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返鄉的雲豹：奧威尼‧卡露斯(Auvini- Kadresengan)
第一節 霍斯陸曼‧伐伐(1958-2007)的生平與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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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用寫作尋找回家的路：霍斯陸曼‧伐伐(Husluman-Vava)
寫作或許可以撫慰思鄉的心靈；創作的歷程不但讓我重新遊走在熟悉的 部落小徑之上，也讓我的靈魂在寫作的世界裡，找到回家的路。277
第一節 霍斯陸曼‧伐伐(1958-2007)的生平與創作278
2007 年歲末，霍斯陸曼‧伐伐279的第一部長篇作品《玉山魂》受到「2007 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的肯定，12 月 16 日在妻女的簇擁下到台灣文學 館迎接寫作生涯中最驕傲的時刻，但誰也沒料到就在風光領獎後的第十三天，
傳出伐伐遽逝的消息。自1995 年在《台灣時報》副刊發表第一篇作品以來，短 短十二年的寫作生命裡，伐伐用近似飛蛾撲火的姿態為著布農族文學的建立而 奉獻自己。
伐伐去世以後，文壇友人紛紛為文追思這位將台灣當代原住民族文學帶入
「史詩格局」的作家280，山海文化雜誌社毫不猶豫的承擔起這項編輯任務，不 到一個月的時間便完成《永遠的玉山魂──布農族作家霍斯陸曼伐伐紀念文集》
一書，這本在2008 年 1 月 27 日於追思紀念會場發放的百頁書冊，以及部分作 家事後發表的紀念文字，成了筆者拼湊伐伐生平時重要的參考資料。此外，伐 伐生前數篇自傳色彩濃厚的散文與訪談記錄，以及許家真在碩士論文《口傳文 學的翻譯、改寫與應用：以布農族為觀察對象》中與伐伐生平相關的段落，亦 對本節的撰寫具有相當大的參考價值。
277 霍斯陸曼‧伐伐，〈寫作是為了尋找回家的路〉，2008.01.05 取自 http://tawww.com/Aborigi/
ShowArticle.asp?ArticleID=715 原住民文學院網站(2005.09.14 發表)。
278 年表詳見本文〈附錄四：霍斯陸曼‧伐伐(Husluman-Vava)生平寫作年表〉。
279 其實正確的寫法應該是「伐伐‧霍斯陸曼」，前為個人之名，後為家族之名，「霍斯陸曼‧
伐伐」是將錯就錯的誤用，詳見陳瀅州整理/霍斯陸曼‧伐伐、巴蘇亞‧博伊哲努主講，〈玉山 的布農與鄒的文學對話〉，收入張騰蛟等作，《土地的繫念：十場台灣藝文風潮的心靈饗宴》(台 南：台灣文學館，2008)，頁 158。為了行文方便，以下簡稱「伐伐」。
280 劉智濬，〈台灣原住民文學概述〉，收入彭瑞金總編輯，《2007 台灣文學年鑑》(台南：國家 文學館，2008)，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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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童年是永遠的鄉愁
1958 年 1 月 30 日，霍斯陸曼‧伐伐出生於台東縣海端鄉廣原村龍泉部落 (Takimi)281，漢名王新民，族群歸屬為布農族巒社群(Take Banud)。關於童年時 光，伐伐曾經寫過數篇回憶性質的散文，例如：〈在女巨人褲襠下的日子〉、〈以 萬物為師‧與大地為友〉、〈寫作是為了尋找回家的路〉和〈龍泉溪畔〉，除了〈在 女巨人褲襠下的日子〉曾在報刊上公開發表之外，其餘三篇均只張貼於他擔任 過總編輯的「原住民文學院」網站(http://tawww.com/Aborigi/index2.asp)282。在 伐伐的印象裡，龍泉部落是這樣的地方：
故鄉；在記憶中，始終停留在純真、無邪的孩提印象：和藹溫潤的青色 山脈；善變、勇猛且充滿樂趣的河床；湍急的古老引水道及滿是白鷺鷥 的水田，更有滿天蘆花絮的秋天，和無可否認又遙不可及的童年往事。283
對龍泉部落的孩子們來說，村子前方被瀑布沖刷形成的大河床是兒時記憶裡最 重要的場域，早上它是徒步到隔壁部落上學的必經之路，下午則搖身變為熱鬧 的課後遊樂園，多少有趣的童年往事皆在此地發生。
快樂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三年級時父母親為了栽培伐伐，特別將他轉 到池上的福原國民學校就讀284。隨著主流社會的走向，部落長輩早就開始以孩 子會說國語為榮，孩子們也非常努力的學習285；可是直到前往平地讀書伐伐才 猛然醒悟，縱使嘴裡吐出國語，身上奔流的布農血液還是會讓他成為別人口中
281 筆者曾在 2008 年走訪龍泉部落，照片請見本文附錄七，頁 225。
282 伐伐在該網站發表過的作品篇名與張貼日期，詳見本文附錄五。
283 霍斯陸曼‧伐伐，〈在女巨人褲襠下的日子(上)〉，《台灣時報》(1995.08.27)，22 版台時副刊。
此篇文章經過改寫後，2003.09.08-09.09 另刊於《自由時報》自由副刊(39 版、43 版)，不過這 段回憶故鄉的文字卻被刪去了。
284 此時國民政府尚未宣布實施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因此只有「國民學校」、而無「國民小學」
之稱。
285 1949 年省教育廳自民政廳手中接下山地教育業務，在隨後提出的「山地教育方針」中第一 條即為「徹底推行國語，加強國家觀念」，確立了山地國語教育的基本方向；1951 年陸續公布
「台灣省山地施政要點」、「台灣省各縣山地推行國語辦法」，1958 年又制定「台灣省加強山地 教育實施辦法」，條文中皆一再重申要用各種方法持續在山地鄉推行國語，因此部落會出現如 伐伐敘述的情形，並不令人感到驚訝。詳參瓦歷斯‧諾幹，〈語言、族群與未來──台灣原住 民族母語教育的幾點思考〉，《山海文化雙月刊》(1994.05)，頁 18-19；李亦園計畫主持，《山地 行政政策之研究與評估報告書》(台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1983)，頁 52；台灣省政府 祕書處編，《台灣省政府公報‧春字第二十六期》(台北：台灣省政府，1951.02.01)，頁 415-416；
台灣省政府祕書處編，《台灣省政府公報‧春字第十八期》(南投：台灣省政府，1958.01.25)，
頁260；台灣省政府 1957 年由台北遷往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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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番仔」，這種際遇實在令他感到無所適從286。在以漢人與阿美族為主的校園 當中，第一次走出布農族部落的伐伐，初嚐與異族相處的況味：
除了上課之外，我幾乎成了孤獨的外星人，沒有人跟我說話，更沒有人 陪我遊戲，甚至猶如獵物般的兢兢業業、如履薄冰的防備他們使詐挑釁 所設下的陷阱。記不得多少次了，在四、五個人形成的圈圈中，我全身 顫抖、十分驚怕的站在中心點。不知道是大家年紀小，力量單薄，或是 我的皮膚堅硬，在外求學的兩年中，竟然毫髮無損。這種經驗讓我體會 到異族之間，似乎都會以敵視對方來保護心中十分怪誕的尊嚴。287
在這座縮小版的社會當中，八歲的伐伐渡過長達兩年單打獨鬥的生活，對如此 年幼的孩子而言實在太過殘酷。儘管後來因為交通因素又轉回到原本就讀的廣 原國小，但對於提早窺見人性黑暗與現實的伐伐來說，以大河床為背景所構築 的童年似乎已經不再純粹了，往日的歡笑退位成為一場逝去的夢，只能留待日 後在紙上以文字懷戀、追尋。
儘管和同儕的相處並非一直都順遂如意，慶幸還有祖父母及父母的疼愛、
陪伴，在《中央山脈的守護者：布農族》與《黥面》的書前序言中，伐伐都提 到大人為他吟唱古調、講述傳說的情景，特別是不小心在嬉戲中摔斷右腳的那 一年，整天躺著不能隨意走動的生活使伐伐變得心情鬱悶、脾氣暴躁：
為了讓我安心的養病，母親經常藉著布農歌謠的曲調半吟唱半訴說著布 農族古老久遠的神話及傳說，父親則以生動活潑的肢體動作敘述著行走 山林的經驗和狩獵的故事。獨特的內容和包括逗趣的吟唱、豐富的肢體 表演所形成的 Balihabasan(可視為原住民口傳文學)，讓我立即沉迷，並 忘卻身上甩也甩不掉的疼痛。……直至今日，父母親發表自己創作的(或 許)口傳文學的身影，依然深深的烙印在心靈深處。幾年來，每當我受到 挫折，總喜歡遙想父母親認真而充滿感情的發表口傳文學的情景，直到 心情豁達為止。288
布農族口傳文學的鮮活印象就這樣深深融入伐伐的世界裡，再也無法抽離。這 些越過歷史口耳相傳而來的智慧結晶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傳統教材，透過
286 陳瀅州整理/霍斯陸曼‧伐伐、巴蘇亞‧博伊哲努主講，〈玉山的布農與鄒的文學對話〉，《土 地的繫念：十場台灣藝文風潮的心靈饗宴》，頁162。
287 霍斯陸曼‧伐伐，〈寫作是為了尋找回家的路〉。
288 霍斯陸曼‧伐伐，〈塑造玉山精靈的圖騰──代序〉，《黥面》(台中：晨星，2001)，頁 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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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的講述，他彷彿親炙技巧高超的布農獵人、了解先祖由中央山脈遷徙而來 的歷程，也知道了族人身邊永遠會有 Hanido(萬物精靈)、和 Dihanin(天神)的守 護………。經過歲月的沖刷洗禮之後這些關於神話傳說、祭儀信仰的部落古典，
不僅沒有磨滅，反而成為他往後從事文學創作時豐厚的心靈土壤。
與奧威尼不同的是，伐伐一生當中浸淫於原生部落的日子並不長，國中二 年級時父母離異，爸爸帶著他和其他弟妹遠離故鄉，遷往祖母出生的高雄縣桃 源鄉梅蘭村，後來父親為了賺取微薄的薪水養家活口，只好帶領四個子女深入 剛開發的南橫天池擔任養路工人，從此，山脈另一頭族親們依照儀式邏輯而安 排生活秩序的部落氛圍，已經和出外自立門戶的伐伐一家人全然無涉。對於這 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伐伐絕少提起，與他私交甚篤、並曾做過深入訪談的研究 者魏貽君也說：「對於父母為何離婚，伐伐不說也不寫，更不曾對父母離異之後 造成的家庭分解、親子離散，以及孤居深山的現象，有過任何的言談微詞或文 字批評。」289如今我們只能從〈在女巨人褲襠下的日子〉、〈寫作是為了尋找回 家的路〉兩篇散文裡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很少在太太面前提起童年往事，總認為父母離婚是見不得人的事情，早 年寄人籬下的經驗總是令人傷感，這種故事又何必讓鍾愛的家人知道 呢？但是，幾年來故鄉的倩影在夢中、在醉中卻又是那麼清晰，那麼親 切。290
〈在女巨人褲襠下的日子〉是伐伐在文學創作之路上發表的第二篇散文， 2003 年9 月 8 日至 9 月 9 日曾經改寫重刊於《自由時報》副刊，值得注意的是，1995 年《台灣時報》版本中兩個回憶故鄉的段落再次刊出時卻被隱去了；〈寫作是為 了尋找回家的路〉一文根據魏貽君的說法，似乎只以電子郵件傳遞，並張貼在
「原住民文學院」網站，未曾在報刊上公開發表291。正如先前引述，既然伐伐 將早年家庭破碎、寄人籬下的生活經驗視為「見不得人」，連鍾愛的家人都不願
「原住民文學院」網站，未曾在報刊上公開發表291。正如先前引述，既然伐伐 將早年家庭破碎、寄人籬下的生活經驗視為「見不得人」，連鍾愛的家人都不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