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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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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緣起

台灣原住民族1漢語文學的興起大約在1980 年代,當時的「文學書寫」與「正 名運動」、「還我土地」……等等社會運動口號承載了相同的使命,亦即代表原住 民族向台灣社會與政府爭取長期以來遭受漠視的發言權利,並且作為控訴種種不 平等待遇的手段之一,首先關注此議題的漢人作家吳錦發先生曾經如此分析:

隨著世界原住民復興運動的勃興,以及台灣以黨外為主導的民主運動的升 高,覺醒的原住民知青配合著接續而來的街頭運動,原住民社會內部所產 生的各項議題才逐漸攤開。所謂原住民忠實的文學記錄者已隨著社會現實 面的衝擊,以一支筆抗議整個體制對台灣原住民的壓迫,遂產生了第一批 原住民社會培養的優秀作家。……台灣真正出現第一批原住民作家,是在 八○年代初。2

因此,原住民族文學的出發點可以說一開始便和台灣民主化、本土化浪潮以及隨 之而起的原住民族運動緊密相連、無法切割,文學創作是走上街頭直接吶喊訴求 之外,另一種較為和緩的論述表達方式。儘管操作手法上沒有街頭運動來得直 接、強烈,文字所連綴而出的控訴力道卻絲毫沒有削弱,將族群問題冷靜思考之 後一字一句刻畫於紙上的書面呈現,往往能使讀者掩卷之後展開深層的認同或反 省,也更便於保存與流傳。

但是控訴與抗爭的議題只能夠作為階段性目標,若想持續發展並開出更為瑰 麗的花朵,甚至建構屬於原住民族自己的書面文學傳統,情感層面的吶喊只能當 作一個起點。學者楊翠在回顧二十世紀原住民族文學發展時,曾就這一點提出省 思:

然而,如果文學一直停留在抵抗的層次,仍將作為客體而存在,因著殖民

1 關於「原住民文學」與「原住民族文學」這兩個名詞的使用,本文採取浦忠成教授的說法:

「近年來『原住民族』通常指稱集體,而『原住民』指稱個人……因此,『原住民族文學』是 對於原住民族或各族群、部落文學整體的指涉,而『原住民文學』指個人的文學呈現。但是一 般人習慣『原住民文學』的用法。」請參見浦忠成,〈什麼是原住民族文學〉,《被遺忘的聖域:

原住民神話、歷史與文學的追溯》(台北:五南,2007),頁 465。

2 吳錦發,〈論台灣原住民現代文學〉,《民眾日報》,1989.07.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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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反殖民,只是階段性的書寫策略,原住民文學若是一直隨著殖民強權的 樂曲而起舞,將恆常是個他者。3

若不想要成為恆常的他者與客體,由精神層面重建主體自覺與歷史記憶,便成 了原住民族文學無法忽視的課題,就像魯凱族人台邦‧撒沙勒(趙貴忠)反省原 運十年缺失時所說,一昧地解決政經問題的「下游」,例如雛妓、勞工、就業等 問題,而忽略了部落組織、祭典、文化、語言、歷史等等「上游」結構的重建,

不過是一種自我毀滅的行為4。於是原住民作家漸漸開始將筆尖掉頭、反身向內 勇敢地面對母體文化流失的焦慮,除了以第一人稱角度進行口傳文學採集、漢 譯與改編工作,使祖先的智慧與書寫的文字得以會合之外,更積極深化主體認 同,嘗試把原住民族的傳統知識吸納成為文學創作的養料與靈魂,誠如孫大川 教授所言:「向族群經驗回歸,重構部落之『古典』,可以使我們的漢語寫作具 有族群的縱深,而不是漫無限制的任性想像,更不是對漢語全面之投降而任其 宰割。」5原住民族文學必須擺脫原運附屬品的角色,抹去抗議與控訴的色彩,

才能夠擁有獨立存在的生命。

對於沒有文字傳統的台灣原住民族來說,所謂的「古典」包含神話、傳說、

民間故事、笑話、諺語、歌謠、禁忌、祭儀……等等由祖先口述、代代相傳的部 落知識體系,其中與傳統信仰或祭典儀式有關的祭儀文學,諸如:祭歌、禱詞、

咒語、讚頌一類,除了本身就是部落整體傳承歷史文化經驗、知識及各種禮俗的 重要憑藉之外6,亦為凝聚集體記憶不可或缺的媒介與活動7,足以代表一個族群 觀看世界的方式與角度。因此若能將原本只存在於田野調查報告中的祭典儀式記 錄,由原住民作家親自把詮釋角度從第三人稱拉回第一人稱,甚至與漢語文學結 合成為書面創作的題材來源,相信必定能為回歸族群主體意識之後的原住民族文 學開展新的寫作方向。除此之外,在寫作之中融入祭儀題材,也能夠稍稍緩解作 家們借用漢語進行寫作的「文字焦慮感」,避免陷入「全面投降」的窘境。原住 民族的書面文學到底該用什麼語言來撰寫?語言工具的使用問題一直都是學界 的討論焦點,例如泰雅族作家瓦歷斯‧諾幹就堅持:

原住民文學的起點就在於使用原住民族群文字,捨棄這個起跑點,所謂

3 楊翠,〈原音與女聲──跨世紀台灣文學的新渠徑〉,《文訊》(1999.12),頁 47。

4 台邦‧撒沙勒,〈廢墟故鄉的重生:《高山青》到部落主義── 一個原住民運動者的觀察和 反省,《台灣史料研究》,1993.08,頁 37。

5 孫大川,《山海世界:台灣原住民心靈世界的摹寫》(台北:聯合文學,2000),頁 132。

6 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被遺忘的聖域:原住民神話、歷史與文學的追溯》,頁 476。

7 王明珂,《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台北:允晨,1997),頁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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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原住民文學將永遠只是台灣文學的一個支派。8

因為擔心使用了漢語作為創作工具,會使原住民族作家文學陷入漢人所建構的文 法、句型、字義以及書寫模式之中,導致無法與歷史悠久的口傳文化接軌,所以 瓦歷斯一向認為語言(母語)是台灣原住民族文學無法割除的起點,但是他也承認 在今日台灣社會的現實條件之下,原住民作家依然必須暫時處於以漢文作為表現 形式的過渡期當中9

在深怕被影響卻又不得不使用漢語書寫工具的兩難情境之下,挪用祭儀文 學來進行創作似乎是眼下可行的解決之道,與其他口傳文本相比,它具有較高 的穩定性,並且在傳統部落社會中一定得使用族語作為傳承機制,因此若由熟 悉族語的原住民作家加以翻譯、轉化並融入漢語文學之中,將會比其他題材的 作品更能捕捉族群歷史與母體文化的連結,並為不諳族語的讀者提供良好的觀 察切入點。祭儀書寫不只是把族語口述的祭儀文學譯成漢語,也並非專寫原住 民作家的生命經驗與個人感觸,創作者必須讓漢語、族語在書面作品中對話,

並以整個傳統文化作為精神思考的體系,因此儘管創作時使用的是借來的書寫 工具,卻能讓文字向祖靈回歸,同時也為有流失之虞的原住民族祭儀文化提供 新的詮釋與保存途徑。根據孫大川教授的長期觀察:

祭儀逐漸脫離人類學和文獻學的拘束,試圖和音樂、文學結合,新的文 本建構和新的書面工具的介入,使原住民祭儀終於有跳脫口傳限制、馳 騁於文字符號的機會。10

漢語文學與祭儀書寫的交會,一方面可以視為原住民作家走出控訴、悲情的抵 殖民思考後,在建立族群主體性的同時,以「本族人詮釋本族文化」的角度所 開拓的嶄新方向,另一方面也是母語傳統式微的現代社會中,讓祭儀跳脫口傳 限制的大好機會。本文的研究目便是順著這個線索延伸而出:祭儀傳統與文學 創作之間究竟擁有什麼密切的關聯?原住民族漢語文學中的祭儀書寫展現了何 種獨特的姿態?作家為什麼要進行祭儀書寫?以什麼文學技巧來呈現?又彰顯 出什麼樣的意義與價值?這些命題,筆者都將在本文的論述中一一嘗試解答。

8 瓦歷斯‧諾幹,〈原住民文學的創作起點〉,《番刀出鞘》(台北:稻鄉,1992),頁 133。

9 瓦歷斯‧諾幹,〈台灣原住民文學的去殖民〉,收入孫大川主編,《台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選 集‧評論卷(上)》(台北:印刻,2003),頁 132;瓦歷斯‧諾幹,〈原住民文學的創作起點〉,《番 刀出鞘》,頁132。

10 孫大川,〈神聖的回歸──台灣原住民族祭儀的現況與再生〉,《台灣戲專學刊》(2005.07),

頁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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