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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面對死亡

第五章 討論:回看故事中的自己

第二節 學習面對死亡

壹、 面對死亡的恐懼

死亡,大多數時候,不是生命自己能夠決定何時來,何時去的。我們人類 即便是對生老病死的時序有所預期,否認與逃避的防衛機轉還是會自動啟動著,

保護著人不去思考自己或親近的他人有可能遭逢死亡的議題。所以,大多數的人 都是直到遭逢死亡,才有機會面對死亡這個功課。

祖母禮佛多年,癌末在病榻的那幕對我的父親說救救她的情景,這幕非常真 實地表達自己對死亡恐懼的畫面,對我是很衝突的感覺。而好友在三十二歲罹癌,

用超乎一般常人樂觀的方式看待,並相信上帝會替她做好安排,對我依舊是很不 符合現實的反應。我不禁想,如果,信仰並不能使我們免於死亡的恐懼,或者是 相信信仰能夠為我們免於死亡的恐懼,那是為什麼?精神分析學派的佛洛伊德提 到生之本能與死之本能的概念,而克萊恩提出嬰兒出生脫離溫暖的羊水和安全的 子宮,而產生被暴露在危險情境下身體產生的焦慮,故死亡的本能是一種希望回 到最初、最早而安全子宮的願望。人類想求生存,努力地與身旁重要他人建立依 附關係,免除焦慮和威脅的可能性,但人終究會航向生命的終點,死亡的本身,

可以說是人類某種程度獲得自由的結果。以失落的理論來看,當我面對死亡,就 意味著我即將「失去」許多對我有意義、與我有所連結的人事物,要「放下」這 些不捨的人事物,是很不容易的功課,是需要做一番思索怎麼放手的功課。

我覺得信仰可以成為一種支持系統,相信上天的神蹟、相信上天的安排會有 祂的道理,或是透過信仰背後對死後世界的描述,懷抱另一種重生的眼光。但我 們需要承認面對死亡的恐懼卻是天性自然地,因為我們會對許多關係有太多的不 捨。我的協同研究者在看了我所描述好友罹癌的故事後,也想到一位朋友罹癌的 故事,這位朋友也是始終積極地面對癌症的治療,我們四個人的共通性,都是女 性、母親,而且擁有未成年的子女,對於未成年子女的不放心和希望能夠照顧孩 子到自立,是我們的天性,而我終於能理解好友出乎常人的樂觀和努力到最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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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的治療,不只是為自己,更是出自一份身為母親的力量,為了孩子努力到最後 一刻的堅毅,到了最後一刻才放下休息。

我們的文化習俗似乎並不傾向坦白地告訴生病的人預後是什麼,或許或者是 說思索自己倘若有一天面臨生命進入倒數的階段,要做些什麼準備。我想著如果 是我罹癌,我會怎樣面對這個過程。我想,我會想知道種種有關罹癌的資訊和預 後,我也是人,我會大哭或激動地不能接受事實,但也會因為家人而很快地打起 精神積極面對治療,在還有行動和意志的自主能力前,我希望自己能夠寫下對家 人好友們想表達的抱歉、感謝、交代、期盼或懇求,並預作道別的準備,我希望 能夠積極治療,也想到有可能會有措手不及的時刻,所以希望有道別和預作安排 的機會。即便是現在的自己是健康的,我也常具體地表達對家人和孩子的愛,並 嘗試告訴孩子們,不管媽媽是否有在你們的身邊,在心裡都是很愛你們的。

貳、從自己的失落經驗,理解失落的反應為何

我面對好友 Rita 罹癌而想過有一天她可能會死亡的情況,所以我在這個過 程中能夠透過陪伴和協助聚集資源的部分,做了陪伴 Rita 對抗癌症的心理準備,

但是當 Rita 的癌症轉移到腦部時,我下南部見了 Rita 彷彿交代遺言的那刻後,

那種隱約間感覺到 Rita 似乎走到生命盡頭的感覺,我盡是滿滿的不捨。我經歷 並整理了自己痛失好友的悲傷反應,從難以接受、哭不出來、怪罪他人、哭泣和 懷念的過程。

對照 Kubler-Ross(1969)所提出之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和接受的 哀傷反應五階段,我在好友罹癌離世的過程中,也經歷並理解了人面臨哀傷的階 段反應是什麼。關於我「難以接受」和「哭不出來」的反應是經歷「否認」的階 段,而「怪罪他人」則是「憤怒」的階段,在「哭泣」的描述裡則可以看到擺盪 於接受 Rita 離開,卻又感覺不太真實的「討價還價」和「沮喪」的階段,而「懷 念」是我正式踏上「接受」Rita 死亡開始尋求自我療癒的階段。

參、看自己如何從失落後,走在自我療癒的路上

Stroebe 和 Schut (1999) 提出雙軌擺盪模式(dual process model),認為傷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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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總是在「復原導向」與「失落導向」之間擺盪(李佩怡,2012),雙軌擺盪模 式強調的是傷慟者會在兩套互補的因應歷程中來回擺盪,一是以情感為主的失落 導向,包括出現較強烈的悲傷及傷痛,所涉及的是喪慟者生活裡的悲傷入侵、悲 傷工作、打破連結、克服對於改變的抗拒;二是以認知為主的復原導向,包括致 力於生活問題的改變解決、嘗試新事物、發展新社會角色、新身份及人際關係,

避免讓自己因悲傷而困擾,且復原所要恢復的並非過去的生活模式,而是能繼續 在目前及未來讓自己生活過得好的能力。我整理了在面對減胎與 Rita 罹癌死亡 後,我逐漸調適失落帶來的悲傷的方式:

一、 面對減胎的失落

(一)允許悲傷

Doka(1989)提出悲傷剝奪(disenfranchised grief)的概念,其定義是當個 體經歷失落的悲傷無法被認知公開哀悼或獲得社會的支持時,稱為悲傷剝奪。而 顏素卿(2002)整理多卡區分的五種悲傷剝奪的類型與例子:關係不被認可、失 落事件不被認可、悲傷者被排除、死亡形式不被認可、個體表達悲傷的方式(李 佩怡,民 91,p.279)中,可歸納減胎經驗為「失落事件不被認可」的類型。

我在書寫中回看著我面對減胎的反應,是從否認與逃避開始,然後術前的哀 傷比減胎後明顯,這是因為我的減胎並不會看到實際形體胎兒排出體外,胚胎很 小,而且也不像足月出生的胎兒被視為家庭成員的一份子,有名份,能宣告一個 事實,而且近似流產手術的意圖,也讓我產生罪惡感無法宣告胎兒的喪失,來自 於母親的選擇。於是,我只好轉移注意力到保全雙胞胎,和忘情輔導工作上,加 上羊膜穿刺宣告雙胞胎健康及確認性別的結果,而我也幸運地獲得大女兒娘家和 外子一路的體貼支持,就這樣大家也有默契地絕口不提的情況下,我生下了雙胞 胎。但是,生下雙胞胎的喜悅和忙碌,並不能讓我忘懷減胎這件事,事實上,我 偶爾都會回想起來,然後就掉下眼淚,我也曾經想著如果可以自然受孕的話,是 不是能夠把他生回來,或是以宗教上的輪迴觀點,希望他降臨一個適合他的家 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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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轉念:好起來不是要忘記他

2014 年的下半年,我在工作上服務一位懷孕的未成年少女,他在父母親的 陪同進行流產手術後,正經驗著失落的哀傷和罪惡感,我在一些同理、減輕罪惡 感和重拾控制感的因應討論後,選擇分享我的減胎經驗,我講著講著到卻發現自 己越來越哽咽,從經驗到感覺的敘說,讓我又經驗了哀傷的狀態,我掉下了眼淚。

我對個案說,也是對自己說:「愧疚感是一種紀念,感覺到想念而掉淚是一種情 感的表現,是不需要壓抑的,我明白了好起來並不是要忘記他,而是能夠帶著對 這個生命的感謝,我能做的是好好陪著三個孩子成長,而將來的你也會在某一天 把自己準備好了再當一位母親。」。我也在想,將來孩子夠大能夠理解時,或許 也能跟他們分享這一段守護天使保護雙胞胎成長的故事。

(三)生命力量的轉化

那陣子,我也因緣湊巧地在學校愛心義賣的陶藝展活動中,標到了一個有著 荷葉般色澤的寬口陶盆,我徵求學校對面的小吃店同意,撈了店前種植蓮花水箱 裡的浮萍回來,那時,我意識到我希望在諮商室中灌注一種象徵生命力的感覺,

而浮萍只要有陽光、空氣和水,就能不斷地增生,再適合不過了。在我將杯內浮 萍和原水緩緩注入盆中的過程中,卻發現到夾帶了五隻小魚回來,於是,我決定 留下並照顧牠們。神奇地是,接著一個曾被診斷為選擇性緘默症的學生,他很好 奇我養的魚,並告訴我他覺得這可能是孔雀魚,我們因為這個話題的交談,被他 帶去看了在學校某處有很多孔雀魚的地方,他也分享家中的孔雀魚也是從這個地 方撈回家的。隔了一週,他用一個寶特瓶,裝了一些孔雀魚過來說要給我,我接 受了他在人際關係中練習表達的善意,並把牠們都養在那一個陶盆裡。而在與進 行流產手術後遭逢失落的個案晤談時,我也鼓勵她轉換生命的能量到可掌握的人 事物上。

因為有浮萍的關係,我不需要在寬口的陶盆中打氣,我也不需要每天餵食牠 們,只需要定期地加水,或是隔著一或兩周將牠們撈出,保留半盆的水,並清掉 底部的排泄物,透過這個我命名為「淨化」的過程中,對我來說,也是我一種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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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繁忙的輔導工作,順便將內在累積的負面能量淨化的儀式。這半年來,我在透 過養育新的生命的過程中,補償了失去一個生命而感到失落的感覺。我也重複地 練習對自己說:「我是個平凡的母親,我面臨的是一個兩難抉擇,我選擇讓一個 生命走,我的確是放棄了珍惜生命的好紀錄,但是我周全了兩個生命。殘酷,有

離繁忙的輔導工作,順便將內在累積的負面能量淨化的儀式。這半年來,我在透 過養育新的生命的過程中,補償了失去一個生命而感到失落的感覺。我也重複地 練習對自己說:「我是個平凡的母親,我面臨的是一個兩難抉擇,我選擇讓一個 生命走,我的確是放棄了珍惜生命的好紀錄,但是我周全了兩個生命。殘酷,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