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經在過去將近二十年的歲月裡,對我而言是一件麻煩又討人厭的發生。
大多數的人每個月都會來,每次來五到七天的量,仔細算一算,一個女人從 初經到更年期累積下來的日數大約有七年這麼多,每個月月經來潮時,擔心外漏、
擔心頭暈貧血、擔心莫名其妙的壞情緒,所以一直以來,我並不喜歡月經,更痛 恨她的到來,所以我從未用「好朋友」的字眼來稱呼過她。也許她也感受到我對 她的敵意吧!所以自從國一下學期第一次月經來潮至今,我的經期大多時候是混 亂沒有規律的,兩個月、三個月才來一次是常有的事,甚至曾經有長達半年沒有 來。而青春期的我完全對月經不來沒有任何危機意識,心裡暗自竊喜,不來最好,
省得麻煩,省得一些惱人的情緒起伏。
月經週期每個月都會提醒著女人,不要忽略自己的女性特質,希望我們順服 著身體自然的韻律,順著生命能量自然流動,這是在意識層面無法控制的。也許 月經到來是在提醒我身為一個女人的事實,即使知道自己身為一個女人,了解了 無論在人體構造、生理上、邏輯上月經存在的必要性,但每次面對月經的來臨,
卻難免都有一種無法選擇命運,只能被迫接受的無奈,縱使我的月經來的次數已
經比一般人少很多了,但是我對於她的到來,還是無法坦然接受,她自始至終從 來都不曾是我的好朋友。
我一直覺得,對於月經的壞印象要追溯到國小六年級的時候。那時健康教育 課程談論到性教育時,老師嚴肅而正經的將男女生分開,由於班導師是男老師,
於是由學校的護士阿姨擔任性教育的講師。記得護士阿姨是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 中年婦人,她一走到教室時,一臉面無表情的告訴我們女生每個月會有的生理現 象:「女生上國中以後就進入青春期,每個月來一次經期,下體會流血三到五天,
叫做月經……」護士阿姨像宣判一項罪刑一樣,硬梆梆的傳遞一個女生成為一個 女人的生理變化,接著不帶感情自顧自講解著卵巢、輸卵管、子宮、陰道和排卵 的過程,以及月經的必要性及身體變化的過程,像機器人似的,逕自冷冷著訴說 著。
第一次聽到自己身體每個月都會流血,實在太令人超乎想像和大驚失色,腦 袋頓時一片空白,嗡嗡嗡的響著:天啊!實在太恐怖了!正陷入不可思議的惶恐 和對於未知的恐懼中時,恍惚間聽到護士阿姨又提醒:「所以月經來的時候要小 心,如果不小心漏出來沾到褲子就丟臉了。」那時還是一個十二歲無知小女生的 我,腦海中對於「丟臉」這兩個字印象深刻,原來月經是不受人喜歡的,是有可 能會令人羞愧的,我要最好要小心謹慎一點,避免犯錯,避免丟臉。
在整個上課的過程中,我完全沒有感受到,這樣的身體變化,在一個女人的 身體裡,有任何值得被珍視和尊重的價值存在,反倒是那些沒有被說出來的,隱 藏在語氣和態度裡的氛圍,形成了一股微妙的默契語不可言喻的禁忌,如山雨欲 來風滿樓的詭異感,為即將到來的月經下了不實與負面的詮釋與註解。原來她最 好默默的發生,不要被任何人發現,在公開的場合談論這個話題更是一個大禁忌,
若萬不得以一定要提到她,也請你改用各種暗號來說明,譬如說大姨媽,或者長 輩來了,也有暱稱叫小紅,後來改叫好朋友,而衛生棉則是叫豆乾、小方塊或棉 棉。還有在攜帶衛生棉時,也要特別注意提高警覺,在往返教室和廁所兩地時,
最好有適宜的掩蓋物,或裝在美麗的小布包裡,以表示自己擁有良好的家教與禮 儀。更別忘了一個好女生就應該要擁有良好的衛生習慣,要隨時保持乾淨,月經 來時避免穿白色的褲子,以免滿江紅丟人現眼,所以要時時刻刻、最好每節下課 都去廁所檢查一遍,以確保衛生棉的使用狀態,來證明自己是一個討人喜愛得體 的女生,而這樣的氛圍在無形之中已經形成一股不可言喻的社交的焦慮。
身為女人,大多數的時間只能將月經視為一種無法解脫的宿命,用一種消極 又無奈的心態,來面對這些讓人不舒服的事情。但是,月經只是一個亙古不變、
默默蟄伏於女人身體裡的生育機制,一如月有陰晴圓缺,潮汐有漲有退,時間一 到被啟動,時候到了遲早也會過去,這本來就是一件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情,為何 無法坦然的接受她呢?
中國人的社會與傳統文化,建構在父權主義的基礎上,例如女人月經來潮時 不適合進去廟裡拜拜就是一個最好的例證。但在某些民族的文化裡,女人的月經 並不全然是負面的東西,像是美洲原住民那瓦荷人,他們會舉行日出儀式來慶祝 少女的初經,對他們來說,這是人生最喜悅最重要的儀式之一,這代表著眾人以 一種全新的尊敬,來向女人致上最崇高的敬意。女人擁有月經就等於開啟了生育 能力,這是一件榮耀又神聖的事,值得慶祝!
而在東方文化的社會裡,女人不自覺將月經視為討厭、麻煩、骯髒甚至羞恥,
是一種必須掩蓋的東西,會不會,其實也是一種承襲父系社會對女性身體的扭曲 與價值的貶抑?如果,我們能夠試著放下對月經隱晦的焦慮,用很單純的心,只 是認知到,在每個月都會有一段時間,女人們要更懂得珍惜與呵護自己的身體,
尊重並接納大自然在身體裡的運行規律,好好滋養,珍愛自己。或許,惱人的月 經在心理壓力鬆綁的同時,也能減緩生理的不適,帶來一種溫柔的美麗,全新的 體驗與意義,讓她真正變成自己的好朋友,女性生命裡重要的一位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