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妙註釋西廂記》版畫風格溯源
第三節 《奇妙註釋西廂記》與太原崇善寺畫稿
透過前一節的討論,已知《奇妙註釋西廂記》某些風格特徵並非存世版畫作 品中明顯可見的表現,那麼若將尋求範圍擴及和版畫圖稿血緣相近的繪畫上,也 許可望突破明初版畫樣本稀少的限制而帶來更多發現。
然事實上,《奇妙註釋西廂記》獨特的人物造形在繪畫上亦屬罕見,雖零星 發現部分作品與之面貌或體態有所神似,如北宋(960-1126)《洛神賦圖摹本》(圖 100)、南宋《道子墨寶》(圖 101)、元任仁發(1254-1327)《張果見明皇圖》(圖 102)五官集中的圓胖開臉,以及南宋(1127-1205)《女孝經圖》(圖 103)女子 纖瘦修長、垂首而立的 S 形體態等,但都只是局部相像,一時間也很難直接將這 些作品有系統地串起聯繫。而回顧先前姚大鈞提出的《奇妙註釋西廂記》風格源 自李公麟白描傳統一說,例如元張渥《九歌圖》(1361,圖 104),其女子兩頰豐 腴的臉型、雙下巴、眉頭微蹙的溫婉神情雖有《奇妙註釋西廂記》的味道,然眉 形細長,五官間距卻較舒朗。或許不能說張渥《九歌圖》的風格和《奇妙註釋西 廂記》絕對無關,但相信應有其他在時、地、風格上均更接近的作品存在。
經由反覆搜索比較,目前發現《奇妙註釋西廂記》版畫和太原崇善寺藏兩套 成於明成化十九年(1483)的《釋迦世尊應化示蹟圖》與《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圖》
冊頁風格共通之處甚多,關係最為密切。
一、《釋迦世尊應化示蹟圖》與《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圖》製作背景
崇善寺位於山西省太原市東南的上馬街東端南側,因清同治三年(1864)曾 遭火焚,主建築群中僅大悲殿倖免於難,成為今日之正殿。崇善寺的創建年代歷 來有五種說法,橫跨唐代至明代,1一般認為寺藏明永樂十二年(1414)所刻《建 寺緣由》木匾記載較可信,該匾言崇善寺乃明初晉恭王朱棡(朱元璋第三子)為 報答亡母高皇后馬氏「罔極劬勞之恩」,於洪武十六年(1383)向明太祖奏准建 寺,八年後寺成由朱棡賜名「崇善禪寺」。2此寺既屬朱元璋敕建,又具晉王家廟
1 五種創建年代說法分別為唐代(618-907)、宋代(960-1279)、明洪武六年(1373)、洪武十四 年(1381)、洪武十六年(1383)。請見趙樸初監製,中國佛教文化硏究所編審,《釋迦世尊應 化示蹟圖》(香港:中國佛教文化,1996),書前簡介。
2 參考溫金玉,〈崇善寺《世尊示跡圖》藝術賞析〉,《法音》,1994 年 12 期,頁 27;馬曉東,〈晉 源神景 寶相瑯函─“會城第一叢林”崇善寺〉,《佛教文化》,1998 年 4 期,頁 31;趙樸初監製,
中國佛教文化硏究所編審,《釋迦世尊應化示蹟圖》,書前簡介。
性質,富麗程度不言可喻。寺內現存之明繪《崇善寺建築全圖》記錄了其燒毀前
糧事全公輩同輸一誠,欲為重予粧彩,壯麗先功,特載冊頁,圖繪前釋迦 世尊示蹟八十四龕、善財童子五十三參,永存楷式,永昭長住。7
二序年款均繫成化癸卯(十九年,1483)秋。綜合上述可知,《釋迦世尊應化示 蹟圖》和《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圖》原為洪武初建時,繪於大雄寶殿兩側長廊的壁 畫,至成化十九年因飽經風霜而斑駁脫色,寺方在進行重新粧彩前,命人把舊作 摹成冊頁小樣留存。序中並未明言此舉實際上是否具有作為補妝重繪的粉本功 能,成化時的壁畫也由於清末火噬而無法比較,但從圖冊完成後,崇善寺住持還 特地請晉王題序一事看來,將原壁畫以冊頁形式「永存楷式,永昭長住」應是寺 方的重要目的。
二圖冊由崇善寺收藏多年,近日才移往山西省博物館,流傳有緒,為作品的 繪製時、地提供了可靠依據,但其風格有多少忠實於洪武原作?又有多少已被成 化時的樣貌取代呢?瀏覽洪武朝其他作品,皆未見到和二冊特別接近的風格表 現,且壁畫與冊頁尺寸差異懸殊,重繪者沒辦法直接摹寫原圖,臨抄的過程除整 體構圖外,主要畫法很可能仍傾向重繪者本身的時代特色,底下風格比較提到的 其他相關作品製作年代也可證明二圖冊的風格應更接近成化朝。
二、崇善寺畫稿和《奇妙註釋西廂記》之風格比較
《釋迦世尊應化示蹟圖》共八十四葉,《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圖》五十四葉,
每圖均長 51 公分,寬 37 公分,畫幅左上角有方框標示各葉榜題,採絹本重金綠 設色,保存情況良好,至今仍光彩奪目(圖 106)。儘管《釋迦世尊應化示蹟圖》、
《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圖》(以下比較時簡稱二圖冊為崇善寺畫稿)用絹材和重設 色的表現方式與《奇妙註釋西廂記》版畫大相逕庭,但彼此間的風格聯繫卻出乎 意料地更勝其他質性相仿的版畫或白描作品。
(一)、人物
觀察《奇妙註釋西廂記》版畫和崇善寺畫稿,首先引人注目的是開臉的雷同。
先前分析《奇妙註釋西廂記》人物臉型圓潤、額頭高廣、兩頰厚實、下顎短縮並
7 此段文句未見於趙樸初監製,中國佛教文化硏究所編審,《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圖》,〈善財童子 五十三參圖序〉。但趙書此序有文意斷裂現象,似乎部分圖版在出版過程中有脫落,因而此處 文句乃輾轉引自柴澤俊《山西寺觀壁畫》書中所記。見柴澤俊,《山西寺觀壁畫》(北京:文物,
1997),頁 100。
有雙層、眉形短而略成八字、嘴似棗核、五官集中致使四周留出明顯環狀空白區 等特徵,皆可原封不動地套用到《釋迦世尊應化示蹟圖》和《善財童子五十三參 圖》的仕女與青年男子身上(圖 107),二圖冊人物也因此具有和《奇妙註釋西 廂記》同樣豐腴卻秀氣、神情憂鬱的氣質。不過崇善寺畫稿中之帝王、文武官員、
與神衹,則因沿襲了較多傳統造型語彙,如帝王眉、眼尾上揚(圖 108)、武將 虯髯深目嘴角下撇(圖 109),呈現出另種樣貌,所以相較起來,難免顯得不若
《奇妙註釋西廂記》對人物面容的處理那般秉持統一原則。
在人物身形方面,崇善寺畫稿和《奇妙註釋西廂記》版畫的仕女與青年一樣 偏纖長高挑且婀娜。除卻摩耶夫人等女要角為突顯身分的碩大軀體,其他女性多 肩膀下削,僅略寬於頭部,頭大身窄的體型藉前傾的脖頸及微彎的膝部,形成優 雅不誇張的「S」形姿態,雖然繁複的衣飾和較硬折的衣紋線描在視覺上減弱了 軀體柔軟款擺的感覺,但實際上被美化過的流線身形仍和《奇妙註釋西廂記》遙 相呼應。以《釋迦世尊應化示蹟圖》〈第四九龍吐水沐浴太子之處〉(圖 106)為 例,太子左邊側向觀者而立的紅衫女子,若忽略其摺痕鮮明的披帛、圍腰不看,
底下身體從肩到足的曲線可用兩條平行的 S 線囊括,關節轉折應有的身段被模 糊,從而塑造出非真正人體所能達到的柔軟。此種水蛇般滑溜的女性造型之後在
《奇妙註釋西廂記》中更為極致,幾乎已完全拋棄人物所該有的量感。
服飾上,兩者除了反映出大同小異的服裝樣式外,也都展現了對裝飾紋樣的 興趣。崇善寺畫稿有不少年輕仕女打扮同《奇妙註釋西廂記》的鶯鶯和紅娘,穿 著腕口內收的交領短衫與貼身及地長裙,短衫下襬外束圍腰,並於腰側懸掛打了 花結的飾帶,身搭披帛;不同處只在於崇善寺畫稿的裙上往往加繪有金彩膝襴或 其他紋飾,披帛則多穩掛肩頭,而非像鶯鶯般垂至雙肘,有時還將披帛兩端在背 後或身前盤繞交結,整體視覺效果較花俏繁複。男性的裝扮就比較少見和《奇妙 註釋西廂記》全然相同者,但某些部分如露出內部立領的圓領花補長袍與喜用碎 花紋樣妝點袍服這點,仍與《奇妙註釋西廂記》一致(圖 110)。總觀《釋迦世 尊應化示蹟圖》和《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圖》二冊,無論男女,衣著經常佈滿金色 勾勒的梅形、米形、圈形等各式點綴花紋,耀眼而醒目。《奇妙註釋西廂記》版 畫和崇善寺畫稿另一個類似處為髮式,前者圖中女子額際髮線作雲朵狀,鶯鶯髮 型簡單梳成低矮的鬟,紅娘則在耳後左右挽雙髻,兩種髮式亦可分別見於崇善寺 畫稿的女主與侍婢(圖 57、圖 107、圖 110)。
查考明代服飾史,上述人物穿著符合明正德(1506-1521)前婦女服飾尚窄、 得見此種表現,著名的白描人物畫家如吳偉(1459-1508)、郭詡(約 1456-1529), 其有關仕女題材的作品衣衫基本上皆素淨少花(圖 115、圖 116);倒是長期服 務於宮廷的商喜(主要任職於宣德朝,1426-1435)、呂文英(主要任職於弘治朝,
1488-1505),10以及杜堇(約活動於 1465-1505)和唐寅這類畫風被視為偏向院體 派的畫家,對裝飾圖案的描繪流露出較多關心,如商喜《關羽擒將圖》(圖 117)、
見 Yao, Dajuin. “The Pleasure of Reading Drama,” pp.457. 但事實上,明代有許多服飾本就沿襲 唐宋舊制,軟腳幞頭不僅唐代,宋、明亦十分常見,明史更載明太祖「壬子(1372),詔衣冠
妙註釋西廂記》花俏的紋樣,其中應更牽涉到某些風格選擇或傳承取向的問題要 的稜線,如北京故宮藏南宋《女孝經圖》卷(圖 121)與 The Nelson-Atkins Museum 藏十三世紀宮廷畫家所繪的《庭園嬰戲圖》(圖 122),前者烘染較自然寫實,後 者刻意留出白線的方式則已帶規則化味道;暈染、留白作出的方折效果雖和《奇 妙註釋西廂記》湖石有異曲同工之妙,但都未真正使用線條。繪加實線的作法似 乎較晚才出現,如台北故宮原歸蘇漢臣名下、後經 Richard M. Barnhart 重新考訂 為呂文英的《貨郎圖》(圖 123)便於留白外另用細線繪出石紋,13同樣的湖石 託,目前有關這方面的研究以 Barnhart 的 Richard M. Painters of the Great Ming 為代表,此外 還有一些關於蘇州片等明代偽作市場的研究,如楊臣彬,〈談明代書畫作偽〉,收入國家文物鑑 定委員會編,《文物鑑賞叢錄 書畫(一)》,頁 80-120;楊仁愷主編,《中國古今書畫真偽圖鑑》。
13 Richard M. Barnhart 認為台北故宮此圖和日本東京藝術大學藏的呂文英《貨郎圖》用色與細節
13 Richard M. Barnhart 認為台北故宮此圖和日本東京藝術大學藏的呂文英《貨郎圖》用色與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