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註釋西廂記》和明代其他版畫的風格聯繫

綜合前一節的討論已知，《奇妙註釋西廂記》具有人物纖長、開臉豐腴秀氣、

衣衫多裝飾紋樣、線條注重原稿繪畫性、水平移動視點幾項特徵。環顧與之媒材 屬性最為密切的其他明代版畫，雖然在部分母題的使用上，彼此共同承繼的傳統 顯而易見，如概念化的屋頂橫雲以及湖石、蕉葉點景組，在元刊本《飲膳正要》

（1330，圖 69）、《新全相三國志平話》（約 1321-1323，圖 76）等中便已出現，

明代更時時可見；但除了這些零星相像的片段，卻幾乎找不到整體風格均和《奇 妙註釋西廂記》版畫十分接近者。且實際上，勾線橫雲的安排與湖石、芭蕉母題 自宋代畫作如林庭珪《五百羅漢圖軸之施飯餓鬼圖》（圖 70）、劉松年《四景山 水》（圖 71）中現身後，其影響至元、明兩朝不僅由繪畫進入版畫，還廣及青花 瓷、壁畫等眾多媒材，一些以人物故事為紋飾的青花瓶罐（圖 73）與永樂宮（圖 72）、多福寺等壁畫也都可見其蹤影，普遍程度早已成跨畫類的時代潮流。

因此，單論母題配置的相似並不足以真正說明《奇妙註釋西廂記》和其他版 畫的關係，必須進而比較彼此的造型與手法才有辦法得到更細緻的推論。究竟《奇 妙註釋西廂記》的風格源自何處？和今日可見的明代版刻插圖間，存在什麼樣的 風格交流或承繼現象？該如何定位《奇妙註釋西廂記》的風格意義呢？

一、人物纖柔、裝飾繁麗形象在明初的崛起

儘管修長柔軟的人物體態與對裝飾紋樣的興趣已是晚明大興之徽、杭版畫頗 具代表性的特徵，像是萬曆間（1573-1619）汪廷訥出版的一系列《環翠堂樂府》，

萬曆三十八年（1610）起鳳館刊《元本出相北西廂記》、《南琵琶記》等徽派版畫，

1人物皆十分高挑纖瘦，並使用了大量的紋飾在服裝或背景上；但關於此流風在 明前期的生成情況，目前仍缺乏清楚了解。

早期遺存數量較多的建版，如《全像二十四孝詩選》（約 1368-1398，圖 74）、

《新刻剪燈餘話》（1511，圖 75）等，人物造型基本承自元至治年間《新全相三 國志平話》（1321-1323，圖 76）一路，肩膀較寬厚，站姿較挺直，服裝極少印 花，風格和《奇妙註釋西廂記》明顯不同。然而，仍有其他作品反映出與《奇妙

1 相關圖版可參見周蕪編，《中國版畫史圖錄》（上海：上海人民美術，1988），頁 676-682，716-719。

雖然拉長瘦削、柔若無骨的人物身形越到晚明越明顯，並擴大為當時普遍的一種造型特色，不 過對裝飾紋樣的興趣則仍以徽派版畫較盛。

註釋西廂記》相似的人物表現。像是姚大鈞注意到的金陵積德堂《新編金童玉女 相似，只是刻工較粗糙，但文中並沒有談到各項比對的細節。Yao, Dajuin. “The Pleasure of Reading Drama,” pp.451.

3 此套《大藏經》為明成祖敕編，永樂十九年（1421）於北京開雕，正統五年（1440）完成，萬

前述服裝紋飾較華麗的《奇妙註釋西廂記》、《新編金童玉女嬌紅記》、《華嚴

情況產生；而宗教版畫普遍來說對於線條和造型的刻劃較仔細，如《北藏大雲輪

較習慣附刻版畫，其他刊物幾乎都只有文字而無圖，即便是內廷教育用的歷史故 錄附校勘記及附錄》，〈神宗〉，卷八，頁 290-291。 Murray, Julia K. “From Textbook to Testimonial:

The Emperor’s Mirror, An Illustrated Discussion (Di jian tu shuo/ Teikan zusetsu) in China and Japan,” Ars Orientalis XXXI (2001): 71-72.

14 向功晏〈明代經廠本淺析〉，《故宮博物院院刊》28（1985.02），頁 41。明經廠底下可再細分 經廠庫可能有此功能，見 Jang, Scarlett. “The Eunuch Agency Directorate of Ceremonial and the Ming Imperial Publishing Enterprise,” pp.119-123.

15 至明中葉後，司禮監管理漸鬆散，「講幄塵封，右文不終，官如傳社，遂多被匠夫廚役偷出，

貨賣柘黃之帖，公然羅列於市肆中。」刊印質量不再。（明）劉若愚，《酌中志》，卷十八，〈內 板經書紀略〉，頁 453。

16 《京師五城坊巷胡同集》是錦衣衛指揮使張爵於嘉靖三十九年（1560）所撰並刊印，此圖見

（明）張爵，《京師五城坊巷胡同集》，南林劉氏求恕齋刊本，收入《中國風土志叢刊》16（揚 州：廣陵書社，2003），頁 8-9。除正陽門以南的南城區外牆是嘉靖三十二年（1553）因應 1550 年蒙古入侵的「庚戌之變」與南郊商貿發展、人口增多才興建，圖中其餘所示應和弘治十一年 相差不遠，見羅哲文等著，《北京歷史文化》，頁 139-143。

可見書坊和經廠所在之北京皇城相距不遠，¹⁷鄰近的地緣關係有機會令宮廷版畫 萬曆內府刻本影印，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史部政書類，792，卷 189，工匠二，頁 276-288；

羅麗馨，〈明代匠籍人數之考察〉，《食貨月刊》17：1/2（1988.06），頁 1-4，7-11。

19 （清）張廷玉等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明史并附編六種》，卷七十八，志第五十四，〈食貨 二〉，頁 1904。

20 明永樂年間由南京遷至北京的住坐民匠有二萬七千戶，但至成化間匠戶逃亡到只餘六千餘 名，之後再招收時，甚至「過倍原額」。羅麗馨，〈明代匠籍人數之考察〉，頁 3。

21 Barnhart 從眾多作品相似的母題、構圖、與風格，認為當時知名的宮廷畫家很可能底下都有一 批助手們協助繪製大量重複的題材，見 Barnhart, Richard M. Painters of the Great Ming: the Imperial Court and the Zhe School, with essays by Mary Ann Rogers and Richard Stanley-Baker (Dallas: Dallas Museum of Art, 1993), pp.111-113。在 Barnhart 之前，Osvald Sirén 也曾推測呂紀 有成立自己的作坊，見 Sirén, Osvald. Chinese Painting: Leading Masters and Principles (New York: Ronald, 1958), Vol.4, pp.143.而匠人地位也有匠官與工匠的高下之分，北京法海寺正統九 年（1444）立的楞嚴經幢，便載有眾多製作匠人之名銜，如「畫士官」、「畫士」（李松，〈北京 法海寺〉，收入張曼濤編，《中國佛教寺塔史志》（台北：大乘文化，1978），頁 189-201），可 見服務宮中的其他匠人很可能也有著類似的團隊結構，此種製作方式亦是一般職業畫坊中非常 普遍的現象。關於職業畫坊的分工細節可參考黃士珊，〈從永樂宮壁畫談元代晉南職業畫坊的 壁畫製作〉（國立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95）。

夾中央方形文字區塊的石碑（圖 89），其中亦不乏飾以雲紋的（圖 90）。²²而像

http://www.beilin-museum.com/blgk.asp（檢索日期：2008 年 10 月 30 日）

23 此套《道藏》為內府所作，纂修始自明永樂間，於正統十年（1445）刊成全藏 5305 卷，故也

刊本的版框高度據統計多分布在 20 至 30 公分間，²⁸如《北藏》半葉框高便達 28

（半葉尺寸約在高 19.6 公分、寬 12 公分以下）大的多。Jang, Scarlett. “The Eunuch Agency Directorate of Ceremonial and the Ming Imperial Publishing Enterprise,” pp.125.

29 明永樂至正統間內府刊行的《北藏》（1440）半葉框高 28 公分，寬 13 公分。楊牧之，〈《永樂

能進而吸引、帶動了周遭一些作品如《奇妙註釋西廂記》的模仿。而宏大的版式

http://www.chinese.ncku.edu.tw/getfile/T_10_20080917131422.doc（檢索日期：2009 年 5 月 20 日）。其他如皇帝誥命也有類似的翻刻指示，見李瑞良，《中國古代圖書流通史》（上海：上海

和《奇妙註釋西廂記》截然不同。即使是身形與袍服紋飾二點和《奇妙註釋西廂 記》一致的《新編金童玉女嬌紅記》（圖 97），其人物面容較之《奇妙註釋西廂 記》的豐潤也顯清瘦、眉目細長，下巴常另添一條下彎的曲線，女子額際伴有尖 銳的美人尖，呈現另種風情。

而某些官版如《北藏大雲輪請雨經》卷首圖（圖 80）、嘉靖《農書》（圖 99，

1530），³⁵雖有著彷彿《奇妙註釋西廂記》人物的圓胖開臉、短眉、交疊的下巴 和腮邊，但五官分佈較平均，不如後者集中，且圖中人物的面貌也未完全定型，

時有其他風格的開面混入，與《奇妙註釋西廂記》的相像程度有限。其餘像是將 水平視點壓低拉近並保持差不多角度向兩端綿延伸展的構圖特色，則因缺乏採長 卷般版式的同類型作品而難以比較；以線條在湖石頂端塊面畫出裂紋的作法在版 畫中亦未有所見。

可能受限於明初版畫存世數量稀少，本節單就版畫範疇的比較仍有許多未竟 之處，倘使將觀察對象轉向時代相近的繪畫或其他工藝表現上，或可透過一些共 通的時代、地域、作者背景等因素，找到與《奇妙註釋西廂記》相互呼應的特質，

協助定位《奇妙註釋西廂記》插圖的風格類型。此外，在肯定《奇妙註釋西廂記》

和內府刊本的聯繫後，還能如何推展此發現的意義呢？能否從中建立出一種「北 京地域風格」？接下來將擴大視角，囊括其他媒材進行風格討論，嘗試更全面地 解答《奇妙註釋西廂記》的風格問題。

35 此《農書》為嘉靖九年（1530）山東布政使所刊，現藏山東省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