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臺灣社會和字幕規範
3.2 字幕和臺灣觀眾
黃明月在她研究中指出,在人口變數如性別、年齡、教育、職業與專業領域 上,字幕的類型、大小 顏色、位置、字體及字幕呈現方式並沒有顯著相關。但 她也提及,字幕閱讀的習慣與觀眾偏好、需求有相當大的關係(Hwang, 161-162)。 臺灣影視作品向來都有開放式字幕,觀眾對字幕的觀感和高接受度是臺灣歷史脈 絡政策和商業影響長期所培養而成,也由於節目一律擁有字幕,其實在觀眾眼中 字幕未必是銀幕上的汙點。臺灣觀眾接受了字幕為存在於影片上的作用,字幕不 見得是「必要之惡」,而僅是影像上一個單純表意的符碼和工具。如此來說,字 幕在臺灣仍是異國性、外加的嗎?
3.2.1 屏障「異國性」的字幕
「就我們而言,所有字幕都是汙染。」Nornes 曾這麼說(17),令人聯想起
「翻譯就是背叛」的這句話。對不習慣看字幕的觀眾而言,字幕是將視覺畫面和 聽覺聲音享受,額外多加了煩冗的「閱讀」。字幕本身就是對原作的侵入,字幕 在語言意義上的精簡,將異國文化轉換融入本國文化表達方式,又舉起異國體驗 的標語,不但褻瀆了原作本質,更是一種汙染(Nornes 18)。「我們立場一旦是
『字幕侵犯了影片視覺空間』,結果或多或少,我們就會追求將字幕置於最少妨 礙、最不突兀之處……字幕源於必要之惡,是被視為事後添加之物,而不是影片 自然的元素之一」(Sinha 174)。對於字幕的反感,最顯著的例子就是美國的觀 眾。
1985 年黑澤明的《亂》(Ran, 1985)在美國上映,製作公司相信觀眾會喜 歡影片,為了吸引觀眾,他們於預告片中避開日文對話,所以就不需上字幕,這 樣的策略隨即成為美國推行外語片的慣用手法(Rich 157-160)。不只戲院,這 樣的手法影響了各產業,相信只要先抓住觀眾,讓觀眾進到影院,他們便會接受 字幕。Rich 研究指出,如此情況延伸到了 1990 年代,甚至 2000 年代,美國觀 眾非但仍不喜歡配音的效果,也不願意觀看上了字幕的電影(161)。兩者皆不 是的情況下,美國電影業者發展出一套特別的解決辦法。他們選擇將熱門外國電 影重拍成英語版的電影,並視改編程度請演員用口音表現(143),如瑞典電影
《龍紋身的女孩》(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 2011)翻拍的美國版本就是 最明顯的一例。
字幕電影的壓抑,其實反映了美國對「異國」文化的態度。儘管Nornes 一 再表達對字幕的負面看法,Giannetti 也提出電影是娛樂、閱讀是一種勞累的行 為(233-5),似乎指出美國觀眾的偏好不只是「恐外」(xenophobic)下的結果,
但2000 年之後,PDA、電腦上文字的交流越見頻繁,日常生活以文字讀寫交談 已成習慣,拒絕在觀影時以字幕交流、溝通的現象與此便有所矛盾(Rich 164-166)。因此,美國
好萊塢近年出現的創意字幕,在這樣的背景之中,可說是吸引美國觀眾接受 異國文化、觀看字幕的嘗試。
創意字幕其實是在全球化背景和電影寫實風格講求人物說本國語言,再加上 科技進步、人與人溝通方式改變(詳見第四章),面對美國觀眾排斥字幕的轉圜。
一方面,創意字幕的生成是原作創意的一部分,讓閱讀字幕成為一種趣味,成為 一件電影作品的一部分(而實際上的確也是創作的一部分),呈現一種幻覺,消 弭了字幕「異國性、外加」的特性,也就是傳統上隔閡、中介於影片和觀眾之間 的本質。二方面藉此沖淡異國語言理解上的排斥感,同時試圖保留全球化的現實。
近年美國電影、電視創意字幕的應用相對於以往逐漸增多,成為電影一種詼諧、
漫畫式的表現方式。
反觀長年開放性字幕在臺灣,觀眾對於字幕並未擁有任何排斥心理,其對於 字幕的看法似乎無法以如此角度切入。不過,Amresh Sinha 博士提出了另一個 字幕的觀點似乎可以作為參考。他指出字幕翻譯在溝通翻譯的目的下,其實是將 異國的語言轉換成本國能接受的語言,也就是歸化(Venuti 所提出的
domestication)。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影像」的異國性其實才是最為強勢元素,
而「字幕」的力量,反而是站在一種熟悉、本國語言的立場上,對原作進行強勢 的文化扭轉,鞏固本國語言文化特質(172-180)。以臺灣字幕為例,臺灣字幕 就是本著於中文本位的立場,自1949 年在臺灣鞏固中國文化的工具,用來排除 台語、客語等方言。而在現代商業電影畫面和聲音之中,多以西方(美國)文化 為主體,中文字幕大都採用歸化、熟悉化的翻譯技巧,由此角度來看,字幕似乎
可說是介於影像口說語言和觀眾之間,成為扭轉異文化力道的一道屏障。
3.3 結語
字幕從充滿強勢力量的語言霸權工具(中文打壓方言),如今角色慢慢移轉。
字幕在銀幕上在現代科技進步下,善盡螢幕上影像的中介者的職責,一方面形式 上受囿傳統字幕(輔助)概念,在螢幕上躲躲閃閃,唯恐干擾到影像和觀眾的連 結,二方面藉著詮釋將強勢異國的文化力量扭轉,某方面來說,守護著、銜接不 同的文化。在複雜的國族認同和殖民背景下,相對於本土方言,中文中心文化在 臺灣最終仍難歸於「異國性」(foreignness)的一環。影像中的字幕不但並非象 徵外來的異質文化,其外加的本質在長期存在下變得對觀眾來說亦不再那麼突兀。
中文字幕出現在國內影像(台語、客語、華語、原民語、日語語言結構)和外國 影像,彷彿單純承載著、翻譯著、象徵著口語聲音經詮釋後的意義,權力關係已 在時代轉換下沖淡。
時至今日,字幕語言華語本位的中心也逐漸鬆動。林嘉倫《試析美國喜劇電 影中文字幕的台式中文現象》以及眾多探討幽默、歸納喜劇片策略、青少年用語 的論文都曾探討過不少台式中文(中文混入台語)的表現。「使用台式中文,對 於臺灣觀眾來說,聽起來格外有親切感與認同感,這種情形在青少年流行詞語中 更是非常普遍的。如此,亦能提高觀眾對影片的興趣和吸引力」(簡嘉利 34)。
字幕語言教育功能,已經不如以往來的彰顯,其娛樂效果和感染力在觀眾心中,
反倒成為字幕在螢幕上除了語言輔助外的目的。
無論如何,臺灣目前社會仍承襲了國內外影片都上開放式字幕的歷史背景。
開放式字幕的初衷並非為了服務聽障觀眾,而是為了服務(同化、教育)多語社 會大眾。於此背景之下,開放式字幕非但未造成「異國、附加」的排斥感,在觀 眾心中更維持著螢幕上重要表意符號的形象,其功能不僅止於「輔助」功能,更 包含扭轉、屏障文化的重要特質,以及不可抹滅的娛樂、感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