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於幸福中的性別意識形態

本節第一部份先就各篇回應中常見的性別意識型態做初步分析，第二部分 以「先生要離婚，還罵娘家沒教好我」該篇為例，針對其中的回應模式與隱含的 性別意識型態如何交錯作用做完整的案例分析。最後，進一步討論如何在諮商回 應中帶入性別關懷的可能性。

一、專家回應中常見的性別意識形態

心理師在專欄回應中，鮮少提出對於當前性別文化具有顛覆性的建議，例如 有一位女性提問者談到自己的家境較富裕，想知道如何降低男友的心理負擔：

既然父母不反對，還鼓勵我成家，我就主動詢問男朋友：「有沒有考慮 走入禮堂？」他跟我說：「現在還沒有，因為沒有錢。」我記得他在考 取獸醫師執照之前，甚至跟我說過，面對我和我的家庭，他會覺得自卑，

他們家沒有錢，不敢高攀。（152 期提問）

她得到這樣的回應：

女性一些不經意的行為反應或表達，也可能加重男性的自卑感……女性 通常都很大方，不介意自己的付出，反而是男性會有微妙的心理變化，

而這些通常都是問題的癥結……他也會害怕，怕養不起你，因為他不知 道養一個女生要花多少錢，會有很大的心理壓力。（F-NM-Di-Ge-152/199）

心理師對女性經濟條件高於男性所提出的解決之道是：建議女性小心謹慎，

注意自己平時的行為是否造成對方「太大的壓力」。即使投書者表示自己完全不 在意收入多寡，也很認同男友的認真負責，提到希望能夠突破男友的心理障礙，

心理師卻沒有任何解構的意圖，未嘗試指出這樣的壓力有翻轉的可能。「養一個 女生要花多少錢」在投書者的原文中並沒有出現過，這顯示心理師不僅不打算挑 戰文化期待「男性應當賺錢養家」的價值觀，甚至更強化了這個概念。提問的女 性家境富裕，感情也受到父母的支持，但這段回應透露出心理師並不認為這些算 是關係的資源，反而建議她盡量淡化這些優勢，不要打亂「男高女低」的性別秩 序，暗示維持傳統的兩性關係圖像才能夠保持和諧。

文章中可見到心理師們經常分享自己的性別觀點，在名為「答應上床就可以 挽回婚姻？」的文章裡，心理師強調男女的性是有差異的，表示這些差異可以透 過學習「性心理學」來瞭解，並建議女性去瞭解男性：

不可否認，男女對性的認知經常差異很大，對很多男人來說，甚至不覺 得有什麼矛盾；他們可以同時愛戀不同的對象，跟不同女性上床。坊間 有許多性心理學的書籍，建議你可以多閱讀，或是請教身旁的男性友人 或手足，瞭解男性的深層心理狀態。（F-CM-Mu-T-143/177）

心理師將男性同時有多個性伴侶的情況描述為一種常見的自然現象（因為

「很多男人」都是這麼認知的），鼓勵提問者閱讀和請教他人，似乎也隱含「這 很普通，多瞭解就不會大驚小怪」的訊息。即使提問者的敘述中也包含「雖然自 己也有需求，但總覺得太便宜先生」，女性的性需求以及提問者感受到性關係中

「男賺女賠」的邏輯卻被忽略了，心理師將提問者的性行為解讀成是為了挽回關 係而做，並告訴她這是不正確的，沒有看見女性可能也有自己的情慾，以及在面 對自身性慾、與伴侶的關係和文化壓力間的拉扯。

對男女性行為標準不一的情況也出現在「玩網路色情的男人，值得我愛嗎？」

文中，心理師在強調男女有別之後，對女性提出了建議：

男性在生理和肢體接觸的需求大於女性，女性則比較喜歡在心理上感受 到愛……婚前有性行為……日後分手也容易造成心理的創傷，特別是對 女性，會覺得把自己的全部給了對方……也不再信任男人，所以最好彼 此約定身體接觸的界線和克制。（F-NM-Di-T-150/239-1）

心理師不僅接受了文化對未婚女性性自主的規訓與箝制，以一種帶著恐嚇語 氣說明婚前性行為可能對女性造成的嚴重後果，並無視她們的主體性而將「貞操」

建構為一種可以「給出去」的東西，強調沒有男人對她「負責」是很糟糕的事，

這會打擊到女性日後對男人的信任感。相反地，在同一篇文章中，心理師對男人 的性卻以相當不同的方式回應：

有些男人性慾強，需要適當的方式解決生理的需求，女性朋友們應該多 瞭解和接納，而不是一味的批判和懷疑。（F-NM-Di-T-150/239-2）

上述引文顯示，心理師對男性的性慾抱持理解和寬容的態度，即使提問者在 意的焦點是跟男友的遠距離戀愛會使對方無法克制誘惑，影響到兩人的感情，心 理師也沒有直接回應，反而替男性的「性慾」發聲，爭取他們解決生理需求的合 理性，前述關於婚前性行為的壞處，在這裡又不復見了。或許是覺察到自己的差 別待遇，心理師在文末補上了一段平衡報導：

女性絕對不是被動地滿足男人性需求的工具，應當堅持對自我的性需求 有自決和自我洞察的權利。（F-NM-Di-T-150/239-3）

經過審慎思考與帶有安全措施的婚前性行為算不算是一種對自我性需求的 自決？從全文脈絡看來，這位心理師的文字顯示她不相信女性擁有決定如何使用 自己身體的權力，也有能力為自己負責，她所謂的「權利」其實僅指保護自己身 體與拒絕，並不包含性需求的表達與追求滿足。

這些經過心理師篩選而呈現出來，看似「客觀知識」的見解，其實多帶著

「男主動／女被動」、「男生重性／女生重愛」等性別意識型態，對於當事人而言，

並未帶來重新思考的可能，亦無助於她／他們覺察自己真正的需求以及性別角色 帶來的限制，即使行文中參雜「女性自覺」等字眼，仍可從前後文的脈絡看出心 理師的思維並未融入性別平等的意識，反而再現了傳統的性別刻板印象。

二、以「先生要離婚，還罵娘家沒教好我」一文為例

在研究文本中，每篇心理師的回應大多都包含三種特定模式中的一至兩項：

「專業化的展現」、「個人化的思考」、「性別化的行動建議」，並透過這些模式傳 遞出不同的性別意識型態。本節選用《康健雜誌》中「幸福部落格」的一篇文章

「先生要離婚，還罵娘家沒教好我⁴」為例，因為這是一則與性別權力高度相關 的提問，心理師的回應完整地表現了前述的三種模式如何同時出現，互相支持，

其中的性別意識型態也是許多其他文章一再出現過的，值得檢視。

提問中顯示，一位育有兩個孩子，目前懷有身孕的職業婦女，先生總以她在 家事上不夠盡責為由再三挑剔，辱罵她的家人並常揚言離婚，也曾恐嚇若離婚後 孩子不歸他，就要放火燒掉房子。投書者在問題中談到：

我們現在唯一的溝通就是吵架。他不斷找事情激怒我，剛開始我還可以 冷靜以對，到現在是身心俱疲，半夜起來哭，我不敢告訴父母。想到結 婚以後他對我跟我家人言語上的辱罵，就覺得很難過，他總是對我不滿、

挑剔再三，雖然在外面是個好好先生，可是在家裡卻三不五時飆髒話，

4 全文詳見附錄。

嫌東嫌西，有時我都很害怕回家，要面對他陰晴不定的脾氣。我忍著不 說「要離婚」，可是走到這裡，實在有點不知所措，也有點要崩潰，不 曉得還撐不撐得下去？（123 期提問）

我將先從看似客觀的「專家建議」中，分析性別意識型態如何在心理師的回 應裡被當作中立的知識傳遞，接著討論在回應中帶入性別關懷的可能性。

（一）誰的「人生功課」？

心理師在回應中首先陳述應如何「瞭解彼此的需求和期待」，提供適合溝通 的方向，並強調問題已不僅是夫妻間的不合，與孩子也相當有關：

為了孩子的好……我建議你們可以從三方面去思考和討論……我鼓勵 你要有耐心……坦白說，人生中該學、該做的功課是沒辦法逃避的。……

他們的幸福和快樂也掌握在你們手中。以上是我初步的診斷，實際上，

我更建議你去找專業的婚姻諮商。（F-CM-Di-T-123/136）

使用「診斷」一詞，樹立起諮商的專業高度，在此基礎之上以教育性的專家 姿態發表看法，能強化讀者對其言論的信任感，提出的解釋與分析也較容易為人 接受。對孩子的責任在此特別被提及，並以「危機就是轉機」鼓勵夫妻應為了孩 子努力溝通。心理師對文中的先生的言語恐嚇和妻子的恐懼未置一詞，可以有兩 種思考方向，其一是她相信無論在怎樣的情境當中，開誠佈公的溝通都是能夠成 立，且有助於解決問題的，Jamieson 認為這是一種對「揭露式親密關係」的美好 想像，難以含括真實生活中的細節和錯綜複雜的矛盾（蔡明璋譯，2002）。其二 是她忽視了精神及語言上的攻擊也是家庭暴力的形式之一，造成的負面影響可能 不亞於身體創傷。

除了無視問題中的妻子在關係中缺乏權力、丈夫未分擔親職工作又為家庭帶

來威脅，這段文字中的「你們」看似提及夫妻雙方，其實是針對投書者性別角色 的喊話，提醒她無論如何必須先以孩子為考量、在關係中耐心學習溝通。這些「功 課」在我們的文化中是非常女性化的，同樣的期待很少加諸在男性身上。

（二）消失的女性主體

接著，心理師提出更具體的解決途徑，認為若有「長輩」出面，較容易理性 的溝通，請曾被辱罵過的提問者家人緩頰相勸，有助於創造協商的氣氛：

如果你父親和先生的關係不錯，可以請父親去安撫幾句，例如「我女兒

如果你父親和先生的關係不錯，可以請父親去安撫幾句，例如「我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