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返鄉的雲豹：奧威尼‧卡露斯(Auvini- Kadresengan)
第三節 祭儀、布農與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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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已經永遠難以追回的桃花源……讀過這部小說，回到現實，會讓人心情沉 重，同時思索：我們怎麼會放棄這樣的生活？」388伐伐遽逝之後，相關人士接 連發表感傷的追悼文字，同時也對他的文學成就提出評價與意見，相交甚深的 魏貽君提醒讀者，《玉山魂》並非抽離現實、架空世界的作品，而是伐伐以霍斯 陸曼氏族作為模本，透過歷史小說的文學形式呈現布農族史的前部曲389；陳芳 明教授參加追思紀念會之後寫下〈回家〉一文，緬懷這位「第一次認識」的布 農族作家：
他的小說不是向壁虛構，不是閉門冥思；而是開門與山林對話，與歷史 交換心靈。二○○六年出版的《玉山魂》，負載的是布農族歷史記憶的 重量。表面上是少年烏瑪斯的成長故事，細讀之後，才知道那一部史詩，
是一個族人的文化史。390
在文學作品中體現傳統而美好的布農精神，是伐伐始終未曾改變的信念，《玉山 魂》凝聚十餘年的心血結晶，是他寫作生命中最璀璨耀眼的寶石，雖然世人無 緣目睹《怒山》再創高峰，但是《玉山魂》所綻放的光芒相信不會被輕易遺忘。
第三節 祭儀、布農與文學
一、布農人：林間精靈
布農族稱「人」為「Bunun」，同時也以此作為民族自稱，他們把來自於母 親的外在形體叫做「logbo」，內在則包含與生俱來的「is-ang」(本我/自我)以及 左肩的「makwan hanido」(惡靈)與右肩的「mashia hanido」(善靈)，善惡兩個精 靈來自於父親的睪丸，因此力量相當391。《玉山魂》中的產婆呼達斯‧慕娃曾經 這樣告訴烏瑪斯和阿布絲：
388 《台灣文學館通訊》(2008.02)，「2007 台灣文學獎專輯」，頁 21-22。
389 魏貽君，〈回到祖靈永居之地──悼伐伐，兼論他的文學〉，頁 123。
390 陳芳明，〈回家〉，《聯合報》(2008.01.31)，E3 版聯合副刊。
391 布農族對「人」與「精靈」的觀念係參考黃應貴，〈人的觀念與儀式：東埔社布農人的例子〉，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1989.10，第 67 期)，頁 177-189；霍斯陸曼‧伐伐，《中央 山脈的守護者：布農族》，頁 242-246；霍斯陸曼‧伐伐，〈人神合一的律法──早期布農族社 會律法探微〉，《原住民教育季刊》(1996.11)，頁 63-64。以下不另加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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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後代，原本都是天神面前的精靈；即將延續布農族群命脈的珍貴 精靈，在未擁有軀體之前，他的名字叫做 Is-ang。在男人夜夜熱情的呼 喚和女人溫柔的盼望之下，精靈帶著天神的祝福住進女人溫暖、濕潤的 肚子裡，善良的女人將具有族人表徵的 logbo 作為見面禮。十個月的歲 月，精靈從女人肚子的左邊移到右邊，再移往中間，最後他以Bunun 之 名走進大地，與家人一起展開曼妙的部落生活。(《玉山魂》，頁 317)
惡靈會促使人們做出違背社會規範的自私舉止，善靈則會將人的行為朝道德、
利他的方向引導，當這兩股力量互相拉扯無法分出高下之時，代表意志與自我 的生命精靈「is-ang」便擁有個人行為的最後決定權。這種人觀也與布農族「萬 物有靈」的傳統信仰互相牽涉，人死之後「is-ang」從頭部離開身體，凶死者的 生命精靈會化為惡靈、到處飄泊危害族人，善死者的生命精靈則變成善靈，有 機會回到祖靈永久居住地，得到恆常保護後代的強大能力，成為祭典主持者呼 喚祈求的對象之一。
每個新生兒一開始所擁有的精靈力量完全平等，不過可藉由後天的學習與 訓練加以改變，小孩生活於大地的時間比較短暫，因此生命精靈的力量相對薄 弱，不僅協調體內惡靈與善靈的能力比較差，也容易受到外在惡靈的引誘或傷 害；成人對自己生命精靈的控制力則較強，所以能夠維持體內善惡兩種勢力的 平衡，做人處事顯得穩重許多。正因為如此，每一位參加嬰童祭的小孩，都必 須在祭典前晚就由父親陪同住進主祭者的家中，「因為惡靈喜歡披著夜晚的黑衣 進入我們部落，傷害能力薄弱的嬰童」(《玉山魂》，頁 100)。由於精靈力量可 以經由培養而增強，因此族人認為個人的身份與地位來自後天努力與事實表 現，每個成員都盡量使自己的行為趨於受人褒獎的方向，以獲取他人認同，這 也是傳統布農社會重視個人能力與品格養成的原因。伐伐說過在《玉山魂》的 字裡行間中：「我想表達出布農族的刻苦耐勞、與山林共處的智慧、合作分享的 生活……藉此告訴大家，人是可以這樣活的。」392藉由細膩的祭儀書寫，他成 功地讓這些良善的品德、完美的形象與傳統的生活方式躍然紙上，重建布農族 的人格世界。
成年禮中的拔牙儀式是每個少年必經的關卡，透過這個痛苦的考驗來證實 自己的精靈力量已然成熟，有資格躋身進入大人的世界，成為真正的「Bunun」。
小說裡的祖父為即將舉行儀式的烏瑪斯解釋：
392 林欣誼採訪，〈注目作家 47：霍斯陸曼‧伐伐〉，《好書 Good Books：100x100 Must 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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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掉門牙不僅是個人生命中非常重要的儀式，也是最艱困的試煉和挑 戰。一個男人若不拔牙，將無法獲得來自高山的剛強意志力，日後與敵 族作戰的時候，將會失去勇氣，不敢面對敵人。你知道嗎，背對敵人的 下場就是被追殺身亡。上山狩獵的時候，也將為獵物所不齒而毫無所獲；
女人不經過拔牙的儀式，就會欠缺忍耐的毅力而無法從事繁複冗長的織 布工作。(《玉山魂》，頁 154)
拔牙缺齒之後就會被當成大人看待，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也將獲得族人完全的 信任與尊重，相對地，行過儀式的青年若還做出不懂事的行為，也不會再像童 年時期那樣被輕易的原諒，既然已經擁有掌控「is-ang」的本領，就必須要對自 己的行為完全負責，為家族與部落奉獻自己的生命力量。正如達魯姆所說，男 人的能力呈顯於面對敵人的勇氣以及上山狩獵的成果，其農作物的生長狀況也 經常被納入評判標準，表現得越好，意味著此人從祖靈處贏得的歡心與祝福越 多，可以帶領部落走向平安豐盛的未來，因此最優秀的男人才有資格主持祭典、
擔任獵隊領袖：
族人的心中都有一條千年不變的信念：今年誰的農作收穫最豐盛，誰讓 族親分享獵物的次數最多，他就可以帶領族人進行明年各種屬於生命及 農耕的祭典儀式。因為來自神靈的榮耀豈能一人獨戴；就像陽光一樣，
不可能停留在一個角落。(《玉山魂》，頁 104)
擔任獵團領袖的人，必須得神靈的允許和族人誠心的默認，才能擔任如 此榮耀的職務。獵團領袖的地位不是某個家族或某個人的特權，它擁有 流水的力量，順著神靈的旨意和族人的認同，流到生活能力最強大的人 的身上，如此的流動已經千百年了。(《玉山魂》，頁 218)
布農族相信每個人與生俱來的能力完全相同，表現出色必定是因為他比別人更 努力，因此能夠贏得族人的信任與尊敬；部落中的社會地位與領導權力並非某 人或某個家族所獨有，而是輪流由能力強、成就大者掌控，這也是他們特別強 調英雄主義的根本原因。一年一度的打耳祭是布農男子專屬的祭典，獵人們結 束祭場的所有儀式之後便回到部落舉行誇功宴，對他們來說，這是展現自我的 最佳時機：
誇功宴中的酒瓢順暢的在每一個族人之間傳遞，每一個族人盡情的訴說 自己的英勇事蹟，大家藉著正式的場合，盡情的誇耀自己過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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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圖說服別人，建立自己在部落的崇高地位，因為個人的社會地位必須 獲得眾人共同的認同，而誇功宴的儀式，就是搏得大家認同的最好機會。
(《玉山魂》，頁 177)
男人透過各種方法鍛鍊自己生命精靈的力量，不僅為部落奉獻一己之力，
也藉此取得祭儀活動中領導族人的地位與權力，成為大家爭相效法的典範，女 人的情形則大不相同。布農族從「左惡靈」、「右善靈」的觀點衍生出一套相對 應的象徵系統，女性和個人、失序、身體等概念一起歸屬於左方，相對於男性/
右方代表的集體、秩序與靈魂，透過這個機制，男尊女卑的現象有了合法正當 的依據，這種分際清楚地體現在打耳祭時：
烏瑪斯看到許多居家等待的婦女跟著進入屋內參加祭團活動，但是必須 先讓老母雞先行入屋；因為打耳祭是男人的活動，陽剛氣非常濃厚，會 將女人的精靈壓死，這對女人的生命健康非常不利。(《玉山魂》，頁173)
既然女人的精靈力量被認為比男人薄弱，所以部落對女性形象的要求是溫柔順 從、刻苦耐勞，因為「雙手比嘴巴認真」的女人才能得到全家的敬佩與愛護(《玉 山魂》，頁131)、「認真的女人永遠不會孤單，因為神靈會與你一起勞動」(《玉 山魂》，頁 269)，品德良好、個性勤勞的少女議婚時，家長的姿態也比較高，
例如烏瑪斯的長輩前去阿布絲家表明求親意願後，其母驕傲地開口：
你們之前，早就有許多人來給我們大女兒求親啦。我們家的女兒不會在 家裡枯萎的。我來說吧，我們生養的孩子是不會讓神靈生氣的，是神靈 歡喜的孩子。任何事情，不論是耕地的勞動，還是廚房的工作……都能 以勤勞的心靈，全力以赴，絕不像小偷樣的麻雀，聽到草兒低頭私語就 躲到最陰暗的角落。(《玉山魂》，頁 299)
每對父母都希望兒子能娶勤勞認真的女子，才能隨時將家屋整理得井然有序、
照顧一家大小三餐溫飽；反之，若能教養出符合社會期待的女兒，父母當然感 到自豪。此外，狩獵活動結束時，女性族人需到離部落最近的山脈稜線幫忙背 負獵物、迎接男人歸來，此時獵團領袖會說：「各位認真又賢慧的女人，謝謝妳 們能夠過來幫忙，這幾天，我們全心全力的追逐獵物，希望妳們不要失望，依
照顧一家大小三餐溫飽；反之，若能教養出符合社會期待的女兒，父母當然感 到自豪。此外，狩獵活動結束時，女性族人需到離部落最近的山脈稜線幫忙背 負獵物、迎接男人歸來，此時獵團領袖會說：「各位認真又賢慧的女人，謝謝妳 們能夠過來幫忙，這幾天，我們全心全力的追逐獵物，希望妳們不要失望，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