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社經地位
非洲黑人被迫送至美國成為奴隸，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沒有屬於自己的財 產，被解放後也多淪為佃農，在經濟上仍屬弱勢，如果有機會能擁有土地，也不 免遭受白人的惡意剝削，高社經地位的白人無法接受曾是奴隸的他們也能擁有權 利，因為將有機會威脅到他們的地位；低社經地位的白人更為了滿足白人的優越 感而仇視黑人，因為膚色是他們在社會上唯一可以勝過黑人的部分。
《梅岡城故事》中可以發現哈波．李安排了兩個低社經地位的白人家庭，並 以他們對湯姆的態度形成對照。康寧家的孩子123沒有鞋子穿而染上鉤蟲，但卻穿 了乾淨的襯衫及補得整整齊齊的工作褲；每天中午沒有午餐，也可能從未見過三 枚鎳幣放在一起；每年春天要在家中幫忙而無法完成一年級的學業，然而他們「從 來不拿他們還不起的東西―不管是教堂裡的施捨或是救濟券。他們絕不接受別人 家的濟助，他們靠自己的能力過日子。他們擁有的不多，可是他們就靠自己。」(37) 康寧家為「限嗣繼承財產」向亞惕諮詢，然而在經濟大蕭條的衝擊下，從事農業 者受到極大的打擊，康寧先生沒有錢，只能以蔬菜付給亞惕手續費，心直口快的 他「寧願挨餓也要留著自己的地，隨自己高興投票。」(38)康寧先生雖有所堅持，
但也會受到群體壓力的影響掉入種族偏見的泥淖中。在湯姆開庭審判的前一晚，
一群人到梅岡監獄欲動用私刑，人群裡思葛聞到「一股走了味的威士忌和豬圈的 臭氣」(220)，觀察到他們在夏天的夜晚穿著整齊的工作服，顯示這些經濟弱勢的 務農人士借酒壯膽，將種族偏見化為行動表現出來。思葛單純而真誠的問候喚起 康寧先生人性化的一面，憶起亞惕不計較自己以農作物來支付手續費的窘困，仍 盡力為他的限嗣繼承財產事宜安排妥當，這時的康寧先生能暫時站在亞惕的立場
123 與思葛同班的是小華德．康寧。
為他著想，呈現人性由暗轉明的積極面。
同屬低社經階層的艾微家，卻帶給人不同於康寧家的觀感。與思葛同班的巴 里．艾微不知如何拼自己的名字，他是思葛「所見過最髒的人」124，面對費雪小 姐的要求不僅嗤之以鼻，甚至咒罵威嚇；而艾微家的孩子每年只在開學那一天來 學校一次，父親艾微先生則是「大家經常談論的對象」(46)，將救濟金都拿去喝酒 而讓孩子挨餓 ，艾微家的「特別」讓一般人故意不聞不問，而享有不必上學及不 受禁獵令的限制。艾微家住在城內的垃圾場背後，一座原來住著黑人的小屋裡，
堆著垃圾的小屋以壞掉的工具做籬笆，圍著一個骯髒的院子，「它的窗子只不過是 牆上的空隙，在夏天都用油膩膩的棉布條蒙住」(245)縱然社會上對艾微家的觀感 並不好，然而藉由種族偏見，康寧先生發洩長期處於低下階層卻難以改變的無力 感，艾微先生則藉此掩飾梅薏拉在當時粉碎禮法的行為，兩人皆舉起手中的白人 獵槍瞄準模仿鳥湯姆，只是康寧先生在思葛的呼喚中選擇放下，而艾微先生則成 為射死模仿鳥的其中一人。
白人觀點的書寫透露出「黑」在白人社會中的哀愁；黑人觀點的書寫則顯示 出黑人社會中求「白」的悲涼。杰姆告訴思葛混血兒在南方很可憐，因為「他們 沒有人要。黑人不要他們，因為他們是半白種，白人不要他們，因為他們是半黑 種。」(232)思葛追問如何分辨得出來混血兒，因為從外觀上難以判斷，甚至反問 芬鵸家族不是黑人，兩人因為覺得年代久遠不值得討論。首先，思葛為何不以前 面討論的「混血兒」稱呼是否帶有黑人血統的芬鵸家族，而直接以「黑人」來詢 問杰姆？因為不可能是「黑人」而讓此語有著輕浮的意味，思葛有意質疑杰姆分 辨是否有黑人血統的判準，故意以「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黑人」挑戰，卻不經意 流露白人對黑人的不以為然；其次，思葛雖然帶有對「混血兒在黑白社會所受待 遇」的批判，卻也透露出對家族黑人血統的懷疑，如果不是遠在舊約聖經的年代，
124 除了頭上的蝨子，思葛形容「他的頸子灰得發暗，他的兩隻手臂生了癬，他的手指甲一直黑到 了肉。臉上只有拳頭大的一塊地方是乾淨的，他就從那裡盯著費雪小姐看。」(45)
是否有黑人血統一事是否就「值得討論」了呢？對照杰姆所言：「住在這兒，一旦 你有一滴黑人的血，就會使你黑到最高點。」(233)也就不難理解是否有「黑人血 統」值得好好討論了。
不同種族所書寫的觀點也會有所差異，因為社會上對種族偏見與歧視，讓不 同種族在成長歷程中所經歷的事物有所不同，白人只能「想像」黑人受到不平等 對待的情形，無法深刻體會在當中所造成的無形傷害，這些事唯有「親身經歷」
才能將內心的感受深刻的書寫及描繪。《最藍的眼睛》中克洛蒂亞在聖誕節得到一 個藍眼珠的洋娃娃，大人們認為這是女孩子最期盼的禮物，彷彿「全世界都同意 一具藍眼珠黃頭髮粉紅皮膚的洋娃娃是每個小女孩的最愛。」125但克洛蒂亞對洋 娃娃的出現有著焦慮及肢解它的慾望，最後她毀掉了這個洋娃娃，甚至對白種小 女孩也有這樣的衝動。這是黑人小女孩自小就在白人主流價值觀的框架下成長，
對此認定所產生的撞擊，長輩對這個「漂漂亮亮」的洋娃娃被拆毀，更是十分氣 憤，難道這就是漂亮唯一的定義嗎？或許他們也經歷過克洛蒂亞內心矛盾的歷程
「當我理解到這種冷漠無情的暴行多麼令人髮指，而之所以可憎，正因其彷彿事 不關己，我羞愧得驚慌失色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最好的藏身處是愛。就這樣，從 最初始的虐待狂衝動轉化成捏造的恨惡，最後變成虛假的愛。」126當生活中的用 品、電視、電影充斥著主流價值觀，人們會在不知不覺中受到影響，將其內化，
而克洛蒂亞的內心描述，正顯現了非主流文化的無力，一方面懷疑、排斥甚至厭 惡，試圖肯定自我文化的價值，另一方面在無力抵抗下逐漸接受進而肯定，但回 歸到內心卻顯現出自卑與不安全感。
隨著不同文化的作家陸續的創作出屬於自己文化特色的文學作品，我們有更 多的機會從本族裔的觀點來看待文化，無論是美國的亞裔非裔、原住民，中東世
125 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曾珍珍譯，《最藍的眼睛》（The Bluest Eye）（台北：商務，2007）， 頁 17。
126 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曾珍珍譯，《最藍的眼睛》（The Bluest Eye）（台北：商務，2007）， 頁 19。
界，台灣的原住民與客家等，讓我們以多元的觀點認識世界，雖然最好的傳達方 的黑人美學(the Black Aesthetic)文學運動，企圖自我形塑為一種美學的對立系統，
以對抗白人強勢主流文化對不同族群的壓迫與扭曲，並破除用以製造監控與秩序
128 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梅維斯・萊莫(Mavis Reimer)，劉鳳芯、吳宜潔譯，《閱讀兒童 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台北：小魯，2009 三版），頁 292。
129 “Were you acquainted with Mayella Violet Ewell?” asked Atticus.
“Yes suh, I had to pass her place goin’ to and from the field every day.”(217)
“Did you ever, ”…“at any time, go on the Ewell property―did you ever set foot on the Ewell property without an express invitation from one of them?”
“No suh, Mr. Finch, I never did. I wouldn’t do that, suh.”(218)
“You’re very candid about this, why did you run so fast?”
“I says I was scared, suh.”(225)
“Are you being impudent to me, boy?”
“No suh, I didn’t go to be.”(225)sa 詳見頁 216-225。
隱涵了上下階級的意義。湯姆的回答有著在下位者回答上位者所必須持有的「尊 疑問。卡布妮亞與露拉使用的黑人英語方言(Ebonics131，又稱 African American Vernacular English，AAVE)132，某些部分與南方白人英語方言相似，應有受其影響，
非典型的用法在低教育階層中經常被使用，其特徵為：第一、be 動詞的省略。例 如露拉叫住卡布妮亞：“What you133 up to, Miss Cal?”(135)134開頭「What you」中間
130 弗朗茲・法農（Frantz Fanon），陳瑞樺譯，《黑皮膚，白面具》(Peau Noire, Masques Blancs)（台 北市：心靈工坊文化，2005），頁 106。
131 字源 ebony 為烏木，其色佳、堅硬耐用、易於拋光，更是古代衣索比亞人進貢波斯的貢品之一。
此外，美國第一份為黑人中產階級編纂並大量流通的月刊《黑檀雜誌》(Ebony)，也取此字之 義，後期的編輯方向轉至黑人在各方面的成就。
"烏木"。 大英百科全書。 2010 年。 大英線上繁體中文版。
2010 年 7 月 8 日<http://daying.wordpedia.com/content.aspx?id=023325>.
"黑檀雜誌"。 大英百科全書。 2010 年。 大英線上繁體中文版。
2010 年 7 月 8 日<http://daying.wordpedia.com/content.aspx?id=023326>.
132 "Ebonics."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2010.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Online. 06 May. 2010
<http://www.britannica.com/EBchecked/topic/973549/Ebonics>.
133 此段討論黑人英語時，筆者為突顯特殊用法的字詞，故會將其以斜體標記，非原文所有。
134 「卡布妮亞，妳上哪兒去？」(176)。
省略了 be 動詞「are」。第二、雙重否定。露拉對卡布妮亞說：“ You ain’t got no business bringin’ white chillum here―they got their church, we got our’n. It is our church, ain’t it, Miss Cal？”(136)135以「ain’t」和「no」的雙重否定顯現露拉黑人口語英文的特 色。
第三、缺少主詞及其動詞的一致性。首先露拉質問“I wants to know why you bringin’ white chillum to nigger church.” (135)136當中將「I want」錯用成「I wants」；
其次卡布妮亞回以“They’s my comp’ny.”(135)137應以「They’re」複數動詞表示思葛 與杰姆兩人；再者露拉嘲弄卡布妮亞 “Yeah, an’I reckon you’s comp’ny at the Finch house durin’the week.”(135)138把第二人稱「you」的 be 動詞誤用為「is」；最後卡布 妮亞面對露拉的反問，也提出質疑“It’s the same God, ain’t it？”(136)139反問的「ain’t it」在標準英文中為「isn’t it」，能說標準英語的卡布妮亞選擇以黑人英語拉近與露 拉間的距離，表示認同兩人同屬的族群。
第四、問句中主詞的錯置。在兩人的問句中並未出現此例，但在直述句中卡 布妮亞卻有主詞錯置的現象：卡布妮亞安撫思葛“Don’t you fret.”140(135)其中「you」
可放置句首成為「You don’t have to fret.」雖然卡布妮亞這句話是對思葛說，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