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師的回應模式

研究發現，「幸福部落格」專欄中雖有各式各樣的情感問題，但心理師的回 應模式仍有一些共通性。這些模式能夠建立諮商的專業形象、引導讀者改變思考 方向或實踐某些行動建議，它們經常夾雜在中性客觀的語言間，使她／他們的言 論看起來更有說服力，並包裝了心理師的個人立場。本節討論性別意識型態如何 藏身在心理師回應時最常使用的三項回應模式內，包括：「專業化的展現」、「個 人化的思考」以及「性別化的行動建議」。

一、專業化的展現

雖然一般諮商工作並不鼓勵心理師過度引用專業論述、名詞學說，病理化與 問題化當事人，但相較於在諮商室能與當事人直接接觸與互動，在雜誌中回應問 題的心理師只有一次陳述自己看法的機會，如何在有限的篇幅中取得信任就變得 格外重要。展現自身的專業是這些文章中常見的策略。增加讀者對心理師的信服 有許多方式。我將展現專業的作法歸納為下列二點：「以理論堆疊知識高度」與

「強調諮商工作的專業地位」以下分別說明之。

（一）以理論堆疊知識高度

意即援用學術理論，引經據典，在文章內穿插研究發現或一般人不易接觸到

的心理學概念，將所述內容科學化，塑造出專家的權威。例如：

一個人的恐懼，沒有安全感，通常都來自幼年的經驗，某些內在需求沒 有被滿足，著名的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求理論，在金字塔底層的是生理 和安全的需求。（F-NM-Di-T-125/205）

無論這個理論是否該這樣使用，對讀者而言，心理師將缺乏安全感連結到幼 年經驗，接著強調這是「著名的心理學家」所提出的，這使她的解釋看起來是一 種專業知識，而不僅是個人意見。不安和恐懼這些負面感受，或許一部份真的與 過去的經驗有關，可以透過自我探索來處理療癒，但這種說法也帶有危險性，容 易將人們的感受抽離脈絡，低估現實條件對人造成的影響和壓力。

在另一篇文章中，心理師以一項研究結果來回應一位婚後不想與公婆同住的 女性，鼓勵她思考如何在滿足男友的孝順和維繫雙方關係之間取得平衡：

研究發現，婚姻中有衝突的議題一半以上是沒辦法解決的。……當沒辦 法達成共識的時候，只能妥協。而這個研究延伸出來的另一個討論是，

「我們願不願意被另一半影響？」結果發現，婚姻中如果雙方願意被另 一半影響，衝突比較能淡化，如果彼此都不願意被影響，衝突就會繼續 存在，成為一直要面對的議題，沒完沒了。（F-NM-Ge-T-157/269）

在真實的諮商情境中，理論或研究有時用來一般化當事人的經驗或感受，讓 他們感覺到自己遭遇的問題並不罕見，並非特別異常或孤獨，但雜誌中的呈現方 式則不太一樣，更多時候帶有以理服人或暗示特定訊息的的意圖。這段回應中，

心理師選擇使用這份悲觀的研究結果說明妥協（而非協商）對解決婚姻衝突是必 要的。未被言說和討論的是「誰在哪些議題妥協」，以及她／他們何以要這麼做。

從引文來看，心理師相信其中的分配彷彿是自然形成的，這樣的說法忽略了婚姻

中的「默契」其實經常受到權力關係的影響，而關係中權力的分配又與文化氣氛 有關。「被另一半影響能夠淡化衝突」的喊話，帶給男性與女性的意義和壓力是 不同的。社會認為女性在婚後與原生家庭的聯繫就沒有婚前那麼緊密，但男性對 父母的孝順卻是一種義務與負責任的表現。儘管民法已經廢除妻子應該從夫居，

在婚後與誰同住的議題上，妥協的一方仍常常是女性。

另外，有些篇幅雖然未明確使用他人的理論，但每期標題下的「專家解答」

字樣、心理師姓名前的頭銜，再加上教育和指導性的口吻，結合的效果使得心理 師提供的解釋與分析不再只是「個人想法」，而是帶有說服力且帶有權威性的發 言，進而產生另一種知識效應。

（二）強化諮商工作的專業地位

建議提問者尋求專業、客觀的心理師或諮商人員協助，或推薦相關書籍，強 調心理諮商領域中的知識和專業人員所能提供的服務不是一般的朋友可以給予 的，無法替代，並且非常有助於解決困擾。鼓勵嘗試諮商是最常出現的具體建議：

專業的諮商者能幫助你釐清心中的疑惑與感受，甚至回溯過去，原生家 庭或早期經驗對你有什麼影響？自己在怕什麼？到底要什麼？應該如 何做決定？（F-CM-Mu-T-116/188）

依慣用學派的不同，心理師們可能會對同樣的問題提出不同角度的詮釋，有 些取向聚焦在當事人當下面對的困境，而有些相當重視過去經驗帶來的影響。在 這裡，心理師選擇透過使用「回溯過去」、「原生家庭或早期經驗」這些與一般人 有距離的詞彙來提高這項服務的價值，甚至引導提問者將這些個人問題放置到需 要與專家討論的程度。

另一種鼓勵進入諮商系統的方式是將這件事一般化，以較積極的方式將其解 釋為重整心情或增進自我成長的途徑之一。與前項做法不同的是，此策略能夠降

低提問者的焦慮，同時也沖淡了諮商等於異常的污名。

在療傷的部份，建議你尋找專業諮商的協助，因為我發現你有一些認知 失調，對感情的需求也很強烈，很需要專業人員跟你一一探索，似乎不 是跟一般朋友傾吐聊天就能解決。（F-NM-Mu-T-145/230）

主張專業諮商與朋友聊天不同，這樣的界線劃出諮商的特殊性，強調了諮商 的功能是難以取代的；輔以「認知失調」這樣的專有名詞，更容易使閱讀者更嚴 肅地看待類似的情感困境。

感情遇到挫折後，可以找一個諮商心理師談談，並不代表自己有問題，

而是重新整理，自己曾經談過什麼樣的戀愛？曾經帶給自己什麼啟示或 禮物？（F-NM-Di-T-134/17）

一篇文章能夠提供的協助有限，心理諮商的確也相當看重與當事人的真實接 觸，這些建議在不同文章中均頻繁出現並不令人意外。值得注意的是，心理師進 入商業雜誌是讓自己的專業領域更被大眾認識與接受的機會，由前文的舉例也可 發現，儘管使用的方式各有不同，這些鼓勵式的建議都試圖讓更多人在遭遇困境 或想更瞭解自己時能考慮選擇進入諮商。至此為止，心理師所做的努力都傾向把 提問者／閱讀者的困境放進諮商架構之中做個人化的處理，而非將視角拉遠到探 討這些問題是如何在特定的文化脈絡中發生。

二、個人化的思考

許多取向的諮商理論將人看做是很自由的，也相信個體可以憑藉自己的努力 來克服各種問題。持此觀點使心理師在看待提問者的問題時，視困境的持續為個 人選擇的結果，進而聚焦在自我的調適或改變上，鼓勵提問者向內探索，而非向

外增加對結構限制或壓迫的敏感度：

我發現很多女性碰到類似狀況時，常會用一些理由或藉口來掩飾自己的 脆弱和害怕，不敢面對已經發生的真實狀況。……默許先生有兩個女人，

其實是自己害怕失婚，害怕孤獨，自己要面對未知的未來，拿小孩當藉 口，……怕丟父母或家族的臉，就是面子的問題。（F-CM-Mu-P-143/178）

這段回應裡，心理師帶著指責意味，將提問者的困擾歸因為她們過於脆弱和 容易害怕、缺乏面對事實和改變現狀的勇氣。然而，女性之所以留在不滿意的關 係中，往往有其經濟與社會的政治性因素：例如缺乏工作機會、較少的薪資、母 職的壓力與價值被貶低的家務勞動，都是真實存在的處境。忽視結構的不平等，

將她們的難處視為「對自身成長責任的逃避」顯然是太缺乏文化敏感度也不具有 建設性的解釋，並帶有責備受害者的意味。

在另一篇提問者談及自己對關係有所不滿的文章中，心理師的回應方式是提 醒她與伴侶發生衝突時的負面情緒，有可能是由於某些方面自尊不足而引起的，

並依此提出建議：

如何不讓自己老覺得是受害者？我的建議是，讓自己有足夠的自尊，自 尊會反映在工作、學習和人際上，偶爾跟伴侶發生衝突時，如果其他方 面自尊夠，就不會長期陷在負面情緒中。（F-NM-Di-P-148/192）

這段話甚至特別被重新摘錄，放進雜誌頁面上獨立的色塊中，向閱讀者強調 這是一項重要資訊。雖然提升當事人自我概念經常是諮商工作中的目標之一，有 時候也確實與減少負面情緒有關，但完全聚焦於此而不談經營關係的責任並非只 在女性身上，容易發生的效應是使得這些在關係中經驗到的不舒服反而像是「自 找的」或「因缺乏自尊而憑空想像的」，提問者以及有類似經驗的讀者非但沒有

被同理，甚至又增加了彌補自身不足的壓力。

在這些文章中，所有關於熱情減退的提問者都是女性，此專欄作為一種問題 解答的平台，吸引許多對關係有疑慮的女性發問，接著送上專家給予她們「如何 讓自己更好」的建議，這樣的模式與 Haddock（2001）在情感自助手冊研究中的 發現有許多共通點，專家的建議看似為這些女性指引了肯定自我或經營關係的明 路，實際上卻是讓她們在維持關係時付出更大的代價：忽視自己的不舒服，把在 親密關係中產生的不滿情緒解讀為憑空想像或與自己的問題有關。這些大眾心理

在這些文章中，所有關於熱情減退的提問者都是女性，此專欄作為一種問題 解答的平台，吸引許多對關係有疑慮的女性發問，接著送上專家給予她們「如何 讓自己更好」的建議，這樣的模式與 Haddock（2001）在情感自助手冊研究中的 發現有許多共通點，專家的建議看似為這些女性指引了肯定自我或經營關係的明 路，實際上卻是讓她們在維持關係時付出更大的代價：忽視自己的不舒服，把在 親密關係中產生的不滿情緒解讀為憑空想像或與自己的問題有關。這些大眾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