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文轉武—男性氣概的形塑歷程

宋明以後強調「文勝於武」的社會風氣，至使一般大眾都產生了重文輕 武的心理。「好男不當兵」，當兵的只有破產農民、流氓、匪棍或罪犯，軍人 階級的低賤地位決定了軍人角色的邊緣狀態。然而，當中國面臨西方先進的 軍事技術裝備和軍事組織，這種以壓倒性軍事壓力為特徵的現代挑戰，構成 軍人角色凸顯的必要條件。

清中葉後，圍繞著最為緊迫的「救亡與圖存」兩大目標，中國軍事近代 化在近代社會轉型初期的先導地位，使長期處於社會邊緣的軍人角色，迅速 成為社會文化關注的焦點。近代軍事教學內容多以近代科技知識為主體，許 多學科門類，都是中國教育史上第一次出現。與此同時，以軍事教育為先導 的晚清新學運動，不斷縱深發展。二十世紀初，新式軍事教育培養的人才，

已成為清季新學人才的重要來源。¹⁷各式新式學堂、武備學堂都能見到軍人 教授的身影。這說明，文質彬彬的男性氣概，不再是社會或國家所強調男性 的惟一特質，而已漸漸轉向尚武的倡議。

以下將分析，在這個由文轉武、軍人角色突起的歷程中，知識分子、國 家以及女性，各自扮演著什麼角色？如何形塑或展現這時期的男性氣概？

（一）知識分子的角色

清朝中葉後，外患內亂接踵而來，「東亞病夫」成為意指中國人體質衰 弱的專稱。作為一民族集體特徵的論述，在十九世紀末的清中國，引發一種

17 熊志勇，《從邊緣走向中心—晚清社會變遷中的軍人集團》（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8），

頁57-58。

集體的羞愧意識。¹⁸在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思潮下，激發了民族的存亡危機，

更因危機意識的自覺，激起了奮發圖強，進而形成了保種強國的民族意識。

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流傳，以「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物競天擇」學說，

喚醒了中國危亡的警惕與爭持生存的自覺。國家強富之本在於其人民的素 質—強國必先強種，此思想導致中國對保種一事之重視。拒斥「東亞病夫」

這一民族集體的恥辱的同時，也間接加強了以身體作為男性氣概、民族主義 和尚武精神展現的場域。

有強健之體格，還須有尚武之魂魄，才能改變「東亞病夫」的懦弱形象。

啟迪中國尚武觀念萌芽的事件有三，鴉片戰爭、甲午戰爭和八國聯軍之役。

八國聯軍後，全國「去文弱，重尚武」的呼聲日漸高漲。具灼見人士認為中 國敗亡主因之一，即缺乏尚武之精神與民力之不張。提倡尚武救國為主旨的 尚武思想，以薛福成、麥夢華、張之洞、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為代表。¹⁹然 而，清末一般人士，大都囿於「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的觀念，不願意 學習武事。好男之所以不當兵，除了與宋明以後，轉向「崇文」的社會風氣 有關外，更與儒家文化中，家庭本位和道德本位的價值觀有直接的聯繫。只 有危及到血緣家庭利益的時候，血性之勇才是值得提倡的。至於家庭和家族 以外的「國家利益」觀念則十分淡薄。²⁰

1903 年，陳天華在〈警世鐘〉一文中寫到：「恥！恥！恥！你看堂堂中 國，豈不是自古到今，四夷小國所稱為天朝的大國嗎？為什麼到於今，由頭 等國降為四等國呀！外洋人不罵為東方病夫，就罵為野蠻雜種，中國人到了

18 楊瑞松，〈身體、國家與俠—淺論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身體觀和英雄崇拜〉，《中國文哲研究 通訊》，10：3（2000.09），頁93。

19 陳世恩，〈清末民初軍國民教育之體育思想〉（台北：台灣師範大學體育研究所碩士論文，1989）， 頁26。

20 熊志勇，《從邊緣走向中心—晚清社會變遷中的軍人集團》，頁22。

外洋，連牛馬也比不上。」²¹中國人不習武事，國民體質的衰弱，被外國人 鄙視為「東方病夫」、「野蠻雜種」，體現了社會達爾文主義保國保種的高度 危機意識。隔年 2 月，《東方雜誌》一篇社說論到中國之弱，也歸因於「不 武」之故：「若謂黃人漸強，終有欺壓白人之日，夫謀國者不自求其進步，

而惟他人衰落是幸，徒見其不武而已。」²²

中國之不武，造成民族地位之衰落，甚至使中國淪落為無法自治之困 境：「中國自古以來，重文輕武，民族精神，以凘以滅，知保守而不知進取，

能守成而不能創闢，故人民無勇敢之精神，對外之氣魄，以如此民族而欲獨 立於世界，難矣。」²³文中提出，中國重文輕武的傳統，至使中國無法獨立 於世界，甚至喪失民族精神。若要恢復中國獨立自治的地位，實非尚武不可，

試圖將尚武精神與民族精神聯結在一起。1904 年 12 月，《東方雜誌》刊載一 篇〈哀同胞之將亡〉中，申言尚武之大義，尚武思想自此應運而興。²⁴

在尚武呼聲中，軍事參與成為建構男性氣概的一個重要途徑，也是民族 精神展現的場域。除了民間開始傳唱有關尚武的詩詞：「聽聽汝小生，人言 汝國多文辭，彼堅堅筆毛之錐，此點點墨染於絲，何物蟹行肆蠶食，努力努 力爭相持，於戲我小生，世無文弱國，今非偃武時。」²⁵有智之士，尤其是 赴日留學生回國，更陸續將軍國民教育引介進來，欲變國民為軍國民。1900 年，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三屆畢業生蔡鍔，於梁啟超《新民叢報》創刊 號內，以「奮翮生」為署名，發表〈軍國民篇〉²⁶一文，倡行軍國民教育，

21 陳天華，〈警世鐘〉，收入《中國哲學史資料選輯》（北京：中華書局，1962），近代之部下，

頁527。

22 〈論黃禍〉，《東方雜誌》，1：2（1904.02），頁36。

23 〈論中國箇人之不能自治〉，《東方雜誌》，1：6（1904.06），頁124-125。

24 〈哀同胞之將亡〉，《東方雜誌》，1：12（1904.12），頁297。

25 〈尚武〉，收入阿英編，《晚清文學叢鈔—說唱文學卷》（北京：中華書局，1960），上冊，

頁12。

26 蔡鍔，〈軍國民篇〉，《新民叢報》，1（1902），頁79-88，並陸續在《新民叢報》中發表，

為中國教育文獻中，將「軍國民」一詞見諸文字之第一人。

蔡氏從教育、學派、文學、風俗、體魄、武器及國勢等層面，檢討中國 軍國民教育不振之原因。在風俗方面，蔡氏認為：「好漢不當兵，好鐵不打 釘。此語也雖窮鄉闢野之愚夫愚婦，亦常道之，而長者每持此以為警勵後生 之格言。」²⁷但是日本的社會對於軍人，「敬之禮之，唯恐不及。其入營也，

親族鄰里，醵資以饋之，交樹長幟以祝之，厚宴以饗之，贈言以勵之。子弟 之從軍也，父母以為榮，兄長以為樂。」²⁸蔡鍔因而指出，中日兩國交戰的 差別，是「以吾國之賤丈夫，而與彼勁悍無前之國民兵戰，是由投卵於石，

熱雪於火爐而已。」²⁹在體魄方面，蔡氏認為：「人稱四萬萬……其所謂完全 無缺之人，不過十之一二而已。此十分之ㄧ中，復難保其人人孔武可恃，以 此觀之，即歐美各強棄彈戰而取拳鬥，亦將悉為所格殺矣。」³⁰依蔡氏之見，

欲建造軍國民，必先陶鑄國魂。蔡氏所謂國魂，乃國家建立之大綱，³¹且非 以軍人之氣魄，軍事之精神立國不可。簡言之，軍國民指的是不僅限於軍人，

全國的國民都應該擁有軍人的治事、軍人的精神、軍人的本領。

與蔡鄂、梁啟超同為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三期同學、日後保定陸軍軍官 學校校長的蔣百里，也在《新民叢報》上發表〈軍國民之教育〉一文。蔣氏 認為軍國民教育，重在精神教育之培養，而且應從學校、社會與家庭三方面 分別實施。在這種趨勢下，兵役為國民之義務、海陸防要務、軍事戰史和名 將勇士的傳記，都成為學生學習的知識對象。蔣氏指出，一學校即一軍隊，

詳見：蔡鍔，〈軍國民篇〉，《新民叢報》，3（1902），頁65-72；蔡鍔，〈軍國民篇〉，《新 民叢報》，7（1902），頁67-72；蔡鍔，〈軍國民篇〉，《新民叢報》，11（1902），頁45-51。

27 蔡鍔，〈軍國民篇〉，《新民叢報》，1（1902），頁87。

28 蔡鍔，〈軍國民篇〉，《新民叢報》，1（1902），頁87。

29 蔡鍔，〈軍國民篇〉，《新民叢報》，1（1902），頁88。

30 蔡鍔，〈軍國民篇〉，《新民叢報》，3（1902），頁65-66。

31 蔡鍔，〈軍國民篇〉，《新民叢報》，11（1902），頁48。

一國家即一軍隊，學校軍國民教育就是為了達到變學校為軍隊的目的。³² 同時，蔣氏也強調社會的軍國民教育，主張以軍隊組織來組織社會，「養 成重職份、守紀律、尚俠武之精神，且具至誠質樸、重然諾、蹈高義、緩急 相援之義俠心而出新國民。」³³蔣氏認為，勤苦與尚武，前者為軍國民之要 質，後者為軍國民之本分，這部份透過在公眾領域建立勇士銅像，雕刻激戰 場面，獎勵擊劍和柔術等活動，以及利用新聞、演劇、文學、美術等來提昇 國民的愛國意識，用以振起軍國民之精神。³⁴家庭之軍國民教育，則強調家 庭為學校之始，以優生學的政策，讓國民獲得一個健全的體格與良好的心 智。³⁵

綜而論之，晚清社會達爾文主義思潮，喚醒了中國危亡的警惕與爭持生 存的自覺。在拒斥「東亞病夫」這一民族集體恥辱中，尚武呼聲漸興，晚清 知識分子視不武為中國民族衰落以及無法自治之因。軍事參與遂成為民族精 神表彰的途徑，透過知識分子對於尚武精神以及軍國民教育的倡議，男性氣 概逐漸被建構在軍事參與中，尤其凸顯在軍國民的身分裡。

（二）國家的角色

隨著尚武呼聲的升高，軍事參與變成表現民族精神的一個重要途徑。尤 其在國家有難的危機時刻，這類愛國情操或信念更會如磁鐵般地牽引多數男 性，如當時留學生皆以赴海外學習軍事為救國之道。1904 年，練兵處奏定選 派陸軍學生到外地留學，在其章程中便指明：

學習兵事專為國家振武之用，自應由官遣派，不得私自往學，其有現 時業經在日，習武之自費生，應由駐日大臣及監督，察其志趣向上，

32 蔣百里，〈軍國民之教育〉，《新民叢報》，22（1902），頁42-47。

33 蔣百里，〈軍國民之教育〉，《新民叢報》，22（1902），頁47-50。

34 蔣百里，〈軍國民之教育〉，《新民叢報》，22（1902），頁48-50。

35 蔣百里，〈軍國民之教育〉，《新民叢報》，22（1902），頁50-52。

學業精勤，年限未滿者，隨時咨明練兵處，貼給旅費，改為官費生，

以資造就，自此定章後，凡赴日學習武備之自費生，即行禁止以歸一

以資造就，自此定章後，凡赴日學習武備之自費生，即行禁止以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