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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返鄉的雲豹:奧威尼‧卡露斯(Auvini- Kadresengan)

第三節 祭儀、魯凱與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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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的嘗試與勇氣,可以為魯凱族的文化與文學開創出一個新的可能性244。這些 由不同角度觀照而生的言論,除了提醒讀者可以用更寬廣的視野去解讀這本作 品,同時也顯示奧威尼的嘗試與努力,已經引起文學界的注意。

第三節 祭儀、魯凱與文學

一、魯凱人:山中百合

魯凱(Rukai)245是雲豹民族的自稱,意為「住在山上的人」,但是社會環境 與經濟型態改變之後,原屬高海拔的雲豹傳人紛紛下山謀生,離開自己最熟悉 的故鄉,放棄「魯凱」式的生活與價值,年輕時也到平地世界走了一遭的奧威 尼語重心長的說:

從日據時代、國民政府到西洋宗教進入後,外來文化侵入造成好茶人不 夠認識這塊土地,基於這個理由,我就去探討,再重新看一遍這塊土地 有什麼東西可以推銷給這些已經忘記了的人。246

《野百合之歌》除了述說魯凱人的生命故事之外,奧威尼亦巧妙地穿插了一些 想要「推銷」給族人的東西,他曾透露寫此書最重要的意義在於:「讓後來子孫 知道,其實在遠久以前就有完整的道德觀念、倫理。」247長久以來,魯凱人用 百合象徵女子的貞潔與男子的英勇,魯凱族社會的道德規範以及價值判斷,完 全呈顯於族人頭上的花冠,山中百合不只高雅芬芳,還代表著魯凱人一生所追 求的榮耀與認同,與生命儀禮環環相扣,作者為了提醒雲豹傳人不該遺忘的倫 理道德,在書名的選擇上相當用心良苦。

244 孫大川,〈石板台階的夢〉,奧威尼‧卡露斯,《野百合之歌》,頁 13。

245 奧威尼將「魯凱」解釋為「較高較冷的地方」,來自霧台部落的巴清雄則認為「Rukai」應 該是從「Ngudradrekai」簡化變音而來,意指自己是「住在山上的人」,以便和居住區域相近、

但分布海拔較低的排灣族做區別。詳參奧威尼‧卡露斯,〈雲豹的傳人──魯凱好茶〉,《雲豹 的傳人》,頁 15;巴清雄,《霧臺魯凱族植物頭飾之研究》(雲林:國立雲林科技大學文化資產 維護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頁 2-4。

246 王應棠,〈語言、生命經驗與文學創作:試論奧威尼從《雲豹的傳人》到《野百合之歌》的 心路歷程〉,奧威尼‧卡露斯,《野百合之歌》,頁289。

247 童信智,《台灣原住民族的民族自覺脈絡研究──以原住民族文學為素材分析(1980、90 年 代)》,頁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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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女性而言,百合是一種神聖而純潔的象徵,假如女子在貞節操守上犯了 過錯,便失去佩帶百合花飾的權力,當村人盛裝齊聚一堂舉行祭儀或舞會時,

無法戴花的女性將被視為不體面、不清白,本人也會感到羞愧萬分,因此這種 制度具有道德規範與警告懲罰的功能。百合花飾在女性生命儀禮中所扮演的角 色,以婚禮與喪禮為最重要,小說一開頭,母親在為蘇麗雅伯整理遺容時,就 依照其身分與舉行過的儀式,一一幫她戴上三朵不同象徵意義的百合248,其中 結婚時由男方贈送的那朵,意在向人說明「有一位愛我的丈夫,以正式傳統禮 儀娶我,故我擁有他一生一世」(《野百合之歌》,頁 33)。相較之下,妹妹絲尼 德的婚姻愛情之路就沒有那麼順遂,被酷恩玷污而未婚懷孕之後,縱使看見百 合在粟米田中誘人地盛開,也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選一兩朵戴上,只能眼睜睜任 由花朵枯萎,甚至萬分悔恨地憶起豐年祭時,全村配戴百合圍舞的情景,好不 容易想到將百合晒乾編成髮帶的方法,也被母親以不知羞恥的罪名嚴厲斥責;

兒子哦賽出生之後,第二次未婚懷孕的絲尼德有了自己的想法與主見,她選擇 坦然面對族群社會的議論紛紛:「百合固然是重要,但人生中有愛情應該是更為 重要的吧。」(《野百合之歌》,頁114)但是絲尼德畢竟還是無法脫離魯凱社會 加諸女性身上的百合花倫理,中年時和依鹿正式結婚,儀式雖然沒有年輕人那 樣隆重,但是至少她終於「尊嚴地」戴上了一朵小百合249,奧威尼如此形容絲 尼德當下的心情:

雖然插在她頭上的是孤零零的一朵百合,她的喜悅猶如是在仲秋晚開的 百合長在山坡上的草原中,永不失她的純美。(《野百合之歌》,頁 159)

儘管只有孤零零的一朵、哪怕已屆人生的仲秋,晚到的春天依舊讓人喜悅、遲 開的百合花絲毫沒有減損它迷人與美麗的程度。換言之,只要頭上戴了百合,

魯凱女性「唯一的生命意義和價值」(《野百合之歌》,頁 243)便臻於完美。

魯凱族男子只要獵獲六頭大公山豬,就符合佩戴百合的條件,只要挑選一 日準備佳餚邀請頭目、長老前來舉行戴花儀式,此後便可公開地佩帶百合250

248 魯凱族女子取得百合花飾的儀式有「買百合花儀式」、「結拜儀式」與「婚禮儀式」三種,

各有不同的對象、意義與方式,佩帶的層數與儀式舉行的次數成正比,沒有上限,但現代不流 行佩帶兩層以上;蘇麗雅伯三種儀式都舉行過,因此配戴三朵。詳參王長華,〈第六章魯凱族〉,

收入劉寧顏總纂《重修台灣省通誌‧卷三住民志同冑篇》,頁593-595;許功明,〈第一章 由社 會階層看藝術行為與儀式在交換體系中的地位──以好茶村魯凱族為例〉,《魯凱族的文化與藝 術》(台北:稻鄉,2001),二版,頁 12。

249 未婚而失去貞操的女性,倘若後來和另一位男子清白、正式地結婚,就仍然符合結婚戴花 的規定。詳參許功明,〈第一章 由社會階層看藝術行為與儀式在交換體系中的地位──以好茶 村魯凱族為例〉,《魯凱族的文化與藝術》,頁17。

250 奧威尼‧卡露斯,〈獵人與百合花〉,《雲豹的傳人》,頁 121;許功明,〈第五章 魯凱族花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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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說裡,奧威尼藉長老力大古之口解釋:「佩戴百合是族人對獵人設定的倫 理,也是所有身為男人一生中最後一環的生命禮俗。」(《野百合之歌》,頁242) 魯凱語稱獵人為「大男人(Saovlai)」,意即「英雄」,代表他擁有過人的智慧、

堅忍的意志以及分享的精神,因此在傳統觀念裡,生一個成為獵人的男孩是所 有父母最大的期盼,一年一度的「獵人祭」則是全體部落男性的重頭戲,男童 第一次參加的獵人祭同時兼有成年禮的意味251。在文本當中,血液裡流有獵人 基因的哦賽,小時候得知獵到山豬才是大男人、才能戴百合花,對「大男人」

這個詞彙深感崇拜與好奇,成長過程中外公經常對他灌輸「打獵就能變成真正 男人」的觀念,陷阱抓到竹雞時,先讓他「欣賞」這個一生中第一次的獵物,

感受獵到的喜悅,向祖先表達謝意時也不忘祈禱:「祖先哪!感恩您賜給我孫子 哦賽獵物,請繼續祝福他成為獵人。」(《野百合之歌》,頁126)外公過世之後,

哦賽依然經常想起他的教誨:「光靠唱歌而取得女人的芳心是不夠的,還要做個 偉大的獵人要養育許多人哪!」(《野百合之歌》,頁 192)這些文本線索都顯示 一位獵人的養成,是魯凱人為男童進行家庭教育時最基本且重要的課題,日常 生活中族人也經常以狩獵成績來衡量男人的生命價值,獵到山鹿、山豬可以向 村裡長叫報喜,得到眾人的迎接與愛戴,女子若嫁給能幹的獵人,會使所有的 人羨慕不已,婚禮上的圍舞也有一層專屬於獵人與英雄,其他人不能參與,在 這種社會情境下成長的男性,自然以獵人作為人生中唯一的目標。

雖然花冠是魯凱男人所夢寐以求,但要達到資格卻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一 次與大公山豬在山裡搏鬥時,哦賽的內心充滿恐懼:

如果這一槍失誤了,就等於輸了這一場生命賭博……,可是已經沒有退 路,要是打不贏這一場生命遊戲,明天的太陽就永遠消失。

(《野百合之歌》,頁 186)

終於成功射殺山豬之後,哦賽感到極度興奮與驕傲,此刻他才真正了解男人穿 戴百合冠帽的意義。婚後他開始向父親生前的好友學習狩獵,兩年之內就捕獲 一隻黑熊與八隻大公山豬,妻子德伯蘭盼望丈夫能為此宣佈佩帶百合、讓他的 份量在族群內得到肯定,哦賽卻不斷自問:「男人生命的意義,只是六頭大公山

與儀式關係之研究──百合花飾文化的分佈與比較〉,《魯凱族的文化與藝術》,頁100。雖然獵 到六頭山豬就有資格宣布佩帶百合,但實際上不會那麼早,通常是六、七十歲,已經沒有能力 打獵的老人家才會宣佈戴花;2008.09.17 阿禮部落訪談記錄。

251 奧威尼曾寫過兩篇文章回憶自己幼時初次參與獵人祭的情形:〈重燃聖火──好茶魯凱獵人 祭〉,《大地地理雜誌》(2003.10),頁 106-117;〈生命中有一支弓和兩支箭──我的第一次魯凱 族獵人祭〉,《新活水》(2007.03),頁 4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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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嗎?」(《野百合之歌》,頁 243)二十五年之後,他在中央山脈以東累積的狩 獵成果更為輝煌,其他小動物不算,光黑熊就有三隻、山豬則多達七十幾隻,

許多他親手調教出的新生獵人都已經戴上百合,哦賽依然不肯,即使狩獵成績 全村有目共睹,在獵人佩帶百合的慶典上還是只能合音不能主唱。雖然沒有人 能夠理解,但哦賽有他獨特的想法,既然連自己的祖先、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獵 人兄弟都沒有戴上百合花冠,是否代表獵人應該把精神放在內心,而不是汲汲 營營於頭上的裝飾?戴上百合之後,是否有人敢就此宣稱,已經盡完男人的責 任與義務了?身為男人的意義與價值,相信不能只用一朵百合花來加以衡量,

奧威尼巧妙地運用百合的象徵意義,細膩刻畫出獵人真正的生命價值,除了向 一般讀者展示魯凱人完整的倫理與形象,期望後代不要忘記祖先長久以來的訓 示,或許才是作者的最終目的。

二、從生命裡流出的文學

《野百合之歌》的祭儀書寫紮根於奧威尼對傳統的回歸與實踐,作者把祭 典儀式用文學性的筆法呈顯於小說文本的同時,他自己的生命經驗也深深地影

《野百合之歌》的祭儀書寫紮根於奧威尼對傳統的回歸與實踐,作者把祭 典儀式用文學性的筆法呈顯於小說文本的同時,他自己的生命經驗也深深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