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天堂」的誕生:荷蘭殖民的三○年代

第三章 社會變遷下的 endek 織布

第一節 「天堂」的誕生:荷蘭殖民的三○年代

(一)生產的平民化

人類學者 Suwati Kartiwa 指出,在十六至十九世紀之間,Majapahit 王朝帶 進 Bali 島的宮廷藝術,如表演藝術以及包括宮廷織布在內的工藝技術 等,

開始快速發展,並且自宮廷內向外傳播至地方村落(Kartiwa 2002:80)。

至一九三○年代,endek 織布的生產,開始更進一步脫離原本封閉的宮廷文 化。在村落裡開始有織布工作者,利用當地栽種的棉,製作手紡棉線,或購買市 場中由工廠大量生產的線材作為原料,在傳統家戶中皆有的水平背帶織布機上,

生產簡易的 endek 布料。與此同時,在 Denpasar 有一間染坊,開始大量販售工 廠大量綁染製紋的 endek 線材(Ramseyer and Nabholz-Kartaschoff 1991:17-20)

。這樣的發展,說明 endek 織布的生產在一九三○年代時,已不再限於宮廷成員

。換句話說,endek 織布的生產,已散播進入一般平民的生活當中,而且也出現 專業分工與階段量產的雛形。

但是,為什麼 endek 織布生產會開始朝向平民化發展?

除了資料顯示在一九三○年代,endek 織布生產的身分限制已經漸漸不再受 到社會階層的限制,另一方面,宮廷貴族婦女與織布生產的關係,也有了轉變的 跡象。一九三○年代初期,墨西哥畫家 Miguel Covarrubias 來到 Bali 島旅居,

在他寫下的長篇民族誌 Island of Bali 中,以屋主 Gusti Alit Oka(名字顯示了他 擁有貴族的身分)一家人平凡的一天為例,描寫 Bali 島人的生活。其中關於織 布,他這麼說:

一般來說,女性在男性用完午膳後才用餐。食畢,她們先餵養豬隻,然 後用整個下午的時間織布。有時打稻穀,或者替彼此除蝨子──這是一 項非常棒的社交行為。

那些不用像平民一樣做繁重家事的〔貴族〕階級婦女,他們把織布 當作最主要的生活工作,而且非常認真。對於織布,她們絲毫也不怠慢

、不怠惰。在我所住的這間房子裡,我們屋主的妻子們與其他家族女性 長輩們,她們都是有奴隸替她們處理家事的貴族,然而她們終日所做的

,便是與她們的織布機黏在一起,經常是織到天黑了,點盞油燈繼續織 布(Covarrubias 1999:100-101)。

總的來說,在一九三○年代,endek 織布生產對於貴族婦女,似乎也成了一 種「工作」。另一方面,endek 織布生產開始脫離宮廷而進入平民的生活當中,

且根據資料顯示,其生產的過程也出現了不同於過去傳統由婦女獨自完成的方式

,而有了分工專門化的現象。

(二)使用的身分限制依舊

上述資料所呈現的,限於 endek 織布生產這一端所發生的改變,但對於 Bali 一般大眾而言,endek 布料的使用卻依舊少見。翻閱一九三○年代的攝影書 籍以及相關影像,一般人物肖像或村落即景中,極少有 endek 織布的蹤跡。

一九三○年代所留下的 Bali 影像資料,有兩種類型的 Bali 意象被攝影師

──而他們絕大多數非 Bali 島人──選擇、建構與複製著:第一,是赤裸著上 半身的 Bali 女子(見圖 3-1);第二,是衣飾華錦的舞者、樂者,或儀式參與 者(見圖 3-2)。Bali 意象約莫在這個時期開始轉變,由前者慢慢趨向後者,也 就是歷史學家 Adrian Vickers 所說的,Bali 島逐漸由「南洋的」的意象,轉變為

「東方的」意象(Vickers 1989:91-130)。雖然意象的留存是經過選擇與建構的 結果,但鏡頭所捕獵的兩種意象中,尤其針對為數眾多的平民所拍攝的村落即景 與儀式場合,影像中 endek 織布出現的頻率少之又少,不經令人好奇,在生產者 的身分已不再限於宮廷貴族的一九三○年代,endek 織布的使用究竟是否仍為宮 廷成員的專屬特權?

在二十世紀中印尼國家成立之前,荷蘭殖民政府並沒有想要消除 Bali 島社 會階層的意思。雖然荷蘭政府在許多領域給 Bali 島植入了現代化的改變,包括 教育、醫療、行政 等,但荷蘭政府卻保留了一項對於殖民 Bali 島的文化保 護政策,因為他們在扮演現代化推手的同時,也自許為 Bali 島傳統文化的保護 者(Hanna 1976:171)。其中的一項政策,是任命原先在地的八位王侯(raja)為

圖3-1

一九三 ○年 代 的 Bali 島 村 落 婦 女 工作即 景。 下 半 身 著 蠟 染 布

batik ) ( Hiss 1941:7)

圖3-2

一 九 三 ○ 年 代 的 Bali島的女舞者。

下 半 身 著 蠟 染 布

batik ) 。

(Hiss 1941:35)

地方行政首長(regent),然而,卻必須聽命於殖民政府指派的八位管理者(

controleur)。如此一來,Bali 島原先的政治文化得以部分保留,但在殖民政策以 及現代化的推廣層面上,這些王侯們卻只是個橡皮圖章。在不干擾荷蘭殖民政府 運作的範圍下,八位王侯保留了大部分原先傳統屬於王侯、貴族的責任與利益。

身為王侯,他們依舊是備受尊崇的領袖,是在宗教與習俗的領域(adat)中,依 舊至高無上的權威代表;在儀式功能方面,王侯依舊扮演重要的角色。不僅因為 這是 Bali 島社會當時運作所必須維持的環節,也因為這是荷蘭殖民政府所允諾 的協議。王侯們住在原本的宮廷裡,依舊擁有上百名隨扈與家眷,荷蘭政府也讓 Bali 島的宮廷保留了原先的宗教領袖(pedanda)的職務,與實際上名存實亡的 政策領袖(punggawa)。除此之外,宮廷也持續扮演維繫 Bali 島藝術與工藝發 展最主要的地方(Hanna 1976:172-177)。

圖3-3

荷蘭殖民Bali島時,荷蘭所代表的外來殖民政權與舊王朝Klungkung宮廷成 員的合照。(Hanna 1976:178)

承上,在荷蘭殖民階段,Bali 島社會階層的劃分於名義上算是維持住了。然 而,不論是王侯、政策領袖,或宗教領袖,他們實際所掌握的權力,卻在不同程 度上,已逐漸被荷蘭殖民政府所訂的規則所取代。雖然殖民政府自許為「傳統文 化的保護者」,但是其所保護的「文化」,卻是在不礙於現代化發展的前提下經 過選擇的。例如,保留了宮廷、王侯的存在,卻不保留他們決策的實權;保留了 Bali 印度教信仰,卻又極力禁止西方道德規範下不被允許的宗教儀式,如殉夫的 實踐 等。

這對於當時時代背影的理解,說明了在一九三○年代,Bali 島上不同社會階 層的成員雖然依舊維持了過去的社會身分劃分,然而實際的社會地位與整體社會 結構,卻正逐漸偏離不支持社會階層劃分的存在。因此,在使用上依稀還存在著 階級間的差異與限制的同時,在生產方面卻有資料顯示平民開始製作 endek 織布

,不過,總的來說,在三○年代 Bali 島上內部的社會裡,endek 織布還是可以 視為宮廷的象徵──至少在穿著、使用這方面而言。

(三)市場的觀光需求

另一個相當重要的時代背景是,一九二○、三○ 年代,正是 Bali 島觀光旅 遊發展的濫觴。在荷蘭殖民政府於一九○八年完全取得全島的統治權後,「Bali

:未受汙染的熱帶天堂」這樣的名聲開始在歐洲與美洲不脛而走,吸引了藝術家

、旅行者、學者、研究員 等前來一探究竟的潮流。到一九三○年的時候,每 個月到訪 Bali 島的旅客粗估已經過百;至一九四○年時,則更增加至每個月兩 百五十名以上旅客(Hanna 1976:196-198)。這些統計數據代表著 Bali 島是以一 種異於過往殖民地的姿態在與西方世界交流。觀光遊客的到來,使原本已經開始 受殖民政府影響而醞釀了些微變化的社會結構,注入更多改變的可能。

墨西哥畫家 Miguel Covarrubias 在一九三三年,他第二次造訪時,觀察到了 Bali 島因應當時觀光、遊客而產生的變遷,特別是織布這一部分:

曾經有一陣子,看起來似乎手工織布這項工藝就快式微,因為國外進口 的布越來越多。而且,中國進口的絲線越來越難取得;化學的苯胺染料 不只遠比植物染方便,而且又能產出更明亮的色澤;日本來的人造絲價 格低廉,看起來又幾乎像是真的絲一樣。然而,在若干年後,由於觀光 客增加的關係,市場上對於 Bali 島的手工藝品開始有了需求,許多女 性依靠販賣俗豔的織錦來賺取收入。當我們第二次〔按:是一九三三年

〕造訪 Bali 島時,我們的女主人把織布當作她的主要工作,而每天下 午就可以聽到織布機的節奏聲從四面八方傳來(Covarrubias 1999:100)

上引這段 Miguel Covarribias 的描繪,補足了一九三○年代那些大量影像照 片所沒有說明的場域──遊客與市場。這個層面的補充,也可以銜接何以 endek 織布生產這一端已明顯有了大眾化的歷程,但仍不見穿著使用的身分限制改變這 樣的落差。

在上一章中,筆者著重過去的織造過程與方法,將 endek 織造工序的傳統技 法,從紡線開始,一直到染色、上機織作的程序,做過簡單但完整的描述。然而

,endek 織布的織造技法不斷地在翻新,例如這一節提到的,一九三○年代已有 村落織布婦女購買市場中由工廠大量生產的線材作為原料,她們在傳統的家戶中 皆有的水平背帶織布機上,生產簡易的 endek 布料。除此之外,畫家 Miguel Covarrubias 也在一九三○年代的記錄中提到染料使用的變化:「化學的苯胺染料 不只遠比植物染方便,而且又能產出更明亮的色澤(Covarrubias 1999:100)。」

這說明了種棉、手工紡線、栽種各類自然染植物,和自植物提煉染料的技術,在 Bali 島已逐漸式微;購買工廠製的棉線以及化學染料,不論時間成本、金錢成本

,都是較為便利且有效率的。甚至在三○年代,已有工廠開始大量化地生產、販 售 已 綁 染 製 紋 的 endek 織 布 緯 線 線 軸 ( Ramseyer and Nabholz-Kartaschoff

1991:17-20),此一轉變,更提示 endek 織布織造工序已逐漸發展出分工專門化 的現象。

總的來說,筆者認為一九三○年代是 Bali 島變遷的轉捩點。首先,在時代 背景上,這是觀光旅遊的萌芽,而荷蘭的殖民,雖然名義上社會階層是保留了下 來,但是卻在實質上漸漸地受到了動搖,而社會結構的改變,終將影響社會階層 的延續。第二,從 endek 織布產業來看,三○年代首先出現平民生產製作 endek

總的來說,筆者認為一九三○年代是 Bali 島變遷的轉捩點。首先,在時代 背景上,這是觀光旅遊的萌芽,而荷蘭的殖民,雖然名義上社會階層是保留了下 來,但是卻在實質上漸漸地受到了動搖,而社會結構的改變,終將影響社會階層 的延續。第二,從 endek 織布產業來看,三○年代首先出現平民生產製作 ende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