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返鄉的雲豹：奧威尼‧卡露斯(Auvini- Kadresengan)
第一節 奧威尼‧卡露斯(1945-)的生平與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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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返鄉的雲豹：奧威尼‧卡露斯(Auvini- Kadresengan)
「弟！人生一定要有一個家，在那一塊穩固的土地上，以心的柱子深深 的插入地底下樹立起來，即使是簡陋，那是你靈魂永恆的歸宿。」一種 幽然的情懷自己回答說：「老哥說的話，豈不就是舊好茶嗎！」110
第一節 奧威尼‧卡露斯(1945-)的生平與創作111
奧威尼‧卡露斯112的生命是從四十四歲開始轉彎的，離開故鄉求學、就業 將滿三十年的當口，他再也無法按捺長期的思念之情，毅然決定拋下都市的一 切，回返故鄉好茶。對魯凱族人來說，家屋不僅僅是一座石板搭起的建築物，
地底下的祖先、火爐裡的溫暖以及往日共同創造的美好回憶，才是深深眷戀的 因素所在。下山上山、離家歸鄉，三十年的漫漫長路與好茶部落的命運起伏，
共同交織出奧威尼獨特且動人的生命網絡，更成為他創作所需的養料與底蘊。
為了將族群的歷史記憶與文化精髓保留下來，奧威尼四十七歲時開始提 筆，在祖靈環顧凝視的深山部落一字一句辛勤耕耘；他所書寫的並非閉門造車、
向壁虛構而來的想像文字，而是目睹生命與土地被現實淬鍊後內心感受的深刻 體悟。2008 年初秋有幸訪問奧威尼，聽他談人生、聊寫作，親炙孕育出優美作 品的環境與氛圍，那種作品背後所體現的真實力量，令人久久難以忘懷113。
一、從紅櫸木眺望未知世界
1945 年 11 月 ， 奧 威 尼 ‧ 卡 露 斯 出 生 於 屏 東 縣 霧 台 鄉 好 茶 村 (Kochapongan)114，漢名邱金士，族群歸屬為魯凱族西魯凱群，當時的好茶村約
110 奧威尼‧卡露斯，〈自序〉，《神祕的消失：詩與魯凱的散文》(台北：麥田，2006)，頁 6。
111 年表詳見〈附錄一：奧威尼‧卡露斯(Auvini- Kadresengan)生平寫作年表〉。
112 前為個人之名，後為家屋之名；為了行文方便，以下簡稱「奧威尼」。
113 照片請見本文附錄七，頁 223-224。
114 今多譯為「古茶布安」，詳參奧威尼‧卡露斯，〈「舊好茶」名稱的歷史沿革〉，《雲豹的傳人》
(台中：晨星，1996)，頁 186-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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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七、八百人，是個頗具規模的深山聚落115。戰事終結、改朝換代，日本警察 離去之後，1946 年好茶蕃童教育所奉令改制為好茶國民學校116，來自大陸各省 的國校教師進駐此地，但對年幼的奧威尼來說，在古老的石板屋群間生活、玩 耍，在得天獨厚的自然地理環境中探索、學習，或是帶著獵犬翹課隨舅公到山 中追逐野兔117，都遠比坐在位置上跟著外省籍老師誦唸鄉音各異的ㄅㄆㄇㄈ來 得有趣，因此他自稱「放了六年的暑假」118。事實上，這個時期的奧威尼還有 更重要的責任在身：
老爸還在山上的時候，我原來是家裡的小祭司，從小隨著你祖父學習各 種祭禮，從祭文裡體認祖先。119
因為二哥不幸早夭、按照慣例長子又不能擔任祭司，因此雖然是家中的第三個 男孩，家族祭司接班人的身分還是落到他身上120，還不懂事時就開始從父親那 裏學習各種祭祀的方法，以及祭儀相關的傳統知識，從祭文裡體會祖先的智慧 結晶。這也是日後奧威尼進行文學創作時，對魯凱族祭儀文化能夠深入描寫、
靈活運用的重要背景因素，儘管五、六十年的歲月匆匆流逝，他仍能鉅細靡遺 地用文字描繪兒時父親為兄弟倆舉辦的家庭式獵人祭，以及七歲時首次參加部 落集體獵人祭的情景121。
1951 年，國民政府接連頒布「山地施政要點」122、「台灣省山地人民生活 改進運動辦法」123，這是台灣山地行政政策具體方案的嚆矢124，當條文內容明 白宣示「改良山地風俗習慣」、「糾正有碍山胞進步之陋俗」、「破除迷信改善祭 祀」、「婚喪喜慶及祭祀勿過分鋪張，應力求節約」等等目標時，原住民部落只
115 高業榮，〈西魯凱族群的部落和藝術〉，《藝術家》(1986.10)，頁 201。
116 賴啟源，《霧台部落魯凱族貴族的美麗與哀愁──魯凱族貴族權力地位變遷之研究》(花蓮：
國立東華大學民族發展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頁 104。
117 奧威尼．卡露斯，〈芋葉上的露珠〉，《神祕的消失：詩與散文的魯凱》，頁 77。
118 2008.10.18 奧威尼在台北樂生療養院的演講記錄。
119 奧威尼．卡露斯，〈生命禮物〉，《神祕的消失：詩與散文的魯凱》，頁 66-67。
120 訪問時奧威尼解釋道：「祭司是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如果一百項事情當中做對了九十九 項，只有不小心犯了一項錯誤，還是會被祖靈懲罰，所以家中長子依照慣例是不能擔任的，因 為長子是家裡的種，不能夠冒著被祖靈懲罰的風險。」詳見〈附錄二：奧威尼‧卡露斯訪談整 理〉，頁187；亦可參考奧威尼．卡露斯，〈芋葉上的露珠〉，《神祕的消失：詩與散文的魯凱》，
頁 74-75；謝惠君，《魯凱族作家奧威尼‧卡露斯盎之研究》(屏東：國立屏東師範學院教育行 政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頁 111。
121 奧威尼．卡露斯，〈狩獵的人生〉，《神祕的消失：詩與散文的魯凱》，頁 109、頁 113-116。
122 台灣省政府祕書處編，《台灣省政府公報‧春字第二十六期》(台北：台灣省政府，1951.02.01)，
頁415-416。
123 台灣省政府民政廳編，《台灣省山地行政法規輯要》(台北：台灣省政府，1954) ，頁 223-225。
124 郭秀岩，〈山地行政與山地政策〉，《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1976.06)，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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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毫無選擇地走上漢化與平地化之路125。就在好茶村民被迫離棄自己族群的文 化信仰與祭典儀式，生活上又受到戰後資源匱乏的影響而陷入貧窮之際，「文明」
的傳教士帶著精神食糧與救濟物品走入這個身心靈皆處於空乏狀態的小山村，
為居民的生活帶來激烈影響。1949 年，保安司令部公佈「台灣省平地人民進入 山地管制辦法」，准許「社會文化宗教慈善團體人員」為了「辦理救濟文化宗教 衛生」等事由進入山地126。很快地，1950 年基督教長老教會首先於好茶村佈道、
1952 年天主教也來傳播福音，1956 年時基督復臨安息日會的傳教士亦開始進入 部落傳教127，長老教會的鍾思錦牧師寫實描述當年各教派在魯凱地區開拓、宣 教的情形：
因當時也有天主教、安息日會、循理會、耶和華見証人等不同教派的挑 戰，所以，初期的福音宣傳受到原始信仰、部落中領袖意見之挑戰。但 是，物質貧乏的生活卻成為入教的優先考慮條件。誰關心我的肚腹，就 是我的衣食父母了。各教派大量運來救濟衣食，成為魯凱人對福音的第 一個感覺和印象，心靈的豐足和生活教育的提昇變成附屬品。128
基於耶穌所教導的「愛與憐憫」，教會由國外大量徵集糧食與舊衣等物資來台，
並深入生活困苦的山區聚落發放，這些救濟品對族人產生相當大的吸引力，「衣 食父母」的第一印象讓他們更願意聆聽福音、參加活動，進而改變信仰。此外，
傳教士也將現代醫療引進衛生條件較平地差的部落，這些來自西方的藥品拯救 了許多人的生命，並促使他們對於向來依靠種種儀式治病的巫師失去信心，連 帶動搖了長久以來所奉行之傳統信仰的權威。基督宗教不僅以社會福利與醫療 服務獲得好茶村民的認同，又恰巧在其固有文化內涵被政策指為迷信、落後，
新價值體系卻尚未形成的當口，提供他們精神需求上的另一選擇，滿足其對「文
125 方叔(宋龍飛)：「當時執行「改良山地風俗習慣」命令的地方政府人員，對法令頗多曲解，
亦不了解原住民各族的文化背景，為了在「生活改進運動」中求表現，或多或少有矯枉過正的 情形，凡帶有人頭紋、蛇紋以及赤身裸體的男女祖先雕像，都認定是野蠻民族的一種表徵，大 力勸導銷燬，而南部各族也多能遵守法令。有形的物品被破壞，信仰與祭典也遭到禁止，原住 民當然只能走向漢化與平地化的道路。」摘自〈加者膀眼社最後的巡禮(下)〉，《藝術家》
(1980.01)，頁 98。
126 台灣省政府祕書處編，《台灣省政府公報‧冬字第三十六期》(台北：台灣省政府，1949.11.15)，
頁499-502。
127 吳銅燦，〈第五章 西部排灣(含魯該)族傳道簡史〉，收入鄭連明主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 百年史》(台南：台灣基督長老教會，1965)，頁 432；賴啟源，《霧台部落魯凱族貴族的美麗與 哀愁──魯凱族貴族權力地位變遷之研究》，頁105；沙繁雄，〈好茶村傳教簡史〉，收入呂嚴暨 台灣區會編輯委員會編，《台灣宣道五十週年紀念專刊》(台中：基督復臨安息日會台灣區會，
1998)，頁 277-278。
128 鍾思錦，〈魯凱族教會宣教史〉，收入酋卡爾主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原住民族宣教史》(台 北：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原住民宣道委員會，1998)，頁 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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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與「進步」的想望，浦忠成教授認為這種「趁虛而入」的取代過程效果非 常顯著：「部落大部分的族人湧入不同教派的教會，僅有少數的人基於一些禁忌 或信念，婉拒物資的魅力，堅持原有的信仰。」129
後來選擇加入安息日會的奧威尼，對教會的第一印象是這樣的：
幼年時，在一個黃昏，突然遠遠傳來一群人和諧的歌聲，因為這個歌聲 的旋律，異於我們一般傳統的音樂，而深深地吸引著我，我以[也]好奇 匆忙的跑過去看，才知道是一位從別族來的牧師在傳新的道理。從那時 起，為了這個美麗的旋律而加入主日學，然後，慢慢認識「耶穌」。130
根據呂嚴的博士論文──《基督復臨安息日會對台灣原住民的宣教史》來看，
奧威尼當時聽見的應是該會為了到原住民地區宣教而特別發展的「留聲機佈道 唱片」131，而這些「異於傳統」音樂的旋律、「別族來的」牧師與「新的」道理……
等外來的東西，都與他以往所習於接觸的魯凱文化、祭典儀式大不相同，新奇 的人事物與價值觀深深吸引了奧威尼，並且引導他加入主日學、認識耶穌、研 讀聖經，沒有多久他就自願獻身於這個來自西方的教派132。安息日會在台宣道 滿五十周年時曾經出版一本紀念專刊，當中記錄該會在各地區的傳教簡史，與 好茶村有關的篇章裡寫著：
高哲儒牧師在青葉開二週佈道會時，邱金士[奧威尼‧卡露斯之漢名]、
高哲儒牧師在青葉開二週佈道會時，邱金士[奧威尼‧卡露斯之漢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