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形塑「新男性」 :近代中國男性 氣概的轉變
三、 好男要當兵—軍人作為男性氣概的載體
軍國民教育更確立了軍人是強國的根本,將軍人意識作為國民教育的一 項基本內容,通過軍國民教育使中國成為軍國民制度之國。核心文化價值取 向的轉變,重塑了近代軍人的價值,也為男性及其行為準則奠定了基礎。
晚清志士鼓吹尚武精神,欲喚起國民對軍人社群和軍人職業精神的認 同:「尚武者國民之元氣,國家所以恃以成立,而文明所以維持者也。」68尚 武精神為立國第一基礎,一國之民中,最能體現尚武與愛國精神者,非軍人 莫屬。當國家處為難之境,軍人的擔當精神尤其重要。當務之急,是要改變
「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的陋習,再造軍人魂。將軍事做為國民修身的 唯一目的,在國民中養成一種「以流血為榮,以流淚為恥」的軍人精神。一 時間,尚武之聲囂然見於詞章文學中,金松岑《國民新靈魂》、楊度《湖南 少年歌》、陳獨秀編《東洋兵魂錄》再作《中國兵魂錄》以及梁啟超的《中 國之武士道》, 都大聲疾呼尚武的軍人精神和軍人魂。69
1899 年 12 月 23 日,梁啟超在《清議報》上發表題為〈中國魂安在乎〉
一文,將國魂陶鑄的命題帶到國人面前:「『國魂者,尚武精神視野。尚武之 風,由人民之愛國心與自愛心兩者和合而成也。』……中國魂者何?兵魂是 也。有有魂之兵,斯為有魂之國。夫所謂愛國心與自愛心,則兵之魂也。」
70梁氏認為,作為國魂者,需要具備尚武之精神視野,將日本之所以能立國 維新,歸因於日本魂「武士道」;而所謂中國魂者,則以尚武愛國的「兵魂」,
68 梁啟超,〈論尚武〉,收於張品興主編,《梁啟超全集》(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第2 冊,頁709-713。
69 熊志勇,《從邊緣走向中心—晚清社會變遷中的軍人集團》,頁67-70。
70 梁啟超,〈中國魂安在乎〉,《清議報》,1899年12月23日。
作為再造國魂的基石。國勢衰微而招國魂,並以兵魂作為再造國魂的基石。
有別於傳統中國以文立國,首次將「兵魂」作為立國的根基。梁啟超在〈過 渡時代論〉中,更直接以「軍人之魂」作為時代英雄所需具備特質:「能當 此過渡時代之大任的英雄必須具備『冒險性』、『忍耐性』和『抉擇性』三大 德行,冒險與忍耐,乃軍人之魂……。」71其站在古今轉換的歷史高度,洞 察過渡時代軍人角色的重要地位,讚頌與傳統社會主導價值相左的軍人精 神,主要在於時勢所必需。
國家處為難之境,軍人的擔當精神尤其重要。地方上傳唱「國無魂」的 詩詞,在哀中國軍人之不振,特別指的是男性軍人,將其和國魂連結起來:
歐雲美雨從西降,洞戶重門盡開放,堂堂中國好男兒,誰能含笑沙場 上。軍士原為國之魂,樂莫樂兮是從軍,胡為從軍淚如雨,牽衣哭上 城東門,壯哉東洋好男子。仗劍從征出鄉里,爹娘妻子走相送,萬口 同聲祈戰死,生老病死人之常,誰能千秋萬載長。與其局促死下僱下,
何如為國死疆場,吁磋乎,東有狼兮西有虎,南有矢兮北有弩,我國 魂兮其歸來,國無魂兮將無主。72
中國軍人之不振,國將之無魂。因此堂堂中國好男兒,最樂在於從軍,軍人 作為國之魂,背負中國存亡的責任。在文中表明出征軍人如能為國死疆場,
是國家的榮耀,更是家人的祈望。同時,「軍國民歌」的出現,除了說明有 識之士對於軍人角色和軍人精神之重視外,還顯示出「國魂」、「軍人之魂」
真正的載體是男性:
一般軍國民,同仇齊踴躍,笑拭寶刀看,身遇從軍榮。壯士爾壯士,
71 梁啟超,〈過渡時代論〉(1901年6月26日),《飲冰室文集》(台北:中華書局,1983),第 3冊,頁27-30。
72 〈國無魂〉,收入阿英編,《晚清文學叢鈔—說唱文學卷》(北京:中華書局,1960),上冊,
頁28。
國亡大可恥,戰敗復歸來,何顏見妻子。胸中斗血熱,十萬涼風吹,
馬革不裹尸,枉自稱健兒。喇叭聲鳴鳴,頓喚兵魂起,中華大帝國,
雄飛廿世紀。73
這些詩詞不再囿於「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的觀念,將從軍視作男性的 榮耀。一般軍國民,應當背負國家存亡之責,為免於國亡和戰敗之恥,因而 將驅動男性走向衛國家、救民族的軍事武力行動。在民族意識的光環壟罩之 下,男性角色有了具體依循的規章,民族主義所強調的文化內涵,也充分形 塑在男性氣概所強調的特質當中。
日俄戰爭之後,對於軍人角色益加重視,1904 年,東方雜誌一篇時評,
以日本致勝之由為題,說明軍人角色之重要:
日本當募集決死隊之時,應募者實踰所需之額數倍。其軍人視死如 歸……而又有以不得與選為憾者,輒刺血作書,求當事之採用。其它 或因疾病或因他故,礙於徵兵之格,而不獲從軍者,又每自怨,不能 為國家盡力,因之自殺,以明其愛國之心者,在在多有,此皆日本軍 人之特色……。74
時評中以「視死如歸」、「不獲從軍因之自殺」來「明其愛國之心」,作為日 本軍人之特色,用以勉之中國軍人。這是作為一個軍人應該具備的男性氣概 特質,也是日本之所以戰勝俄國的原因。然而,社會中對於軍人仍持有下列 的偏見,轉變並非一蹴可幾:
近頃吾國政府,受外界之激刺,懲既往之覆轍,頗注重於改良兵制,
振興武備,以為救亡第一要義。就表現上觀之,一若從此吾國軍人之 身價,必獲享朝提特別之優待,受國民全體之懽迎。乃還而證,以所
73 秦風,〈軍國民歌〉,《國民日日報彙編》,4(1004),收入羅家倫主編,《中華民國史料叢 編》(台北: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史料編纂委員會印行,1968),頁94。
74 〈日本致勝之由〉,《東方雜誌》,1:5((1904.05)),頁20-21。
見所聞之事實,殊與吾人理想之希冀,仍不免背影而馳……近者日本 國民新聞有日本人與中國人題之文一篇,其篇首云,中國人者,非武 勇之國民也……士兵居其半,則彼等皆同具ㄧ勇於私鬥,怯於公戰之 性質也。75
雖然政府注重改良兵制,振興武備,但文中引述日本國民新聞的報導,認為 中國軍人勇於私鬥,怯於公戰,非武勇之國民,無疑是對於軍人行舉之鄙視。
同時,清政府對於留學日本之陸軍學生歸國的安排,也顯見政府對於軍人身 分仍有所輕視。1908年監督處公佈陸軍學生在日本士官學校畢業,回國由練 兵處就其歷年所學,擇取考試最優者,授以守備、千總以及把總等職位,以 此武職做為陸軍學生的出身。同年,章太炎在《民報》上刊以〈哀陸軍學生〉
一文,怒斥此武職實「猥賤無與比」,根本是在侮辱陸軍學生:
吾輩辛苦三數歲,入戲下為廝役講,習戎事幸而成就乃反得最劣者。
守備,千總,把總,老革朽盾者所為,箠楚塵埃之間,猥賤無與比,
而以辱我英俊諸生。……若素知此,胡不為法政學生,棄軍國民之名,
而收大政黨之實。……誰造此軍國民之名者,如狐如崇惑我神志,使 我困苦,無告至於此極也。76
因此,為要振興武備,改良兵制,重塑軍人價值是必須的。在重塑軍人價值 的過程中,清政府極力想把軍人塑造成為「忠君愛國」、「志趣堅定」、「品節 安詳」、「性情樸誠」、「奮發有勇」的典型,使軍人成為國民楷模,以軍人品 格陶鑄世風,是晚清之際政府的一個重要內容。清政府以各種方式宣揚軍人 對於國家的重要性,1911 年 4 月 13 日發佈的一道上諭,對軍人的評價頗有 代表。上諭中稱:「軍人者,居國家最重之地,而亦為國家最優遇者」,「國
75 〈中國軍人教育之現象〉,《東方雜誌》,1:10(1904.10),頁220-224。
76 章太炎,〈哀陸軍學生〉,《民報》,22(1908年7月10日),收入羅家倫主編,《中華民國史 料叢編》(台北: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史料編纂委員會印行,1968),頁23-26。
之強弱惟在軍人,軍人之強弱惟視士氣」。77
因此,成為軍人,可說是這時期男性角色的具體輪廓,也是男性氣概最 佳的展現身分,黃遵憲所做的「軍中歌」,所凸顯出的正是這一典範:
堂堂堂堂好男子,最好沙場死,艾炙眉頭瓜噴鼻,誰實能逃死,死只 一回毋浪死,死死死。阿娘牽裙密縫線,語我毋戀戀,我妻擁髻代盤 辨,頻行手指面,敗歸何顏再相見,戰戰戰。78
這說明了一個堂堂男性,最好是成為一個軍人「死在沙場」。不僅如此,「敗 歸何顏見妻母」,懦弱和怕死,都是有損於男性氣概的表現;因而囑咐男性 軍人,不要失其男性氣概,戰勝或戰死,才是一個男性應有的表現。
近代中國軍人被建構作為男性氣概的載體,除了合理確定軍人與社會、
軍事與國家之間的關係,還需要以軍人角色的合理定位為前提。晚清志士鼓 吹尚武精神,喚起國民對軍人社群和軍人職業精神的認同;報刊文章和地方 詩詞也漸有頌讚從征軍人和軍人魂的內容。近代中國男性氣概的轉變,在軍 國民教育的施行中展開,除了透過知識分子、國家和女性角色的形塑外,更 離不開近代化軍事方面的建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