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結論

研究發現，儘管投書者的問題類型各異，心理師的回應仍有共通特色，她／

他們的性別觀點也透過這些回應模式連帶被再現與傳遞。本節先陳述研究中的發 現，再針對這些發現背後的意義做討論。

一、研究發現

雜誌中出現由心理師回應的親密關係專欄，一方面反映了大眾對此議題有參 照專家建議的需求，另一方面則顯示心理師走出諮商室，取得了公開陳述意見的 發言權。在分析《康健雜誌》中的「幸福部落格」專欄內心理師如何回應親密關 係提問，以及其中包含哪些性別觀點後，研究發現可歸納為以下三點：

（一）親密關係問答專欄的投書者，女性遠多於男性

雖然《康健雜誌》的閱讀者中女性較多，男女比例約為 3：7，但在 2006 年 4 月開始至 2012 年 12 月間，在「幸福部落格」專欄中提出的 56 篇情感問題僅 有 5 篇來自男性，顯示至少在這此雜誌的讀者群中，重視親密關係議題而願意寫 出自身情感狀況以尋求專家建議的，以女性為主，且性別比例懸殊。

投書者的年齡、社會身份、婚姻狀態以及希望解決的問題都相當不同，研究 發現，這些問題大致可以區分為四個類別，包括：「親密關係經營困境」，指互動 不良或對關係沒有共識；「多重情感關係」，即關係中有第三者，其中一人劈腿或 外遇等；「婆媳問題」，與婚姻有關，且明顯涉及男方母親的問題；其他無顯著共 通性的文章則歸類於「其他衍生情感問題」。由這些多樣化的議題可以看出，對 親密關係的滿意與否，不僅涉及關係中兩人的感情態度、經營方式、性別角色，

有時也與外在環境壓力與文化期待相關。

（二）心理師以強化諮商專業的回應模式包裝個人立場

在專欄中，心理師面對不同的親密關係議題，可以在其中發現反覆出現的模 式與特色，並藉以支撐起其「專業性」，這些模式可能在一篇文章裡同時出現。

例如先引述一些科學理論、專有名詞，或將愛情區分成幾個階段，以理論堆疊出 知識高度，使讀者感覺到心理師確實是專業人員，較願意相信這些回應內容是可 靠的。藉由理論知識劃出一條專業諮商與聊天的差異性，強調諮商的特殊功能是 難以取代的，鼓勵讀者進入諮商系統。

另一方面，每期標題下的「專家解答」字樣也塑造了具教育性與指導性的發 言地位，得以使心理師的回應逃脫了是否摻雜了個人見解或性別意識型態的檢視，

而直接立足於權威性的知識生產位置。

（三）心理師在回應中缺乏對問題脈絡的敏感度而傾向做個人化的解讀

在專欄中回應投書者的問題是單向的，與直接面對當事人，多次且有互動的 諮商相當不同，儘管這些文章並非「諮商」，但心理師位居專家身份在雜誌中提 出建言，也一定程度地反映出她／他們的慣用回應模式、觀點與立場。

在看待問題的視角，心理師多傾向做個人化的解釋，如將女性對關係的不滿 足解讀為自尊不足或沒有生活重心，將無法離開家庭看做是缺乏勇氣，而少見對 關係之外的文化脈絡敏感度，以及社會期待和性別角色在個人身上產生的壓力。

最後，心理師經常在文章中鼓勵提問者把自己照顧好，注意自己情緒狀態，也提 供一些抒發心情或減壓的具體建議，但值得注意的是，有多篇文章在鼓勵自我照 顧的段落前後，其實是在教導女性如何更妥善地照顧好孩子、先生或婆婆，在此 前提之下，「鼓勵自我照顧」更像是完成母職、妻子與媳婦任務的一種「充電」， 焦點已偏離了提問者的需求。

（四）心理師的回應是性別化的，且對男性較寬容、對女性較嚴苛

這些從專業位置發聲，看似中立客觀的回應與「科學」的引述並不是自然出 現在專欄中，而是經過心理師「選擇」的結果，哪些部分被呈現與強調，哪些部 分被淡化與忽略，都具有意義，並在訊息中一併傳遞了心理師的性別觀點。

回應中經常出現的是將性別差異以本質論做解釋，表達男性與女性在思維、

溝通能力或對情感的需求都有明顯的差異，而沒有討論組內和組間的差異，可能 可以看見相當不同的結果。接受本質論作為前提，心理師即根據提問者的性別，

給予她／他們與文化期待的性別角色相符的建議。這當然也是一種處遇方法，但 在提問者多為女性的情況下，她們往往不是被增能（empower），而是獲得了更 多反省的方向與待完成的任務，有些時候，陳述這些概念的篇幅甚至比回應投書 者問題的部分還多。這也反映出心理師對女性「溝通協調」與「提供照顧」的（天 生）能力是沒有懷疑的，另一方面則對不善控制，情感表達內斂的男性相當寬容，

即使提出建議，也是鼓勵他們如何「拒絕」。這顯示心理師多半認為生理性別與 性別氣質是綁定的，男女間的差異天經地義且鮮有例外。

有些心理師對家庭的想像也是固著的，認為離婚對孩子會造成傷害、男孩子 跟著爸爸才能學習「正確的」性別認同，分析的文章中沒有一篇提到對父職的要 求，卻常暗示母親應該為了孩子做更多考量，勿因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孩子的發展，

勿離婚以免傷害孩子等。較值得期待的是，其中一篇文章中的心理師未採用上述 概念，而是拋出疑問，讓提問者有機會思考「理想家庭」還有哪些其他樣貌，即 使成員組成不是父親、母親加上孩子，是否也能提供完整的家庭功能。儘管只有

一篇，仍可看出解構社會文化的常規並非毫無可能，在多數心理師鞏固傳統性別 角色和單一家庭樣貌的同時，也有少數的例外存在。

二、研究討論

在回應研究問題的過程中，我發現有些文章內可能包含兩種矛盾的立場，既 談到自主又要求退讓，或對提供照顧的建議很明確，但對平等關係的敘述就很抽 象。回應中的性別意識型態也經常被包裝在專業語言與特定模式中，不容易一眼 就被看見。這些發現衍生出兩項討論如下：

（一）「性別平等」在心理師的回應中未被實踐

在提問者多數為女性的情況下，這些心理師的回應裡，並非沒有談到女性有 權為自己做決定，或強調她們的性自主，甚至提及現在是一個男女平權的社會，

觀念也必須隨著改變。表面上看起來，這些段落似乎提供了一些喚起性別意識的 空間，但在進一步檢視全文後，卻發現這些段落就只是獨立出現在幾行字裡，沒 有更多的說明，也沒有提出不同於傳統性別角色框架的角度，讓讀者有機會思考 同樣的問題是否有其他的解決可能。除了對性別平等的概念模糊之外，即使少數 心理師未採用本質論來解釋性別差異，稍微提及男女情緒表達的不同可能來自文 化的影響，但這並沒有讓心理師看見這個「差異」以及差異與社會期待共構的結 果，就是男性有權表達憤怒，女性有責任提供照顧的不合理源頭之一。用這種方 式來談「文化」或「性別」，往往只像是一種口號，無法成為解構限制的起點，

反而鞏固了既有的傳統性別角色。

維護傳統的另一面是，某些議題是心理師不會在回應中提及的，特別是關於 質疑、挑戰、反抗或改變現有制度，例如：如何注意到關係中的權力不對等、如 何在意見不同與伴侶協商，不必總是需要犧牲與退讓、如何與伴侶討論彼此對關 係投入的程度與方式、如何正視自己對關係的不滿足，並將不滿的情緒化為改變 現狀的動力。我們或許可以解釋為，這些重要而複雜的問題，難以在有限的篇幅

中完整呈現，但相較之下，那些勸導女性「多瞭解男性觀點」、「為先生的情緒找 出口」、「一定要先稱讚婆婆」的建議卻一點也不少，甚至都相當具體，有時連例 句都準備好了。心理師對於挑戰現狀或順服適應，這兩種方向提出的見解是很不 平衡的，包括對投書者提到的協商困難，也很容易被解讀為個人因素，得到溝通 再溝通的建議，而難以考慮到對話之所以無法成立，可能來自於其中一方對溝通 的意願不高，或覺得現狀沒有什麼問題，不需要特別溝通，但關係中僅有一個人 感覺「現狀沒有問題」，另一人卻對關係不滿，本身就是一種問題，且極可能與 關係中誰有權力決定哪些事情重要、有權力選擇做哪些事情而不做哪些有關，而 這並不是任何完美的溝通技巧可以解決的。

心理師若缺乏性別敏感度以及對文化規訓的覺察，就難以意識到關係內存在 的壓迫很可能與性別角色、文化期待和整個社會運作的系統有關，將關係問題歸 責於個人特質或缺乏溝通技巧，接著在雜誌中提出改變自己以適應環境的建議，

將使不平等的現狀變得更加傾斜。助人學習適應環境本身並沒有錯，但僅提供一 種思維，而不談（或是沒有能力談）其他可能，不鼓勵投書者發現自己在關係中，

甚至整個社會中，這些位置對她產生的作用，以及她可以如何突破角色帶來的限 制，這對拓展投書者的自由度是沒有幫助的；倚恃專家身份提出的教條，在個人 化的邏輯下提出的「平等」或「自主」也是沒有意義的。將這些字眼與鼓勵女性 善盡母職或發揮「天生」的溝通能力毫不相干地置於同一篇文章裡，絕非是性別

甚至整個社會中，這些位置對她產生的作用，以及她可以如何突破角色帶來的限 制，這對拓展投書者的自由度是沒有幫助的；倚恃專家身份提出的教條，在個人 化的邏輯下提出的「平等」或「自主」也是沒有意義的。將這些字眼與鼓勵女性 善盡母職或發揮「天生」的溝通能力毫不相干地置於同一篇文章裡，絕非是性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