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代書學環境
第二節 政治因素的影響
政治因素則有皇帝本身的愛好、提倡與大興文字獄的影響。清朝以異族入主 中國，其統治一方面拉攏知識分子，設博學鴻詞科，以爭取廣大漢族民眾對新政 權的支持。康熙時清王朝統治基本上已穩定下來，社會經濟得到恢復和發展，文 化藝術也逐漸恢復繁榮的局面。清初每位皇帝都受嚴格的漢文化教育，帝王本身 對書法之愛好與提倡，影響書壇學習風氣。另一方面，異族統治，為鞏固政權，
採高壓政策，整肅異己，大興文字獄。清初文字獄牽連甚廣，為控制反清思想，
文人片紙隻字，動輒得咎，致使知識份子人人自危，噤若寒蟬。此時經世致用之 學充滿危險，祇好將精力投注在古籍的研究，又因要通經須明訓詁，學術風氣因 而轉向考據學，考據學成為清代學術主流。
一、帝王本身對書法之愛好與提倡
（一）康熙皇帝
康熙皇帝在文化方面，他苦研儒學，倡導程朱理學，開博學鴻詞科，設館 纂修《明史》，編纂《古今圖書集成》、《全唐詩》、《佩文韻府》、《康熙字典》等。
康熙尤其喜愛董其昌的書法，遍求海內所有董書真跡，研習並收藏。由翰林沈荃 教其習董其昌書法，沈荃從中指陳缺失。康熙〈跋董其昌書〉中指出，「朕觀昔 人墨蹟，華亭董其昌書〈畫錦堂記〉，字體通媚，於晉唐人之中，獨出新意，製 以為屏，列諸座右，晨夕流覽，寧不遠勝鏤金錯彩者歟！」31康熙好董書，致使 董書得以風靡一時，出現了滿朝皆學董書的熱潮。馬宗霍《書林藻鑑》說：
聖祖則酷愛董其昌書，海內真蹟，搜訪殆盡，玉牒金題，彙登祕閣，
董書在明末已靡於江南，自經新朝睿賞，聲價益重，朝殿考試，齋 亭供奉，干祿求仕，視為捷塗，風會所趨，香光幾定於一尊矣。32 由於康熙酷愛董書，臣下無不奉迎，加以在位六十一年，于是董書左右了 書壇數十年。康熙曾向大臣云：
沈荃昔云：伊曾親受董其昌指訓，朕幼年學書，有一筆不似處，沈 荃必直言之。33
31 《康熙起居注冊》三十八年三月十五日條台北故宮藏本，頁 6996。
32 馬宗霍《書林藻鑑˙卷第十二》，（台灣商務印書館 1982 年 5 月出版），頁 340。
33 《康熙起居注冊》四十一年十月五日條台北故宮藏本，頁 9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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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荃曾受董其昌指導，康熙酷愛書法，也希望兒子勤練書法，甚至以臣工 寫字好壞決定他們的前途，還大規模贈送御書。康熙自述天性喜愛書法與 苦練，五十初度曾向大臣說：
朕自幼好臨池，每日寫千餘字，從無間斷，凡古名人之墨蹟、石刻，
無不細心臨摹，積今三十餘年，實亦性之所好。34
由於康熙本人喜愛書法，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一時追逐功名的士子 幾乎都以董書為求仕捷徑。張光賓說：
聖祖玄曄，初愛王羲之書，開科取士，亦以能王書者為首選。當時 華亭一派頗為盛行，若干侍臣率多習董書，如沈荃、王鴻緒、查昇、
張照輩均係董華亭餘潤，彼等所書，每為聖祖稱賞，或謂聖祖好董 書，廣為蒐訪，今故宮庋藏董其昌手跡之眾，多在此期尋求而得者。
又敕編《佩文齋書畫譜》，裒集歷代書法理論，及書法史，彙粹成 編，做有系統的整理，鏤版行世，自有助於書學研究。35
在康熙、雍正之際，董書影響之深，是其他書法家無法比擬的。康熙四十 四年（1708）命孫岳頒、王原祁編纂《佩文齋書畫譜》，是重視文化藝術的 見證。
（二）雍正皇帝
愛新覺羅˙胤禎（1678-1735）即清世宗雍正皇帝，康熙第四子，在位 十三年。雍正皇帝個人更十分重視儒家正統思想，提倡教化宣導，賡續文化，
這反映在他的出版事業上，為了保存歷代典籍，傳承文化，他完成《古今圖書集 成》的編纂。清史專家莊吉發說：
雍正在文化事業講究皇家氣勢，完成的《古今圖書集成》，至今仍是存世 內容最豐富的一部類書；從書畫器物來看清朝文化史，更可以說，沒有 雍正朝，就沒有精美的作品。36
從《古今圖書集成》與書畫器物看清朝文化史，專家對雍正的文化貢獻作了肯定。
為了彰顯正統，他繼父祖之業，於晚年完成易代修史的任務；至於雍正在書法方 面的成就，楊丹霞評說：
34 陳捷先撰〈康熙皇帝與書法〉刊於《故宮學術季刊˙第十七卷˙第一期》，頁 2。
35 張光賓《中華書法史》，（台灣商務印書館 1981 年 12 月初版），頁 273。
36 〈雍正朝文化藝術〉一文。台北故宮雍正大展，翁翠萍專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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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時的文字獄，梁啟超說：
康熙帝是比較有自由思想的人，他早年雖間興文字獄，大都是他未親 政以前的事，而且大半由奸民告訴官吏邀功，未必出自朝廷授意。他 本身卻是闊達大度的人，不獨政治上常採寬仁之義，對於學問亦有宏 納眾流氣象，試讀他所著的《庭訓格言》，便可以窺見一斑了。43
按梁啟超的說法，康熙時的文字獄，應該不是很嚴重，但由 莊廷鑨《明史》
案與戴名世《南山集》案，受誅連所造成恐怖陰影，也足夠對士人產生威 嚇作用。以下就此兩案略作說明。
1、莊氏《明史》案
莊廷鑨明史案是清初開國以來的第一宗文字獄。為康熙朝第一件禁書 大案，牽連 700 家，斬首 1000 餘人，發配充軍邊疆的不計其數，誅連甚廣。
康熙二年（1663）此案判決確定。當時莊廷鑨已死，仍被刨棺焚屍，莊氏全 族和為此書寫序、校對刻字、印刷，甚至賣書、買書的人等被害。
2、戴名世《南山集》案
戴名世有志為明朝保存信史，訪問前朝遺老，如實記載編入《南山集》中，
直書南明三帝紀年，認為歷史是客觀存在。康熙五十年十月，左都御史趙申喬告 發指控戴名世「妄竊文名，恃才放蕩，前為諸生時私刻文集，肆口遊談，倒置是 非，語多狂悖，逞一時之私見，為不經之亂道。」44《南山集》文字獄的核心問 題在於遵奉或否認清朝正統地位，戴名世以及有關人被指控的主要罪狀亦在此。
康熙的處理甚為高明，採鎮壓與懷柔兩手策略。大造聲勢以興起文字獄，製造恐 怖氣分，但最後又網開一面，表示出很大的寬容，旨在拉攏漢族士子收為己用，
以博取社會輿論認可，取得擁戴的做法。
（二）雍正時期文字獄：
他是一個殘暴成性、猜忌心又很重的人，借助文字獄來打擊異己勢力。如《西 征隨筆》案45，真正原因是政治鬥爭，文字獄是藉口而已。其中最出名的是呂留 良事件。梁啟超說：
雍正帝是個極猜忌刻薄的人，而又十分雄鷙，他的帝位本從陰謀攘奪
43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里仁書局 2000 年 5 月 2 刷），頁 27。
44 韋慶遠著《禍由筆墨生˙明清文字獄》，（台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 2000 年 8 月），頁 123。
45 汪景祺是年羹堯的門人，作《讀書堂西征隨筆》乙書。裏面竟有一篇《功臣不可為》文章，
語涉譏訕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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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來，不得不立威以自固，屠殺兄弟、誅戮大臣，四處密派偵探，鬧 的人人戰慄。不但待官吏如此，其對於士大夫社會，也極威嚇操縱之 能事。汪景祺、查嗣庭、呂留良之獄，都是雍正帝匠心獨運羅織出來。…
專與呂晚村（留良）的門生曾靜辯論，著成《大義覺迷錄》以後，跟 著把呂留良發棺戮屍、全家殺盡，著作也都燬板。46
由梁啟超之言，不難理解雍正是個殘暴成性、猜忌心重的人。呂留良(1629--168 3)，號晚村，著有《呂晚村先生文集》八卷。留良借評選時文以宣揚華夷之分大 於君臣之倫，其民族氣節對士人學子影響極大。卒後受湖南曾靜案牽連，滿清雍 正十年(1732)被定為大逆，毀墓開棺戮屍。其實曾靜與呂留良素未謀面，因祟仰 呂氏，即以呂氏私淑弟子自稱。曾靜謀劃反清，事敗，累及呂留良。
1、查嗣庭、曾靜（呂留良）案
朝臣查嗣庭任江西主考，出題「維民所止」，被告發「維止」二字，影射去 雍正二字之首。雍正大怒，將查嗣庭入獄。結果是查嗣庭連驚帶嚇死於獄中，其 屍被戮。湖南曾靜對呂留良學識非常欽佩，呂強調「夷夏之大防」，曾靜派弟子 張熙妄想鼓動岳鍾期反清，結果反被扣留，採「婉詢」與「刑拷」套取有關人員 密謀經過。胤禎將曾靜、張熙押解至京，親自審問，與之反覆辯論並編成《大義 覺迷錄》，又別出心裁，將曾靜、張熙給予特赦。雍正故示寬大，實攏絡人心之 奸術耳。
2、年羹堯與隆科多案件
年羹堯饒有才略，立有軍功，然雍正對其擁權過重具有戒心，在年羹堯奏摺 中將易經的「朝乾夕惕」寫成「夕惕朝乾」，認為是大不敬，引發「反逆不道」、
等罪名。先將他調離西北，再撤職、罷官、革職，繼之下獄死。
隆科多是玄燁的妻弟又是胤禎奪位成功的關鍵，胤禎初政稱之為「舅舅」， 權傾一時，因知要害性機密太多，羅織文字方面的罪如「私抄玉牒收藏在家，大 不敬之罪」，然沾了皇親長輩的光倖免一死，被判永遠監禁。胤禎是以文字獄充 實政治獄，作為上層政治傾軋的副產物。
（三）乾隆時期文字獄
乾隆時期的文字獄最為頻繁，如《謝濟世》案47，借編《四庫全書》之名，
利用各地廣泛獻書之機，大肆搜查違禁之書，寓禁於征，使無數珍貴的歷史文化 典籍被焚毀。梁啟超說：
46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里仁書局 2000 年 5 月出版 2 刷〉，頁 27-28。
47 謝 濟 世 私 注 《 大 學 》 案 ， 乾 隆 只 說 謝 濟 世 「 迂 」， 將 謝 氏 私 注 的 經 書 及 書 版 一 併 燒 毀 而 已 ， 謝 濟 世 本 人 仍 在 原 來 位 置 任 原 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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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學問又在乃祖、乃父之下，卻偏要「附庸風雅」，恃強爭勝。他發布禁 書令，自乾隆三十九年至四十七年，繼續燒書二十四回，燒去的書一萬三 千八百六十二部；直至乾隆五十三年，還有嚴諭。他一面說提倡文化，一 面又抄襲秦始皇的藍本，「所謂黃金時代」的六十年，思想界如何的不自 由，也可想而知了。48
乾隆皇帝借編《四庫全書》之名，一面搜查違禁之書、燒書，在他統治下，說明 當時士大夫在思想上極為不自由。以下舉幾個案例說明：
乾隆皇帝借編《四庫全書》之名，一面搜查違禁之書、燒書，在他統治下，說明 當時士大夫在思想上極為不自由。以下舉幾個案例說明：