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代書學環境
第一節 學術變遷
王國維說:國初志在經世,一變也;乾嘉肆意稽古,一變也;道咸以降,逆 睹事變,有國初諸老經世之志,又一變也。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咸以降 之學新。1王國維這段話頗能概括清代學術發展大要。
清代學術變遷,初期提倡「通經致用」。徐少知在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 術史》出版前言中指出:
所論晚明至清末民初中國學術的發展,由對王學的反動,經清初經世致用 之學,乾嘉考證之學,到鴉片戰爭後之今文經學的學術變遷,大致能抓住 時代脈動,符合歷史之真實。2
學術變遷從清初的經世致用,乾嘉的考證學,晚清的公羊學(今文經),這些學 術思想,在在影響清代書法的發展。清代學術的變遷,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 要脫離宋明理學的窠臼,重返漢唐以前的經學傳統。清代初期學術以實證考據的 方法研治經書,主要是提倡「通經致用」,探討治國安民之道。清代初期學術,
我們可從清初四大儒,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顏元等人的思想,窺見其大要:
(一)顧炎武
顧炎武(1613—1682)學術的最大特色,是一反宋明理學、陽明末流空疏玄 學,而強調客觀的實證研究,提出以「經學」代替「理學」的主張。顧炎武〈與 友人論學書〉云:
1 王國維《觀堂集林》,(河北教育出版社。),頁 720。
2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出版前言》,(台北,里仁書局 2000 年 5 月初版 2 刷),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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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黃宗羲
黃宗羲(1610—1695)多才博學,於經史百家,無不研究。服膺陽明 學,力主誠意、慎獨之說,認為王學中「致良知」的「致」,就是「行」。黃宗 羲嘗謂:
明人講學,襲語錄之糟粕,不以六經為根柢,束書而從事游談。故問學 者必先窮經,經術所以經世。不為迂儒,必兼讀史。讀史不多無以證理 之變化;多而不求於心,則為俗學。8
宗羲反對不以六經為根柢,束書而從事游談,專用語錄之理學,主張學問必須窮 經、讀史、且求於心,方不為俗學。此皆可見對王學末流之反動。黃宗羲晚年之
《明儒學案序》云:
盈天地皆心也。變化不測,不能不萬殊。心無本體,功夫所至,即其 本體。故窮理者,窮此心之萬殊,非窮萬物之萬殊也。是以古之君子,
寧鑿五丁之間道,不假邯鄲之野馬。故其途亦不得不殊。9
此《明儒學案序》,言盈天地皆心也,而非萬物,乃由於心學重主體性,因為儒 家言道德,而道德首重自覺,故攝外歸內,攝萬物歸主體。錢穆說:
從來言心學者多講本體,而此則重工夫,一也。從來言心學者多著意向內,
而此則變而向外,二也。從來言心學多重其相同,此則變言萬殊,三也。
且不僅與從來言心學者異,即梨洲平日論學,亦與此序議論顯有不同。梨 洲言離心無所謂性,既主蕺山之慎獨,則不得謂「心無本體」。梨洲雖極 重工夫、重行,然既主慎獨工夫愈收歛則欲推致,欲在主宰上覺有主,即 工夫須從本體生,不得謂「工夫所至即是本體」矣。10
由錢穆的分析,可見黃宗羲晚年重工夫、重行,但批評宗羲所言「心無本體,工 夫所至即其本體」之謬誤。此《明儒學案序》乃宗羲八十四歲作,誠可謂黃宗羲 晚年定論也。其所著《明夷待訪錄》,被視為中國自由思想的啟蒙者。
(三)王夫之
王夫之(1619—1692)究心理學,持論甚卓,近三百年所未有。主張「氣
8 《清史稿校註第十四冊》,(台北國史館印行 1990 年 2 月出版),頁 10971。
9 黃宗羲撰《明儒學案˙自序》,(世界書局印行台北 1984 年二月四版),頁 1。
10 錢穆著《中國近三百年來學術史》,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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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論」,認為氣既是物質性也是第一性的東西。王夫之繼承並發展張載的氣一 元論思想,認為氣是宇宙的唯一實體。他說:「陰陽二氣充滿太虛,此外更無他 物,亦無間隙。天之象,地之形,皆其所範圍也。」11由其氣一元論出發,王夫 之具體闡釋了理與氣的關係。他認為,理氣相依,理在氣中,氣者理之依也,理 者氣之理也,理是氣的內在規律,氣外更無虛托孤立之理,理與氣不可分離,亦 就是說理即在於氣中,氣外無理。其論道曰:
天下惟器而已矣。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謂之道之器也。無其道則無其 器,人類能言之。雖然,苟有其器矣,豈患無道哉?…天下之用,皆其 有者也。吾從其用而知其體之有,豈待疑哉?12
夫之此言「天下惟器而已矣。」與程、朱、陸、王所主張的心、性、理是第一性 剛好相反。道者器之道,苟有其器矣,豈患無道哉?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 謂之器,而夫之不認道在器外。有關夫之體用、道器之辨,錢穆說:「顏習齋、
戴東原不認理在氣先,猶之船山不認道在器外,體在用外也。」13關於「致用」
的思想,王夫之指出:
所貴夫史者,述往以為來者師也。為史者,記載徒繁,而經世之大略不著,
後人欲得其得失之樞機已效法之無由也,則惡用史為?14
王夫之治史學,是以經世致用為目的,是清代最早提出「史學經世」觀念的人。
(四)顏元
顏元(1635~1704)激烈反對程朱理學和陸王心學所提倡的靜坐誦讀,空談 性命,不務實際。強調「習」和「行」的重要性,講求實用,是顏元學術的最 大特色。對清初樸實學風的形成產生過積極的影響。他的實學思想為其學生 李塨繼承和推衍,形成顏李學派。顏元的思想,可用一個「用」字作代表。曾 說:
陳同甫(亮)謂人才以用而見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兵食以用而 見其盈虛,安坐而盈者不足恃。吾謂德性以用而見其醇駁,口筆之醇者 不足恃,學問以用而見其得失,口筆之得者不足恃。15
11 王船山《張子正蒙註˙太和篇》。
12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王船山周易外傳卷五˙繫辭上傳》,頁 106。
13 錢穆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三章王船山》頁 107。
14 王夫之《讀通鑑論卷六》(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 1976 年 3 月初版),頁 156-157。
15 《顏習齋年譜卷上》丁巳四十三歲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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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思光此言顧氏以致用為目的,致用則須通經,而經義內容無定準,於是通經乃 轉而為考古。此乃清代中期學術何以轉向考據原因之一。代表學者有惠棟、王鳴 盛、戴震、段玉裁、錢大昕、趙翼、崔述等人,提倡考證之學。戴震在考據經學 方面貢獻甚大。錢大昕、趙翼、崔述等則在考史方面貢獻較大。
章學誠認為治經必兼治史,離開歷史就無法正確掌握經義,主張「盈天地間,
一切著作,皆史也。」23提出「六經皆史」的重要主張。是皆以考證、訓詁治經 學、小學者也。乾嘉考證學的基本精神是收集確鑿證據,尊重客觀事實,講究實 事求是的態度。有關戴東原的哲學,周世輔認為:
戴東原的學問是多方面的,其論理氣,論人性,論理欲,都以反宋學為 中心;其重視考證,則將經世之學引入了考據途徑,使大多數清儒以漢 學反宋學,而忘記學以致用了。24
考據本為通經之方法,如今成了學術主流,反而忘了通經是為了致用。這種現象 當然也反映在書學上。當時士人強調識字才能通經,通經才能理解聖人所要傳達 的意義。朱筠以文字訓詁教士,謂讀書必先識字,又重視金石文字。《清史稿》
云:
筠博聞宏覽,以經學、六書訓士。謂經學本於文字訓詁,周公作《爾雅》,
〈釋詁〉居首;保氏教六書,說文僅存。於是敘《說文解字》刊布之。…
時有朱門弟子之目。好金石文字,謂可佐證經史。」25
朱筠推崇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謂經學本於文字訓詁,而該書為第一部以分析 字形及考究字源的書,書寫字體以小篆為主。此時期受《說文解字》影響的小篆 書家有錢坫、孫星衍、洪亮吉等人。錢坫精地理、文字訓詁之學,工篆書,著有
《說文解字斠詮》。孫星衍是經史學家,考據學者,擅金石學,後專事經史文字 音韻訓詁之學,兼及諸子百家,工於篆隸。洪亮吉以詞章考據聞名,尤其擅長輿 地。與學者孫星衍友善,曾先後充安徽學政朱筠、陝西巡撫畢沅等幕府。
三、清代晚期學術
晚清道、咸、同、光間為清學術銳變時期,此時期西方勢力來侵,整個中國 文化思想進入一新挑戰階段。蓋自雍正禁教,一百年來,中國閉關自守,而西洋
23 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一˙內篇˙易教上》,(廣文書局 1981 年 8 月再版)第一句。頁 1。
24 周世輔著《中國哲學史》,(台北三民書局 1980 年 8 月出版),頁 439。
25 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清史稿.列傳 ,485 卷 ,13393-13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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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進步中。清代咸豐、同治時學術上漢宋之爭,以為漢學專研訓詁,宋學專 研義理。漢學有其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以使漢儒信服;宋學有其精微,
讀書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使宋儒信服。漢儒以訓詁專門,宋儒以義理相尚,實 各有優劣。廣東陳澧(1810-1882)以會通漢宋為其治學目標,其《東塾讀書記》
體例全仿《日知錄》為會通漢宋之代表作。另作《漢儒通義》。其曰:
宋元明儒者,自出己意,以說經義,竟無人於漢儒傳注內,尋求義理,孰 知鄭君之注,義理深醇如此耶。26
鄭君即鄭玄,漢儒義理在傳注內。會通漢宋的思想,是一進步觀念,講宋學而不 講漢學,則如前明之空陋;講漢學不講宋學,則如乾嘉以來之膚泛。
學術向以經學為主流,陳澧雖有會通漢宋思想,但對西方的學術仍普遍表現 漠視,直至嚴復、康有為等,才真正對西方重視。晚清代表學者有莊存與、劉逢 祿、龔自珍、魏源和康有為,提倡重視今文經學(公羊學),講求經書中的微言 大義,藉以批判現實社會和政治積弊,探求變革良方,他們的治學精神是「托古 改制」。劉恆說:
道光以後考據學派逐漸衰退,經太平天國的動亂,內憂外患的打擊,清 朝統治下的社會矛盾紛紛顯露,考據學的繁瑣支離,和對現實社會的漠 不關心,使得人們對它興趣愈來愈小。相反的今文經學,以其經世致用
道光以後考據學派逐漸衰退,經太平天國的動亂,內憂外患的打擊,清 朝統治下的社會矛盾紛紛顯露,考據學的繁瑣支離,和對現實社會的漠 不關心,使得人們對它興趣愈來愈小。相反的今文經學,以其經世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