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視角的異性戀親密關係

一、性別意識型態與性別政治

「性別意識型態」指男女之間的生理差異被合理化或自然化，成為有尊卑優 劣之別層級結構的一套信仰系統與說辭（游美惠，2001a）。例如將女性連結到感 性與善於照顧，將男性連結到理智務實與不善表達情緒，強調其中「陽剛」與「陰 柔」的差異是自然天生，卻又將感性貶低為神經質或想太多，賦予家庭外的有酬 工作較家庭內的照顧工作更高的價值。

在親密關係中，性別意識型態以各種浪漫化的姿態滲入，鞏固了特定的性別 圖像。Allan Johnson 指出，透過創造兩性和諧、互補的意象，陰柔與陽剛氣質的 概念被用來合理化支配與壓迫，以致於人們以為性別關係根本不可能牽涉到壓迫 體系（成令方、王秀雲、游美惠、邱大昕、吳嘉苓譯，2008）。由性別意識型態 組成的性別秩序引導人們循規蹈矩地扮演一定的角色，相信這樣的安排對個人適 應與經營關係都是有利的，並且在面臨親密關係困境時，容易向內檢討自己是否 未能稱職地扮演特定角色（例如妻子、母親或媳婦）。

女性主義者提出「個人的即政治的（The personal is the political）」，強調看似 個人或家庭的私事，其實都涉及了社會中的權力運作與資源分配，不僅僅是個人 層次的選擇問題。性別政治（gender politics）的概念，就是要指出性別關係是牽 涉到宰制、壓迫與剝削的社會關係（游美惠，2001b）。當我們討論到家中照顧工 作多為女性負責的現象時，不僅要注意到這與性別角色帶來的期待與規範有關，

更要留意背後的政治現實（例如國家對托育政策與老年照護的消極）以及這種情 況對個人與社會的關係重新產生了何種影響（例如女性因此在工作選擇上受限，

可能間接使她們處於經濟上的弱勢，在面臨關係衝突甚至家庭暴力時受到牽制）。 另一方面，政治的個人層面雖然造成生活中的困難與分裂，但也可能是團結一致 的基礎以及能量與力量的泉源（R. W. Connell；劉泗翰譯，2004）。社會建構的

性別秩序並非牢不可破，透過性別意識的提升，對問題脈絡的更多覺察，仍可能 使得在體制中受到性別壓迫的個人產生新的想法，試著挑戰不公平的對待。

二、浪漫愛、性別角色與自助手冊

愛情常被認為是平等的，或僅是「兩個人之間的事」，但也正因我們都是處 於社會中的個體，牽涉到互動關係時，其中往往也暗藏許多權力的爭鬥與控制權 的拉扯，即使對方是我們相當親密的人。愛情常被視為過於個人的，甚少被納入 社會學的相關分析，但其實在價值上、物質上與結構上，都存在許多不平等（Stevi Jackson，1993），例如暴力問題、經濟問題、資源分配不均與分工不公等情況都 屢見不鮮。儘管 CEDAW 公約與性別平等教育一再強調一個人不應因為她／他的 性別而有所受限，但社會對於男性與女性的期待，以及對這些期待的評價，仍經 常有高低之分。Stevi Jackson（1999）就曾提出，儘管大眾普遍認為男性無法適 當表達情感，女性相對之下擁有更多表達情感的需求與能力，但女性被貶低與勸 誡的理由卻經常是「太過感性」，原先被認為的優勢（姑且不論是與生俱來或是 後天環境影響的）成為責任與原罪，經常比得到的肯定多得多。進入親密關係後，

異性戀腳本經常鼓勵個人妥善地展演相對應的性別角色，而這又更為鞏固了既有 的男女二元對立模式。

游美惠（2007）指出，有許多「專家」以心理學理論佐以看似真實的科學證 據，試圖說服我們男人重性、女人重情，似乎只要掌握這些「兩性相處」的通則，

在感情路上就能夠瞭解人心，無往不利。關於親密關係的相關出版物，Eva Illouz

（1997）在研究浪漫愛的媒體文化如何與日常生活連結時，其中的一項取徑是分 析 35 本女性雜誌，他發現其中的專家論述往往被標準化了，根據一些似乎有憑 有據的科學證據，教導讀者如何判斷自己的關係是健康還是不健康的，又該學習 哪些技巧來改善關係。有趣的是，被鼓勵要挽救愛情關係與要自救的對象，幾乎 都是女性。這呼應了 Jackson 所觀察到的：女性被鼓勵追尋愛情以作為自我認同，

相較於男性付出更多愛與情感，並在其中衡量出自己的價值。男性的支配與理性、

女性的順服與感性，真的是與生俱來的嗎？Allan Johnson 在其著作「性別打結」

中提出另一個觀點：作為丈夫或父親的男人可能相當蠻橫而具強烈的支配性，但 當他面對自己的老闆或父母，卻又可能相當順服，此時我們應當認為哪一種才是 他「真正的特質」（成令方等譯，2008）？一個人表現出何種特質或許並不完全 與她／他的生理性別相關，而更可能是根據所處的情境脈絡而調整的。游美惠、

林怡吟（2002）在檢視浪漫愛的意識型態時，注意到「愛的培育是女性的職責」。

我們可以思考的是，這真是因為女性天生對愛的需求就較男性更為強烈嗎？或是 特定的文化使得這樣的追尋她們而言是重要的？

在 Mary Crawford（2004）針對情感議題心理學自助手冊做的分析研究中，

她發現自助手冊的市場是由女性對關係中的不滿足而生，而這些被製造出的論述 又使她們更感覺到自己的「技巧不足」，必須得到許多改變自我以經營關係的建 議，但男性卻很少有這種感覺。這類書籍也為男性不願或不善溝通找到許多看似 合理的藉口，例如「（也許因為生理上的差異）他們就是需要自己的時間」。

Zimmerman、Holm 與 Haddock（2001）也表示由專家撰寫的雜誌或相關書籍，

是具有權威感並帶有明確指導性的，這些作品往往並不鼓勵個人或社會面對挑戰，

透過閱讀這些以刻板印象描述性別差異的文章，讀者反而不需去承擔變動、協商 和重新分配的風險，因為那樣的過程也經常是辛苦的。

三、平等的伴侶可能嗎？

儘管部分文獻呈現出悲觀的角度，但仍可以探究的議題是，跳脫異性戀的互 動腳本，不再是男剛強女順服，男主外女主內，能在其中發現權力議題，平等地 協商，像這種親密關係的民主化 理想是能夠實現的嗎？社會學家 Anthony Giddens 在探討現代性與親密關係的轉變時，從對坊間自助手冊的觀察發現到，

私人生活中的親密已逐漸有民主化的趨勢（周素鳳譯，2001）。他傾向做較樂觀 的解釋：過去受外在條件影響的婚姻關係正在過渡到以瞭解和信任為核心的「純 粹關係」，關係中的雙方更能以平等自決的態度進行溝通。心理健康論述中經常

勾勒出類似的親密關係理想形象：分享情緒感受、坦承需求與和伴侶在心靈距離 上接近，有時也強調對個人自主性的重視。對於這些「健康的良好關係」在實際 生活中運作的情況，Jamieson 提出不同的看法，她認為靠「揭露式親密關係」維 繫起來的關係並沒有變得更普遍，因為親密關係有許多不同的向度，生活中也還 有各種其他層次的問題（蔡明璋譯，2002）。資源、階級、族群與性別的差異都 可能影響親密，特別是現實中在權力、金錢和家務安排上糾纏不清的問題往往是 自我揭露式的溝通不足以處理的。Jamieson 提醒我們，有些看似公平的分工其實 在檯面下仍有犧牲程度不同的問題，妻子「剛好喜歡做飯」不一定是偶然的命運 巧合；母親的上班地點「距離較近容易接送孩子」，也可能是現實考量下的妥協，

甚至因此放棄了條件更好的工作機會。營造一種平等的表象有許多方法，而主動 提出重新協商和討論分工，也需要勇氣與機會，在這些情況中，欲接近真正的關 係平等，討論到權力議題是難以避免的。

女性主義視角提供我們一個機會去發現父權結構是如何運作，又在哪些層 面影響了我們的生活，無論男女，都可能在其中受到壓迫與剝削。游美惠（2009）

在談及情感教育時，特別強調應探討社會系統權力運作的問題，以及涉及性別規 範的結構性問題。而當我們在處理親密關係的議題時，也可以從性別權力的角度 切入，發現在伴侶的互動關係之中，其實涉及哪些權力的運作。以個人自身的生 命經驗為基礎，正視權力關係及其運作和對個人所造成的影響，並積極去建構更 平等而非壓迫式的親密關係內涵（游美惠，2007）。這些思維可以應用在身處不 同情境的當事人身上，包括在婚姻關係中的婦女如何在家庭制度之下保障自己的 權力、在親密關係中如何保有個人的主體性，如何協商平等的分工，而當面對支 配與壓迫的親密關係時，又能夠如何抵抗。值得注意的是，此處所指的壓迫並非 總是直接、上對下，有簡單因果的，這之中的權力宰制常擴散在生活之中而使人 習焉不察，消磨了改變現狀的能動性。因此，發現自己處於何種位置的意識覺醒 是相當重要的，這些思潮在往後也影響了諮商領域中性別觀點的轉向。

四、女性主義取向的諮商

諮商心理學向來重視當事人的權益與福祉，但若僅將問題視為因特質或溝 通技巧造成的困擾，未能以超越個人的視角來檢視、批判並解構文化政治結構中 的資源分配，發現其中的壓迫並尋找抗拒或增能的空間，及難以增加突破限制的 可能。缺乏性別關懷的諮商工作，將缺乏批判和重新框架（reframing）的力道，

甚至誤入責怪受害者的歧途而削弱了當事人的能動性。

甚至誤入責怪受害者的歧途而削弱了當事人的能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