催折,卻埋生機於砂石土壤間,俟秋後吸滿潮氣會再度復生,

151 見楊牧:〈戰火在天外燃燒〉,《奇萊前書》,頁 18。

152 見楊牧:〈左營〉,《奇萊後書》,頁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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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楊牧內秀不顯於外的自然崇高,透過簡單幾筆,不誇張,不矯情的直白傾訴,

這是楊牧內秀不顯於外的自然崇高,透過簡單幾筆,不誇張,不矯情的直白傾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