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社會變遷下的 endek 織布
第三節 小結
二○○五年七月底,一輛又一輛的巴士駛進印尼 Lembata 北岸的小漁 村,巴士一共送來九十六人,他們是來自印尼大大小小島嶼共十八個村
落的織布工作者,齊聚一堂參與首屆的「印尼在地織者節(Indonesian Indigenous Weavers’ Festival)」與會者花了五天的時間抵達 Lembata,
他們大多不曾離家到那麼遠的地方,也不曾如此長時間離開自己的家人
;他們被挑選受邀參與這項活動,是由於她們的織染能力,以及他們對 自身傳統文化的熱忱(Yayasan Pecinta Budaya Bebali 2005)。
「 印 尼 在 地 織 者 節 」 是 由 位 於 Bali 島 Ubud 的 非 營 利 組 織 Yayasan Pecinta Budaya Bebali(以下簡稱 YPBB)舉辦,主要是希望能讓來自不同地方的 印尼織者,透過工作坊的形式交換彼此的傳統知識,以及分享各自所面臨的問題
。在活動紀錄影片中,影像與文字傳達了印尼各地織者們的憂心和苦惱。主辦單 位以劇場工作坊的形式,要參與者上台演出家鄉任一威脅傳統織布工作的情況。
來自 Timor 的小組,演著標題為《工廠老闆的話(bupati)》的劇本如下:
婦女們:(坐在草蓆上聆聽。)
老闆:(站著說教)妳們女人啊,就是需要人家提醒,現在的狀況是
──人人都可以來這裡做生意,而你們也可以去任何地方賣東西
。在這全球化的市場裡,妳們織的這些圖紋太複雜了,而且妳們 的染色過程也太耗時了。這樣叫我們如何跟人家競爭?為了進入 這全球化的市場,我們必須要求速度。妳們需要別人的幫忙,而 我們的工廠部門將會幫助妳們──我們會教妳們如何製作更快速 的圖紋,也會教你們如何使用更方便的化學染料。
這腳本傳達出兩個面向:首先,是婦女在家鄉織布市場中面臨的競爭壓力。
工廠的介入解決了這壓力,但卻也造成織布生產的改變──一切以「簡單、快速
、大量」為原則。第二,婦女似乎無法單獨存活於全球化市場這遊戲裡,她們依 賴工廠的協助才有競爭力。
雖是 Timor 的案例,但人類學者 Ayami Nakatani(1999)在 Bali 島的研究 處理了相類似的主題。她指出 Bali 島面對現代化資本主義生產原則,以及貨幣
經濟和市場機制的生存法則,Sidemen 婦女漸漸無法掌握織布的生產過程以及生 產 工 具 , 遂 遭 資 本 家 ( 批 發 商 ) 併 吞 。Sidemen 位 於 Bali 島 東 部 , 是 Karangasem 區與 Klungkung 區的中繼站,不論是外國遊客或是 Bali 島的本地 人,都時常駐足購買織布。一位二十初頭的年輕的 songket 織者 I Dewa Ayu Puspa 曾經對 Ayami Nakatani 說道:「為了填飽肚子,我必須織布,妳大概可 以說我是靠吃線(eating threads)過活的。我很幸運有這項謀生技巧,經濟比較 拮 据 的 時 候 , 我 甚 至 不 眠 不 休 地 一 直 織 布 , 就 是 為 了 賺 取 現 金 (Nakatani 1999:203)。」這段略顯無奈的自白,從 Ayami Nakatani 的角度來看,表達的是 幾乎所有 Sidemen 女性所背負的家庭經濟壓力,然而諷刺的是,這壓力通常造 成她們對資本和現金的需求以及依賴,無疑形成經濟上的二次壓力。
Ayami Nakatani 處理的研究對象雖然是 songket 而非 endek 織布,然而在 筆者田野期間,所見到的 endek 織布生產卻也是如出一轍地複製了相同的模式。
筆者透過一九三○年代時 endek 織布生產、使用,以及市場的相關文獻資料,推 論當時 Bali 島 endek 織布產業的若干變動──雖然 endek 織布在使用上可能依 舊受到宗教上社會階級的規範所限制著,但由於階級身份的限制已逐漸動搖,致 使平民生產製作 endek 織布的狀況開始出現;然而,endek 織布不只是在生產層 面上打破階級身份的嚴密限制,同時,將傳統手工織布做為商品販售予觀光遊客 的情形,也已在一九三○年代發生。接續著三○年代的變動,筆者描繪了 endek 織造技術的轉變,以及工廠和資本家所扮演的角色地位,並進一步認為,自五
○、六○年代開始,endek 織布產業在 Bali 島開始全面地資本化,若干特點,
包括:織造各階段技術的專門化、男性勞力的加入、生產工具的革新 等,皆 反映了資本主義影響下的 endek 織布產業。而八○、九○年代,甚至到筆者執行 田野調查工作的二○○八與二○○九年,endek 織布產業都依然還在不斷配合著 社會變遷而在調整自身的定位。
一九五○年代以降,endek 織布產業發展的模式,不論從織造工序的技法來 看,還是織造商的運作方式,都指向著一個快速資本化發展的方向。endek 織布 市場競爭之激烈,國外市場的訂單一直以來都有,而內需市場則以一九八○年代
為巔峰,「那時候很多 Bali 島人會買 endek 織布來作為 sarung 或 kamen 穿;
九○年代的市場因為受到金融危機的影響差了很多;但是到了二○○○年開始,
市場才又有再次活絡起來的感覺,但這一次 Bali 島人是把 endek 織布買來做成 衣服為主。」Cap Bakti 的 Nyoman 這麼告訴我。
承上,endek 織布的市場還必須和 Java 島輸入的低成本蠟染布競爭,使得 Bali 島的織布市場競爭更為激烈(Nakatani 1999:212)。競爭的壓力越大,批發 商與資本家的優勢便越容易突顯。過去,endek 織布的生產不論是販售或自用,
其生產過程從頭至尾都是由女性獨立在家戶中完成,但現在卻出現資本家接掌、
控制的現象,發展出生產線上專門化與分工的現象(Nakatani 1999:212),個體 戶難以競爭,就如同此章開頭 Timor 的織者以戲劇方式呈現的:「為了進入這 全球化的市場 妳們需要別人的幫忙,而我們的工廠部門將會幫助妳們。」
首先我們看到的是高機的引進,帶來幾乎是全面性的革新,高機的好處不只 在於工作起來比較輕鬆(由於姿勢的差別),更誘人的優點是,它一次所織的緯 線寬度,是水平背帶織布機的兩倍寬,這大大地增加了織布的工作時間和效率。
同時,因為高機體積龐大而且成本高,不像水平背帶織布機製作和攜帶都簡便,
使得織布工具不再是屬於 Bali 島婦女的私有財產,有能力購買高機作為生產工 具的只有資本家。換句話說,生產關係的改變在高機開始應用於 endek 織布製造 時便註定要發生的。再者,織布市場的發展使織布成為架上商品,人們一但能在 市場輕易地獲得,除非那些靠此維生者,其餘人便容易將原本家家戶戶都有的織 布工具束之高閣,甚而扔棄,使得 endek 織布的生產越來越依賴資本家。
第二,是 endek 織造工序的分工和專門化。不只是材料、原料的來源都各有 不同──印度產的棉在 Java 島加工製成線,以及在 Java 島製造的化學染料,
全都送到 Denpasar 販賣給 endek 織布的生產工廠。另外,不論是從 Cap Bakti 的例子,或從 Ardini 的工廠來看,都可以發現分工越來越講求效率,以及在成 本計算中做取捨。六○年代左右 endek 織布產業剛發展時,所有階段的工序雖然 已經分工處力,但都仍集中在工廠內完成。然而,發展到後來的模式,他們說是
因為金融危機的關係,資本家開始將各個階段發包出去,原本工廠內不同角落的 作業流程,成了工廠外一間一間林立的小工坊。工坊是獨立的工作體,有權自行 決定承包的對象,也需自行控制成本與產量。
第三,配合著織造工序的分工專門化,男性也加入了 endek 織布的生產行列
;從六○年代四間位在 Gianyar 的大型工廠為首,培訓了第一代的男性 endek 織布生產技術人員。男性和女性的分工,雖沒有明確的禁忌與規範,但卻仍存在 著不言自明的界限──似乎不會碰觸到織布機的工作,就會是屬於男性可以處理 的工作。替 Ardini 準備經線的 Wayan 說:「這個工作在我們這裡是兩個男生 負責的。女生也可以作這個工作,沒有硬性規定,但可能是因為比較費力吧,所 以通常都是男生負責的。」筆者也詢問了與 Ardini 合作,承包紮綁作業的 Gusti Aka,是否有女生紮綁?「比較少。以前有的,現在少囉。因為紮綁的作業要很 專注才能做的好,女生有小孩還帶,她們做紮綁不能專心,做不來。」他說。另 外,在其他工廠或染色的工坊裡,也都可以看到男性負責染色。唯獨將經、緯線 上機,以及最終操作高機織作的工序,筆者不曾見過任何一名男性參與。
第四,endek 織布產業朝向資本化的發展,織布工作者勞力異化,然而他們 賺取的薪資卻極微薄,且 endek 織造流程由上越往下,其勞力價值越低廉。然而
,並沒有因為織布工作者進入工廠或收編在批發商的管理下而解決了經濟困境。
問題在於:Bali 印度教繁瑣的宗教活動,在在阻礙了工廠及批發商現金入袋的速 度(Nakatani 1999:222)。這點與 Leo Howe(2005)對當代 Bali 島宗教改革的 研究相呼應。Leo Howe 認為在現代經濟的工作方式中,耗時耗力的儀式活動其 實非常不切實際,成為資本主義下人力、勞工異化最主要的衝突。
資本家越不能接受 Bali 島員工為了頻繁的儀式所提出的請假要求,就越傾 向雇用外地勞工。就像導言中 Sekar Jepun 的年輕媳婦 Vivin 對筆者說的,身為 管理者,她必須控制穩定的出貨量,但無奈 Bali 島員工三不五時總為節日儀式 而請假,所以她和婆婆正盤算著下一次工廠招募員工時,將試著訓練來自 Java 島的非印度教徒,因為他們沒有那麼多宗教節日(libur)的牽絆──在 Denpasar
甚至有人這麼開玩笑地告訴我:Bali,等於印尼語中 banyak(很多)libur(節日
)的縮寫。
位在 Denpasar 的 Sekar Jepun 也許能雇用外地勞工,但像 Klungkung 或 Gianyar 等外地人較少的地區,縮減廠房的高機數量和人員編制,並將作業交 由織布婦女帶回家進行代工,成了另一個使資本家減少成本,且方便管理的解決 方式。但其實,相較於在工廠廠房裡工作,從事 endek 織布家庭代工是一種較為
位在 Denpasar 的 Sekar Jepun 也許能雇用外地勞工,但像 Klungkung 或 Gianyar 等外地人較少的地區,縮減廠房的高機數量和人員編制,並將作業交 由織布婦女帶回家進行代工,成了另一個使資本家減少成本,且方便管理的解決 方式。但其實,相較於在工廠廠房裡工作,從事 endek 織布家庭代工是一種較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