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大衛・洛吉(David Lodge)在《小說的五十堂課》(The Art of Fiction)所言:
「小說家最重要的抉擇,可能就是決定讓故事從那個觀點出發。這個抉擇會影響 讀者如何在情感上或道德上回應小說主角與他們的行為舉止。」74在《梅岡城故事》
中,哈波・李採用第一人稱敘事觀點,其中包含了兩種聲音,一為幼年時的自己──
思葛,從孩子的觀點帶領讀者進入她所認識的世界;另一個是長大後的自己,以 回溯(flashback)的方式,透過反思和心靈機制的重新運作,來重新詮釋和組構歷 史,回觀社會價值和個人生命的某些片刻,是如何在時間的座標上形成決定性的 意義。75在文本一開頭,長大的思葛在回憶起哥哥在十三歲時將手肘摔斷的意外 時,在歷史的長河中追本溯源至祖先的遷徙進而定居,並將鏡頭漸漸帶至小說的 場景──梅岡城,從生活的環境再聚焦至自己的家人,停駐在故事開始的那一年:
在我快六歲,杰姆差不多十歲的那年夏天,我們玩耍的界線(能聽見卡布 妮亞叫聲的範圍內),最遠可以往北到隔著兩戶的杜博斯太太家,往南則 到隔三戶的芮德家。從來沒人引誘我們突破這個界線。芮德家住了一個
74 大衛・洛吉(David Lodge),李維拉譯,《小說的五十堂課》(The Art of Fiction)(台北縣:木馬文化,
2006),頁 42。
75 廖炳惠,《關鍵詞 200》(台北市:麥田,2003),頁 112。
神秘人物,單單把他描寫一下,就夠我們安分好些天了;而杜博斯太太 事,是完全不可能的79;格蘭威爾・希克斯(Granville Hicks)在《週六評論》(The
Saturday)寫到,哈波•李的問題在於,
(成年的)她以孩子的意識去講她所想講的故 事,而無法將兩者以一致的方式解決80;W. J. Stuckey 在《普立茲獎小說:批評與 回顧》(The Pulitzer Prize Novels: A Critical Look Backward)中將此修辭手法上的失 敗,歸因於無法解決在故事中所引起的技術性問題,每當作者在其中一個觀點的 處理上遇到困難時,便以轉換另一個觀點的方式來解決。81此外,哈波・李將聲音轉換至童年思葛主述的部分時,價值觀的判定造成讀
76 哈波・李(Harper Lee),商辛譯,《梅岡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台北市:遠流,2008 二版),
頁 19。
77 哈波・李(Harper Lee),商辛譯,《梅岡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台北市:遠流,2008 二版),
頁 23。
78 轉引自 Charles J. Shields, I am Scout: the biography of Harper Lee(New York: Henry Holt, 2008),p.97.原文引自“Harper Lee Gets Scroll, Tells of Book,” Birmingham News, 12 November 1961.
79 同上註。原文引自 Phoebe Adams,Review of To Kill a Mockingbird, by Harper Lee, The Atlantic Monthly, August 1960,98-99.
80 同上註。原文引自”Harper Lee,”Contemporary Authors Online, Gale,2004.
81同 上 註 。 原 文 引 自 W.J.Stuckey, The Pulitzer Prize Novels: A Critical Backward Look (Norman: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 1966),194.
者的質疑:「芮德家的人,本來在城裡是很受歡迎的,偏偏他們後來卻避免交際---這種怪癖在梅岡是最不被諒解的。」(23)以六歲的孩子來說,將芮德家避免交際一 事判定為「怪癖」並評斷此舉「在梅岡是最不被諒解的」,的確引起讀者的思考,
這樣的想法確實存在於童年的思葛,亦或是成年的思葛將這樣的價值觀交由孩子 來發聲,造成混淆?
縱使在孩童發聲的問題上有令人爭議之處,童年思葛的主述仍能透露出與成 人觀點的不同。在湯姆・羅賓森於監獄中等待開庭審判的期間,有一群人打算將 他私下處置,亞惕與他們對峙之時思葛兄妹突然出現,在氣氛緊繃之時,思葛突 然在那群人中發現了一位熟悉的面孔:
「嗨,康寧先生,你的『限嗣繼承財產』順利嗎?」
……
「康寧先生,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金璐・芬鵸。有一次你送胡桃給我 們,你忘了嗎?」我開始感覺到被一個偶然相識的人所漠視的滋味。
「我是小華德的同學,」我又開口說。「他是你的兒子,對不對?對不對?」
康寧先生稍微點點頭。她畢竟是認識我的。
「他跟我在同一班,」我說,「他很乖。是個好孩子,」我補充說,「一 個道地的好學生。有一次,我們帶他上我們家吃飯。也許他已經跟你提 過我了,我打了他一次,可是他真是個好孩子。請你替我問候他,行嗎?」
……
「爸爸,我正跟康寧先生說限嗣繼承財產不好,不過你說過不要著急,
得花很久時間……你會統統安頓妥當的……」
……
「小姐,我一定會向他轉達你的問候。」他說。 (222-3)82
從康寧先生反應的轉變可以發現,思葛一連串單純的問候已化解了尷尬的氣 氛,她以自己的方式處理了危急的場面,或許與康寧先生聊到的限嗣繼承財產及 同學小華德在成人眼中看來突兀,但開口時的思葛並未考慮到這部分,目的只希 望能不被爸爸趕回家,因此趕緊找一位認識的人攀談,但在無意間也傳達了父親 對白人與黑人的權益都同樣關心與盡力;也因為思葛純真的話語喚起康寧先生的 良知,讓康寧先生能暫時站在亞惕的處境為他著想而選擇離開,亞惕為此感到驕 傲。正如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 1843-1916)在《梅西知道的事》(What Maisie
Knew)美國版前言中解釋「故事從梅西觀點娓娓道來」一事:
「小孩子有許多看事 情的方式,遠比他們所能掌握表達的辭彙用語還多:與他們能出口的即時詞彙比 起來,他們的洞察力隨時都更加豐富,他們的理解力則持續不斷的增強。」83
82 哈波・李(Harper Lee),商辛譯,《梅岡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台北市:遠流,2008 二版),
頁 222-223。
83 轉引自大衛・洛吉(David Lodge),李維拉譯,《小說的五十堂課》(The Art of Fiction)(台北縣:木 馬文化,2006),頁 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