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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奇妙註釋西廂記》版畫風格溯源

第一節 《奇妙註釋西廂記》的風格特色

在深入追溯《奇妙註釋西廂記》的風格來源前,第一步得先確立其版畫自身 之特色。因《奇妙註釋西廂記》主要採上圖下文且每頁皆附圖的版式,插圖數量 相當龐大,可以想見參與製作的人數應不少,姚大鈞研究已清楚指出全書插圖在 同一角色面貌刻畫上不一致的現象,1如〈鶯見生後情思困臥〉(圖 32)和〈鶯 睡紅持生簡默放粧盒〉(圖 26)二圖,前者鶯鶯眉彎如弓,眼角拉長下垂,後者 鶯鶯則眉尾上揚,眼形較短;〈紅請鶯湖山旁立去開角門〉(圖 56)圖中的鶯鶯 和紅娘的相貌和〈張生寬衣撞鶯鶯倒躲〉(圖 34)相比,五官較大而分佈平均,

線條轉折不夠流暢使得人物表情僵硬,紅娘幾成左右相連的一字濃眉。幾個例子 顯示兩百餘面插圖出自多人之手,然而《奇妙註釋西廂記》各插圖雖有些微差異,

但整體而言,仍可見一主要的風格貫穿全書,故圖稿繪製即非一人所作,應也產 於專人主導統籌的製作團隊底下,以維持各圖基本風格的穩定。

撇開畫稿本身的小差別,《奇妙註釋西廂記》人物的長相變化有部分可能也 和刻工功力高低關係密切,尤其是有些插圖除了人物形貌稚拙外,其他背景細節

1 Yao, Dajuin. “The Pleasure of Reading Drama,” pp.458.

的刻劃技巧同樣顯得生澀,像〈紅請鶯湖山旁立去開角門〉(圖 56)的竹幹各節 忽粗忽細,軟弱無力,遠不如前一景〈鶯喚紅花園燒夜香〉(圖 57)的竹節分明、

挺勁,所以其人物面容比書中其他插圖板滯的原因,大概需歸咎於刻工線條控制 力不佳,導致其未能忠實依循畫稿所造成的結果。

一、人物纖長柔軟的體態與豐腴面容

以《奇妙註釋西廂記》大多數插圖呈現的風格來說,人物是當中較突出、性 格較鮮明的一項。《奇妙註釋西廂記》人物除了接近傳統天王造型的武將外,皆 體態修長,女性身形尤其如此,書前附錄與半葉整版插圖之人物更拉長到近乎扭 曲變形(圖 5、圖 58);因肩膀下削,頭、肩寬度差不多,比例上顯得頭大身輕,

上身常略向前傾,軀體動態被修整成理想化的 S 形曲線,衣衫下的肢幹轉折猶如 水蛇般,與身體實際結構差距甚大(圖 25)。由於書中各圖不論線刻品質優劣,

其人物均展現出類同的身形特徵,2可見《奇妙註釋西廂記》繪稿者在物像整體 造型方面的影響力仍較勝於刻工。而儘管插圖中女性體態的表達頗為概念化,但 從對男性的描寫顯示,繪稿者其實有能力掌握人物受不同姿勢牽動的細部動作變 化。如〈夫人同鶯鶯修齋事〉(圖 14)圖中張生因點香而雙肩略為上抬,且經由 弓著身子、縮著脖頸的設計,傳神地表現了張生向右回首偷瞧鶯鶯的舉止;〈生 鶯步月聯詩〉(圖 33)躲在湖石後窺視的張生則上身後仰,肩膀自然下垂,左手 搭扶石上,配合仰起的頭部,即使沒畫出腳踝,也讓人感覺到張生正努力踮腳張 望的那種迫切。因此,《奇妙註釋西廂記》插圖女性身形結構曖昧應是繪稿者刻 意選擇的作法,反映某種風格傾向,而非技巧不足所致。

《奇妙註釋西廂記》人物插圖另一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徵為豐腴但秀氣的面龐

(圖 59、圖 60)。書中人不論胖瘦,兩頰多圓潤有肉,額頭高廣,腮幫子鼓脹,

並用約和嘴同寬的下弧線勾勒強調下巴,形成彷彿雙下巴般的感覺,因下頷短且 內縮,更凸顯臉形豐圓,側面看時彷彿和頸部的數層皺褶連成一氣。不過臉雖大,

五官卻小巧而集中,留出圍繞五官四周從腮邊、兩頰到額頭間的大面積環狀空 白,女子髮際線如雲朵狀,眉尾絕大部分下垂呈八字形,短而眉心開,眼、嘴刻 劃細膩,雙眼先畫上眼線再點睛,嘴則先拉出一短弧線作為嘴角,再畫上、下唇,

形似棗核,精緻細巧的五官予人氣質溫順、略帶憂鬱之感。

2 像前一段用以比較刻工技巧的〈紅請鶯湖山旁立去開角門〉、〈鶯喚紅花園燒夜香〉二圖,除開 面略有出入外,人物的體型與比例還是十分相似的。

二、佈有碎花紋樣的衣飾

衣著是《奇妙註釋西廂記》版畫界定角色身分的重點,各角色基本上皆維持 固定裝扮。鶯鶯與紅娘著交領短衫與柔軟貼體的及地素色長裙,腰部另繫有長度 約到大腿中間的圍腰(又稱腰裙),3袖略鬆,至腕口內收,腰側懸飾帶,鶯鶯雙 臂還搭有披帛,披帛和飾帶常如微風吹拂般朝行進的反方向輕揚,增添女性柔 美、輕盈之感(圖 25、圖 34);張生則著胸、背有花補的圓領袍,腰繫革帶,

戴雙耳下垂的軟腳幞頭(圖 24、圖 33、圖 37)。

要角身上的交領衫、圍腰、和圓領袍綴有各式碎花紋樣,如梅花形、米字形、

或圓圈形等,裙擺褶紋以拉長而微彎的弧線描繪(圖 25),衣袖線描因手肘折曲 角度影響,才多見方折(如圖 60 鶯鶯左手袖口下沿用了許多短促的ㄑ字形線 描)。其線條有細微、順暢的粗細變化,質感富彈性而近筆描,但部份作品因刻 工能力稍差,致使衣紋硬直而折角鋒銳,對比〈生謝紅紅催鶯鶯回蘭舍〉(圖 24)

和〈紅請鶯湖山旁立去開角門〉(圖 56)二圖的紅娘衣袖褶紋,便可明顯看出後 者線條較僵硬平板且缺乏疏密分佈,效果彷彿壓扁的摺紙,右手衣紋結組甚至有 些不知所云。大致來說,《奇妙註釋西廂記》人物服裝線描不算繁複,只在邊緣 或轉折處使用較多線條處理,像是〈張生寬衣撞鶯鶯倒趓〉(圖 34)圖中,鶯、

紅兩人曳地的長裙保留了大片空白,唯配合行進方向,於膝前順勢添加數筆約平 行的和緩弧線,且越接近腳尖處線條距離越密,成功傳達裙襬受雙腳走動帶起的 波紋,予人布料輕軟感。

三、繪刻細膩的其他母題

至於人物之外的其餘母題,配合故事背景,慣用的有湖石、芭蕉、蒲葵、盆 栽、建築、雲氣、其他園林常見植物及寵物等。湖石(圖 33、圖 61)孔洞集中 於下半部,用形似鼠足點的小黑塊製造凹蝕肌理,頂端塊面常以線條畫出裂紋為 其特色,下虛上實的造型營造出湖石重而下壓的量感;芭蕉和蒲葵(圖 62)幾 乎總是伴隨著湖石一起出現,芭蕉葉緣的翻轉生動多變,接近中心處未完全展開 而呈扭轉狀的嫩葉比起一般作品如螺旋貝殼形(圖 63)的制式作法,格外令人 激賞,其他園林植物的葉片處理也都會注意到聚散、前後重疊變化(圖 64);雲 氣略帶之字形,呈水平分佈,橫亙在畫面上方或邊緣,外框有舒緩的波浪起伏,

3 圍腰又稱腰裙,宋代即出現,以巾圍於腰間,形如短裙。周錫保,《中國古代服飾史》(台北:

丹青,1986),頁 284。

靠近輪廓線處往往會再加上一、兩條線,讓雲氣不會過於單薄(圖 6、圖 37);

動物有貓、狗、鹿、鶴、馬等,描繪角度多樣,正面、側面、蜷縮、低首、翻滾、

勾頸、趴伏等姿態相當具有趣味性(圖 65、圖 66),在在顯現《奇妙註釋西廂 記》版畫繪刻的用心。

此外,對於臺基、地面、窗櫺、床席、捲簾、屋瓦、樹葉、蕉脈、蓮形花臺 等物,製作者均不厭其煩地用細密的陽刻線勾勒當中紋路或結構,將畫面豐富度 大幅提升(圖 32、圖 39);並針對物象特質調整線條粗細,像湖石的輪廓線就 比人物、建築的線條來的粗且具輕重變化,屋宇所用線條又較衣紋規整而無表 情,出色些的甚至還能用線之粗細表達蕉葉的厚度、向背、外輪廓與其上葉脈的 區別。以〈張生開讀鶯鶯回書〉(圖 61)一圖為例,窗櫺線平直如界畫;衣紋則 前段飽滿、尾端尖細,如毛筆用筆之提按;湖石輪廓最粗黑且具顫筆感,呼應石 塊粗糙、厚實的質感;側向觀者的芭蕉葉緣粗於另一側和空間交接形成的視覺外 緣線,葉脈亦較細,故蕉葉線條雖多,各葉片的結構仍條理分明,一望可知。

如此細膩並有意識的線條變化,幾乎達到白描畫對線條本身表現力的要求,

從這點而言,《奇妙註釋西廂記》插圖雖為版畫,但在某種程度上忠實地呈現了 原畫稿的樣貌,故看起來比同時期其他版畫作品更接近繪畫的感覺,不過在樹幹 和湖石凹孔等少數地方(圖 23、圖 64),仍舊局部保留有版畫利用反白效果製 造特殊肌理的手法,可見傳統版刻刀味鮮明的特色並未完全被《奇妙註釋西廂記》

所摒棄,刻工實際上亦有能力運用迅捷的刀法輕鬆詮釋物象,例如〈鶯鶯因悶同 紅上粧樓遊觀〉插圖(圖 67)便在三、兩刀間順勢作出了坡渚與遠山。然整體 而言,尊重原稿線條特質的陽刻處理還是《奇妙註釋西廂記》最主要的刻版原則;

也因此,其版畫表現堪可借以作為一道觀察明前期北京地區繪畫風格的途徑,豐 富這方面現有的研究材料。

四、水平移動視點的構圖

《奇妙註釋西廂記》另一風格特色來自其連貫數面的綿長構圖視點安排。在 這些跨越多葉的長卷式插圖中,觀者彷彿沿著展示櫥窗一面行走一面瀏覽景物 般,始終和對象物間保持固定的距離與角度,地緣線大都落在畫幅高度的三分之 二處,主角大小則統一佔約四分之三畫高,4中間的屋宇多以平行邊框的正面呈

4 但紅娘因身分為鶯鶯侍婢,依照中國傳統以尊卑區分畫中人物大小的原則,身長僅約畫幅高度 的二分之一,其餘像廝役也是如此。

現,不僅方便向左右延伸,同時也讓畫面更顯平穩(圖 4、圖 39)。繪稿者藉由 此種隨著畫面水平移動視點的手法,穩定而流暢地串起整個插圖,而不會造成視 角忽高忽低、忽近忽遠的跳動感,似乎打破了一般對中國畫全景構圖習慣不停變 換觀看角度的既定印象。

現,不僅方便向左右延伸,同時也讓畫面更顯平穩(圖 4、圖 39)。繪稿者藉由 此種隨著畫面水平移動視點的手法,穩定而流暢地串起整個插圖,而不會造成視 角忽高忽低、忽近忽遠的跳動感,似乎打破了一般對中國畫全景構圖習慣不停變 換觀看角度的既定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