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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返鄉的雲豹:奧威尼‧卡露斯(Auvini- Kadresengan)

第二節 禮讚生命:《野百合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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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卡露斯盎作品的珍貴,可能在於他對傳統文化的書寫,以他美感、

細膩的生命特質,他能寫入文化中細緻動人的深處,這是可貴的民族教 材,讓一個魯凱人在成長過程中生動的了解屬於自己的文化。209

儘管是初次嘗試漢文書寫的練習之作,報導、記錄的成分大於創作,文字的藝 術性亦尚待琢磨,但這種素樸的文字卻能夠細膩且精準地表達出魯凱精神的動 人所在,不僅替他往後長遠的創作之路紮下堅實基礎,也標誌了奧威尼深情回 歸家園的行動正式從石板屋空間的重建,進化為魯凱文化神聖內涵的追尋與保 留。

第二節 禮讚生命:《野百合之歌》

1996 年、1997 年摯愛的么兒與妻子相繼離開人世,面對父親身亡多年後再 度降臨的生命課題,痛苦悲傷的奧威尼因為心力交瘁而無法繼續創作,陷入難 熬的低潮時期。1999 年他勉力走出傷痛,向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申請創作補助 獲得通過,七月到十二月拼命趕工完成了七萬字初稿以俾結案,再用耗時費工 的方式繼續改寫擴充,2000 年底《野百合之歌》部分章節先於《民眾日報》連 載210,全書則在2001 年出版問世;這是台灣原住民族文學史上的第二部長篇小 說,僅僅晚於夏曼‧藍波安1999 年所發行的作品──《黑色的翅膀》。《野百合 之歌》描寫一個獵人家族三代傳承的生命史,主角哲默樂賽211的原型就是作家 的親生父親:

文章中的生活智慧是我跟父母親、族人一起生活所領受而寫下的。所以,

書中的主角是我父親,這是完全真實的故事,我不會創作假的故事在文 學之中。212

209 舞鶴,〈魯凱人奧威尼‧卡露斯盎〉,《雲豹的傳人》書前序文。

210 〈野百合之歌〉2000 年 12 月 4 日起在《民眾日報》「鄉土文學」版面刊登,2001 年 6 月 1 日由於該報文學版面被裁撤而中斷連載,總共刊出170 回,約為單行本 259 頁之前。

211 奧威尼的父親名為「哲默樂賽」、乳名「哦賽」,照理來說進入青春期後就不能再以乳名稱 呼,但寫作時為了使前後文氣一貫,因此《野百合之歌》全書都使用「哦賽」這個名字;2008.09.17 阿禮部落訪談記錄。

212 童信智,《台灣原住民族的民族自覺脈絡研究──以原住民族文學為素材分析(1980、90 年 代)》,頁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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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這本擁有十二章篇幅的小說實際上是奧威尼對家族歷史的自述,書 裡的人物與情節都充滿了濃厚的傳記色彩,奧威尼曾說無法單憑想像就將人的 靈魂指引到陶醉的境界,因此他選擇自己最熟悉的成長環境與父親的一生作為 創作題材:「當我在寫的時候其實自己也在他的血液裡,他的血脈在我的身上奔 流。」213作家的父親不幸早逝,父子倆相處的時間並不多,多年後才終於體悟 到父親留下最寶貴的東西是豐富的精神能源,並且已經永恆種植在他心中,於 是以此書來紀念父親一輩子走過的足跡,並且用魯凱人獨有的生命禮俗依照時 間脈絡串起人生的各個階段。

《野百合之歌》以禁忌的凶死事件作為開場214,絲尼德的姐姐蘇麗雅伯不 幸難產去世,已與父親分開生活的母親只好獨自帶著小女兒棄家逃難215,搬到 另一座石板屋生活;年輕男孩酷恩仰慕美麗動人的絲尼德,於是經常前往關心,

不久之後絲尼德意外懷了孩子,兩人卻無緣結合,守喪期間發生如此不光采的 事216,這種禍不單行的窘境使得原本就狹小簡陋的家屋再度蒙上愁雲慘霧。在 如此艱難情況下誕生的主角哦賽,不僅帶給絲尼德母女對未來的無限希望,更 是家族命運轉折回來的關鍵人物,作者在書中細細描繪哦賽嬰兒時期所經歷的 各項生命儀禮,以及生父酷恩意外死亡的喪禮場景;時光流逝,哦賽在外公的 教導之下學習狩獵技巧、參加獵人祭、換上代表進入適婚年齡的服飾,開始感 受到生命的「壓力」,也遇見讓自己無時無刻想念的對象──德伯蘭。經過一連 串繁複的提親、求婚與訂婚儀式,婚事底定的哦賽聽從外公的夢占獨自上山,

果然獵到生涯中的第一頭大公山豬217,可惜慈祥的外公在他返回部落前已先一 步離開人世,來不及分享這榮耀的時刻。然而魯凱人深信,生命的循環正如四 季榮枯一般自然,喪期過後哦賽依照好友父親的安排,與德伯蘭舉行隆重的婚 禮儀式,親身體會生命永續的奧妙,也在父親生前好友的帶領下學習各種進階

213 巴代訪問,〈奧威尼‧卡露斯(邱金士)訪問稿〉,頁 6。

214 魯凱族傳統的喪事處理和埋葬方式分成寢床正終、意外傷亡、夭折而亡與難產致死四種情 況,第一類為善終、其他三類為凶死,孕婦難產而亡者,尤被視為大凶之事。詳參王長華,〈第 六章魯凱族〉,收入劉寧顏總纂《重修台灣省通誌‧卷三住民志同冑篇》(南投:省文獻會,1995),

頁596。

215 難產死亡的婦女葬於靠窗寢台的邊緣,並宣布放棄這個房屋包括屬於這個家屋的財產,然 後全家遷離,任其房屋崩塌,世世代代不再有任何人使用這個建地,甚至人們不能走過或靠近 這塊地,任其荒蕪直到永遠。詳參奧威尼‧卡露斯,〈活人和死人永遠在一起〉,《雲豹的傳人》,

頁146。

216 未婚懷孕而產下私生子是一種恥辱,會失去佩戴百合花的資格,但是魯凱族並不忌諱私生 子,所以撫養長大的例子並不少見。詳參台灣總督府臨時台灣舊慣調查會,《番族慣習調查報 告書‧排灣族第三冊》(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編譯),(台北:中研院民族所,2003),頁 162;

奧威尼‧卡露斯,〈山中百合──魯凱〉,《雲豹的傳人》,頁113-115。

217 魯凱男丁必須獵到六頭大公山豬,才能被允許公然佩帶百合花,代表他已經實踐了獵人的 生命意義與價值。詳參奧威尼‧卡露斯,〈獵人與百合花〉,《雲豹的傳人》,頁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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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狩獵技能、禁忌與祈禱的方法,身為歷史上最偉大獵人兄弟的子孫,哦賽所 獲得的不凡成果讓部落眾人一致讚賞,認為他相當有資格佩戴代表獵人最高榮 耀的百合花,但是對百合花制度仍有疑慮的哦賽卻不這樣想,甚至經過將近三 十年,曾經受他指導的年輕人都已經戴上百合,哦賽依然堅持己見。一個夜裡,

他夢見奇怪的異象,幫忙解夢的舅舅明白這是不祥之兆,但是見到中年之後的 哦賽逐漸收起狩獵的興趣,以為大概就此逃過一劫,沒有想到哦賽卻在獨自前 往台東購物後失去蹤影,再也沒有回來,空氣中只剩下眾人的喟嘆以及德伯蘭 悲涼的呼喚。

在這本採用第三人稱全知觀點進行敘述的小說中,哦賽一家其實就是全體 魯凱族的縮影,作者依照時間順序描述的不只是主角哦賽的人生,同時也是幾 百年來魯凱人共同的生活方式,透過書寫從出生到死亡所經歷的每個環節,試 圖向讀者表達族人對生命的尊重與禮讚,以及生命永續循環的法則。《野百合之 歌》所書寫的祭儀包括家人為新生兒進行的各項祈禱與儀式、部落為特定年齡 階段的孩童共同舉行的慶典、冗長且繁瑣的婚禮、處理方式各異的喪禮、一年 一度為彰顯獵人榮耀而辦的佩戴百合之禮,並旁及日常生活中為了特定事項隨 時進行的祝禱、占卜、祭拜與感恩儀式,從本文所附的「祭儀相關情節表」218可 以清楚看見,作者對歲時祭儀的部分著墨不多,既然故事情節是以哦賽的一生 作為底本,重點自然偏向生命儀禮。這些被奧威尼寫入文本的傳統祭儀,幾乎 都能在人類學、民族學的前行文獻中找到大致對應的研究成果,例如年代最早 的《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可以找到小說第二章所描述的「嬰兒十天之禮」, 與橫跨七、八、九三章的「婚禮」219;王長華負責編纂的《重修台灣省通誌‧

同冑篇》魯凱族部份,以及喬宗忞《台灣原住民史‧魯凱族史篇》除了以上兩 種儀式之外,更可以看見小說第六章具有多重涵義的「獵人祭」和全書總共出 現五次的「喪禮」,包括第一章難產死亡、第二章與第八章壽終正寢、第四章與 最末章的意外死亡之處理方式220;柯玉玲1998 年一篇討論哀歌傳統的文章中所 述及的婚禮與喪禮程序221,也與小說中的描述類似,顯示這些祭儀書寫的內容 皆有所本,並非作者虛構而來,雖然名稱與步驟時有出入222,仍然能夠感受奧

218 請參本文附錄三,頁 198-199。

219 台灣總督府臨時台灣舊慣調查會,《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排灣族第三冊》,頁168;台灣總 督府臨時台灣舊慣調查會,《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排灣族第五冊》,頁45-46。

220 詳見王長華,〈第六章魯凱族〉,收入劉寧顏總纂《重修台灣省通誌‧卷三住民志同冑篇》,

頁569-571、頁 585- 596;喬宗忞,《台灣原住民史──魯凱族史篇》(南投:台灣省文獻會,2001),

頁27-39。

221 柯玉玲,〈魯凱族婚禮、喪禮中的哀歌之初探〉,《玉山神學院學報》(1998.05),頁 79-117。

222 魯凱族祭儀的前行研究文獻原本就有各家說法,詳細執行程序亦可能隨著地域與年代的不 同而有改變,再加上奧威尼所參酌的資料來源眾多,因此《野百合之歌》所寫祭儀和文獻記載

十一章提到的「佩肩帶(Lalabace)儀式」224和「配戴百合花儀式」;2008 年奧威 尼接受筆者訪談時則表示,目前僅剩少數村人會舉行佩肩帶儀式、獵人祭、配 旁人更能體會祭典儀式的神聖性格;舅公喇叭告(Lapagau-Dromalahathe)226是魯 凱最後的史官,對每個村落的口傳歷史、習俗掌故皆瞭若指掌,從小就與舅公 感情深厚的奧威尼,從他身上不僅見證了魯凱文化的輝煌歷史,也深刻感受喇 叭告對於史官之職後繼無人、魯凱文化即將消失的那種焦慮,並由此衍生出一 股挺身維護的使命感:「因為我的血液裡有東西,所以我自己感覺我有責任,我

十一章提到的「佩肩帶(Lalabace)儀式」224和「配戴百合花儀式」;2008 年奧威 尼接受筆者訪談時則表示,目前僅剩少數村人會舉行佩肩帶儀式、獵人祭、配 旁人更能體會祭典儀式的神聖性格;舅公喇叭告(Lapagau-Dromalahathe)226是魯 凱最後的史官,對每個村落的口傳歷史、習俗掌故皆瞭若指掌,從小就與舅公 感情深厚的奧威尼,從他身上不僅見證了魯凱文化的輝煌歷史,也深刻感受喇 叭告對於史官之職後繼無人、魯凱文化即將消失的那種焦慮,並由此衍生出一 股挺身維護的使命感:「因為我的血液裡有東西,所以我自己感覺我有責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