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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奇妙註釋西廂記》的圖文編排

第三節 《奇妙註釋西廂記》的版面設計

以圖目為單位討論了《奇妙註釋西廂記》版畫的圖文關係後,有件事我們不 應忘記,《奇妙註釋西廂記》既作為一本書而存在,無論各景全圖如何跨越多面,

實際翻閱時都會受到書籍本身形式影響,一次只能瞧見其中兩面,且需隨著由右 往左的順序進行觀看。在這樣的外在條件限制下,繪稿者的底圖設計除了考量圖 文關係外,該怎麼活用版式特質安排構圖也十分重要,尤其是那些雙面連幅以上 的場景,其人物所在頁面、背景內容擇取等問題均需配合裝訂形式才能達到良好 的觀看效果,整體的精緻度和版面設計息息相關。

姚大鈞 “The Pleasure of Reading Drama: Illustrations to the Hongzhi Edition of the Story of the Western Wing”一文最早注意到《奇妙註釋西廂記》插圖在版面設 計上的用心,指出各景人物行進方向配合書籍閱讀習慣,基本上亦遵循由右至左 的原則,這點和傳統畫卷的觀看方式相符,並和畫卷一樣喜於末尾安排回首者,

如〈張生與鶯鶯赴任〉(圖 29),此圖身兼全書最後一景,如此設計也有替全劇 作結之意。1而當重要角色分置兩面時,繪稿者通常會使之可同時對看,避免位 於前後面導致彼此互動中斷。2姚大鈞的觀察相當富啟發性,可惜某些部份討論 還不夠全面,像是幾圖主角未同時出現在左右對看面的例外就沒有多加解釋,也 無提及人物豋場處和圖目位置的關係如何、多面連幅景象無人處的背景處理巧思 等,本節便以姚文點出的概念為基礎,藉由對《奇妙註釋西廂記》全書插圖更系 統化的歸納與分析,做一較完整的版面設計探討,並回推其可能的閱讀方式。

一、主要登場角色的版面配置

在此先將全書包含各景版面配置(數量、左右面)、主角與點景人物、動物 分布等狀況一一詳細記錄成表(請參見書末附錄),根據各場景主要登場角色的 分布,所有插圖可分為主角集中於一面出現與分置兩面出現二大類,底下便要由 這二類展開有關繪稿者對主要角色安排原則的推測。

(一)、主角集中於一面出現的情況

由於《奇妙註釋西廂記》正文一百五十景中,單面一景的就佔了九十五景(

1 Yao, Dajuin. “The Pleasure of Reading Drama,” pp.437-468.

2 Yao, Dajuin. “The Pleasure of Reading Drama,” pp.448.

表 1)。而這類單面景中,人物無庸置疑只會出現於一面,且單面景大致而言較

法聰報知出迎〉、〈生鶯步月聯詩〉、〈惠明持生書至杜將軍帳〉、〈張生寬衣撞鶯鶯 文中亦有提到夢境框和印度佛畫有關,但沒有特別解釋,見 Yao, Dajuin. “The Pleasure of Reading Drama,” pp.449.

局面;但長達八面的〈錢塘夢景〉並不受此空間限制,其主角司馬梄被安排在第 一組對頁的右面,左面實有充裕的空間供畫者描繪司馬梄的夢境內容,可是其夢 境框還是綿延到第二組對頁中才展現夢中情景。綜合兩圖的作法,相信繪稿者是 有意識地用前、後版面區隔做夢者與其夢境,同時以此激發觀者的好奇心。

餘二圖〈張生謁長老法聰報知出迎〉和〈惠明持生書至杜將軍帳〉與前幾圖 相同,都可從各自的情節中找到繪稿者將主角分置前後兩面的理由。如〈張生謁 長老法聰報知出迎〉(圖 35)應是為了突顯法聰請張生「只此少待,小僧報覆去」

的「等待」,9故設計張生獨處正面,法聰至背面稟告長老出迎,單看首面感覺張 生正在等候法聰通知,拼在一起看時又好似張生和長老互見,而與緊接著的下一 圖〈張生至方丈與長老敘話〉(圖 31)連看的話,〈張生至方丈與長老敘話〉兩 人在次面談話的安排也有延續〈張生謁長老法聰報知出迎〉構圖之意,如同長老 向右出見張生後,再將張生請回左方內堂,形成關係密切的連環圖。〈惠明持生 書至杜將軍帳〉(圖 36)和〈張生謁長老法聰報知出迎〉有異曲同工之妙,單看 首面有如杜將軍正命卒下「著他(惠明)過來」,10三面合看卻是杜將軍向惠明 問話,變化靈活。

以上五個主角未能於對頁相見場景的共通處,在於五圖情節都有允許雙方不 需直接進行互動的時刻,所以有辦法在不破壞人物互動流暢性的情況下作出如此 安排。否則以《奇妙註釋西廂記》繪稿者對其他主角分置兩面插圖的要求看來,

這五圖大概會為了維持人物活動的完整而將所有主角集中於一面表現,繪稿者對 版面設計的用心可見一般。

(三)、一圖目內主角重複出現

而在《奇妙註釋西廂記》以圖目為分的所有插圖中,通常一圖即代表一個情 節片斷,切割鮮明,不會有多景合一的問題。但一百五十景內,卻有兩景主角於 單圖中重複出現了兩次(表 3)。一為〈鄭恒因杜將軍主親與生觸樹死〉(圖 37), 在鄭恒撞樹倒地身亡景象翻過來的下一面,赫然出現了鄭恒之墓,雖不屬人物形 象,但也算是另種面貌的鄭恒再現;一為〈夫人同鶯鶯修齋事〉(圖 38),此圖 跨六面,由張生、鶯鶯、紅娘、崔母、長老組成的主角群先在第二面登場一次,

到了第五面時又再度出現。究竟繪稿者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們應如何看待這兩個

9 《奇妙註釋西廂記》卷之一,第二折,葉四十。

10 《奇妙註釋西廂記》卷之二,第二折,葉六十七。

的特別案例呢?

首先,二圖在角色重現處的背景和先前均不連貫,可見繪稿者並無意將其偽 裝成乍看之下統合的一景,或所謂的異時同圖,讀者也不至於因角色並列在同一 圖目下混淆了情節。〈鄭恒因杜將軍主親與生觸樹死〉次面景的樹與建築伸展到 版心處即斷然而止,版心以左的半葉輒變為有著環形圍牆的郊外墓塚,但因整葉 折起後不可對看,觀者一時間可能還不會察覺到背景銜接處的突兀,且以墓塚形 式重現帶來的認知矛盾畢竟不如人物再現那麼直接,看來好像十分自然地隨著文 本中崔母所言,於鄭恒死後為之「做主葬了者」。11〈夫人同鶯鶯修齋事〉的視 覺衝突就比〈鄭恒因杜將軍主親與生觸樹死〉強烈多了,其第二組對頁中清楚呈 現出左面起始屋宇和燒紙方爐的不完整,左、右兩面背景完全無法相連,整群主 要角色的再度出現更明白昭示這是新一段情節,此處已由齋會相見進行到「潔與 眾僧發科了,動法器了,長老搖鈴杵宣疏了,燒紙科」的齋會末段,12倘使將第 五面另標圖目也絕無不妥。

〈鄭恒因杜將軍主親與生觸樹死〉例子中,繪稿者心裡想的應仍只是一個 景,不過較自由地將之設計成略有時間推進感的表現,且聰明地利用前、後面形 式解決背景連接的問題;〈夫人同鶯鶯修齋事〉則非如此,畫面明確顯示為兩個 景,倘使不是當初刻板時落了一個圖目,就證明上節關於圖目對繪稿者影響力不 如文本的主張無誤,不僅圖像細節直接參考文本,圖目甚至連分景功能的約束力 都可能被打破。《奇妙註釋西廂記》的繪稿者以文本為最終依歸對象,展現了其 對場景設計的多變嘗試和高度自主。

二、點景的版面配置

在文中提及的登場角色和動物之外,《奇妙註釋西廂記》版畫時有其他文未 交代的人物或動物穿插圖中。這些作為點景的物件,一來可增加畫面熱鬧度,像 是前面已見過的〈夫人同鶯鶯修齋事〉(圖 38)、〈惠明持生書至杜將軍帳〉(圖 36)、〈張生與鶯鶯赴任〉(圖 29)三圖,繪稿者為了塑造齋事、兵營、上任等景 應有的場面,自行添上許多與會僧人或兵眾僕役;而以較積極的角度來說,點景 某些時候甚至還有替代主角吸引觀者注意力的功能,因此常被安排在多面連幅景 象中沒有主角出現的那幾個版面。

11 《奇妙註釋西廂記》卷之五,第四折,葉百五十九。

12 《奇妙註釋西廂記》卷之一,第四折,葉五十六。「發科」意指將要劇烈做下一動作的前奏。

《奇妙註釋西廂記》點景人物和動物的版面配置統計表(表 6、表 7)顯示,

比起多少仍受劇情牽制的人物,貓、狗、鶴、鹿一類的家畜更受繪稿者垂青,除 了部分緊跟主角身邊與之互動外,大多獨立於無人頁面,和情節本身毫不相干,

純為點綴之用。以〈鄭恒扣紅紅答鄭恒〉(圖 39)為例,長共八面的四組對頁中,

人物集中在頭兩面已現身,之後三組對頁依序安插了一低首前行的鹿、雙背向而 立的鶴、與三相對峙的犬貓,雖無關乎劇情,但繪稿者這麼做卻免去了末六面只 剩建築過於冰冷之弊,為畫面注入絲絲生氣,動物活潑的姿態也令每組對頁有了 各自的視覺焦點。總覽《奇妙註釋西廂記》正文插圖,二百五十五面中僅出現六 組對頁為純風景,13故努力維持各組對頁至少有一人或動物吸睛,應是《奇妙註 釋西廂記》繪稿者點景設計的基本原則。

三、插圖功能與可能的閱讀方式

根據前述關於《奇妙註釋西廂記》主要登場角色和點景版面配置的討論,可 歸納出幾個重點。第一,無論單景畫幅多長,主角最遲不超過次面定會登場,讀 者可在各景一開始便抓到情節重點,漫長的前戲鋪陳並不是《奇妙註釋西廂記》

插圖追求的效果。第二,繪稿者對於各圖相應的版面位置有著強烈的意識,圖稿 設計之初即將版面影響列入考量,活用左右對頁與前後頁不同的觀看特性安排人 物互動,碰到無人的對頁還會細心加入其他人物或動物作為視覺焦點。第三,圖 目和分景的關係有鬆動情形,可見圖目對繪稿者的約束力不大,也反映出圖目在

《奇妙註釋西廂記》的製作流程上可能不是和插圖同時進行。

《奇妙註釋西廂記》的製作流程上可能不是和插圖同時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